约莫三刻钟后,他一下睁开眼,看得出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然而,他仅仅只是出神了片刻,就翻身平躺在床上,闭上了眼。那晚,他没再睡过去。第二天清早,他没让赵高服侍,而是将我喊了出来。他问我,一条金龙破水而出,矫健地在云际翻腾之后,再不回头地向天上而去,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回答他。他大概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伺候他上了早朝后,我又回到剑中。而后,他吩咐赵高,组建了一只小队,不知是做什么的。李斯那边,也被他吩咐,所有计划必须加快进度。原本北修长城,南修直道,书同文,车同轨这些事,都在稳步推进,但或许是因着那个梦,一切都加速运转。李斯是书法家,书同文是他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为了将此事按照主子的意思加速推行,李斯除了那些庞杂的公事外,还连着熬了三个月才将此事没有耽搁地执行下去。三个月干熬,李斯也没熬住,日日咳血。但那些太医还能保他半条命。只是...头发白了不少。如此情形,多多少少造就了民怨沸腾,尤其是六国遗孤。但他们并不明白,诸侯割据争霸,苦的永远是各国百姓。秦国有这个能力,就应该扫**,四海一。修长城,是为了抵御北方匈奴。修直道,车同轨,是为了交通便利,造福百姓。书同文,是期望更多的人学知识,懂礼仪。这些,都是主子在为千秋万世所耗费的心血。然而,因着一切都加速了,不明白的人就疯了。李斯曾镇压过一阵,但效果不佳。就在这时,扶苏被人利用,与主子唇枪舌剑。被主子贬去了北边督军。然而,扶苏并未醒悟过来主子的真意,去了北边,还不停地上书——民何辜,民何苦。徐福在主子面对这些上书沉默之时,献上了第一期丹药。确实效果不错。但这并没有让主子减速。反倒让他加速。之后,他常去胡亥那处。与胡亥,当真父慈子孝。此事,由赵高传入了扶苏耳中。上书停了。主子与胡亥的感情更好。徐福又献上了第二期丹药。这就是洗髓丹。他讲得天花乱坠。主子只是赏了又赏。服了丹药。就在当晚,抓捕徐福。徐福早知纸包不住火,早就遁了。主子震怒,坑杀方士数万。所有的计划,再加速运行。第五次东巡,也拉开帷幕。东巡前夕,主子曾去见过子婴,手谈几局。离开后,就开始东巡。途中,那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就毙命的喘症终于爆发了。主子他一丝变化也没有,就那么一口气上不来,永远地闭上了眼。而后,赵高威胁李斯缴召。令扶苏自杀而亡。胡亥上位,赵高指鹿为马,一时间秦家血脉血流成河。子婴深居简出。混战起,群雄争。似乎就在那么一夕,这只庞大的野兽就此蛰伏。”
浅浅皱了皱眉,深深一叹:“主子的喘症爆发,就是徐福害的!竟现世还有奉为圭臬之人,当真可笑!”
陵越轻微眯了眯眼,嘴角竟在这时冷冷一勾。
对黎珺传音道:“你在撒谎~”
黎珺面上还是那副沉痛的模样,眼睫却极轻微地一颤。
陵越当然抓住了这一抹变化,继续传音道:“始皇并无喘症,真正令始皇殁的,是龙气与魔气的博弈。始皇是天选之子,具有真实的龙气。但一个凡人的身躯,是不可能长久存有龙气的。龙气本就会散去,魔气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那酒不是别的,就是‘醉花阴’。但这并不是个强身的药,仅仅是个□□罢了。异人虽然心中郁结,但他却是算起来的秦王室的正统继承人,即使历经坎坷,也不会改变血脉。并且,那时的秦国早已是收着爪子的猛虎,即使异人做了质子,这日子也难过不到哪里去。否则,精明的吕不韦不可能做这个亏本生意。秦王的身子并无不适,只是暂且蛰伏罢了。吕相献上太后,也是一个你情我愿的划算买卖。始皇确为秦王室血脉。但凡沾着一滴皇室的血,这陵墓的规格就会据此基本定下,开始修建。若中途有了变革,也不过是升格与降格的差别罢了。始皇一出生,此事就在进行。这也是他一早就会知道的事情。哪里会因为徐福的出现,就产生了怨怼?更何况,始皇有他的皇父,还有吕不韦这个玩转政治和经济的仲父,这陵墓的规格,说来根本就没有什么辗转。徐福此人,实则不过始皇这一幕幕天下大戏的一颗棋子罢了。洗髓丹丹方早有,但却是幽都之物。幽都之人几乎都是龙渊余孽,为在那地界生活下去,逐渐就有了这炼化瘴毒,增强他们体质的洗髓丹。然而,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这件事,我想祖龙应该一早就知道。那样一个梦,不过是个楔子罢了。说到底,不过是借着梦,来埋下引线罢了。始皇忙于征伐六国,除了在做秦王时期尚且有点时间,其余时候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在那些嫔妃之间去周旋?赵高是他的心腹,组建的这么一个队伍,我想应该就是在找,真正的血脉是谁。不难猜测,扶苏是其一。胡亥是其二。这么一个局,也由此拉开帷幕。虽然李斯很厉害,也很忠心,但其效忠的,可不是祖龙,而是秦王。始皇早有所感,引诱李斯献上徐福。徐福以为这是富贵荣光的大门向他敞开,实则是祖龙以身试法,诱敌出洞,获得洗髓丹丹方。此番,才能将这个害人的祸患除去。当初,坑杀之人,实则都与洗髓丹有着不小的关系。李斯虽然心有愧疚,但他一直并不认同扶苏继承大统。然而,在始皇心中,却认定扶苏是大统的唯一继承人。可意外发生,扶苏不知内情,以为祖龙疯了,竟坑杀数万人。但这不过是受了李斯的挑拨。察觉到李斯的心思,祖龙才借着这么一件事,将扶苏支去蒙恬等人的身边,护他平安。因为接下来,会有更大的计划展开。扶苏走后,一切运转更快,却并不是始皇本意。而是已经确定只有扶苏和胡亥是他的血脉。子婴甚至都不完全是他的孙儿。如此一来,造就了这个庞大帝国的他,便借此毁了它。这秦王室六代明君兢兢业业,怎么会出这种急功近利的岔子?借着赵高和胡亥的手,他灭了非秦王室血脉以及李斯。至于扶苏,他最认可的继承人,既然帝国已经不再,留下继承人何用?又是一出借刀杀人。子婴不过收拾残局。祖龙也知魔气与龙气必相冲突,而这铸魂石又取自魔界。那么这么一场身死,却葬于龙心,以其龙气四散于神州大地,护佑天下安康。这应该也是他去泰山封禅的心愿。归天,实则为天命所归。”
黎珺微微瞥向红玉。
红玉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睫。
黎珺微微低头,嘴角浅勾,对陵越传音道:“呵~帝王之心当然方解帝王之心~”
略略拖长了传音:“只不过,你这活似世外桃源中居住的师弟,应该要憎恨那害人的青玉坛才对啊~”
神秘地笑笑:“你要不要猜猜厉初篁是谁?”
陵越略略一挑眉,也传音道:“太子长琴的某一次渡魂~”
邪肆地勾勾嘴角:“能对幽都人有那么大敌意,还能知道有些秘事,似乎也只有受了血涂之阵的剑灵了~”
黎珺淡定如初:“说的好像你的道侣不是个特别一样~”
陵越轻轻咬了咬牙:“与你何干?”
黎珺笑笑:“是不与我相干~”
没再与陵越理论。
转而看向红玉:“此处是冢穴之一。我们前往丹室还需要花费些距离。”
往远处一瞥,又目光回转:“带不带人去?”
红玉也向黎珺目光偏转的方向瞥了一眼,问道:“你有什么顾虑?”
黎珺手中唤出一把透明的折扇来,把玩着:“这小妮子武功太差,带着可是个累赘~”
红玉暗暗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先走。等着把事情解决了,再回来接她~”
黎珺摩挲着扇骨,应下。
一手揽过红玉的腰肢,一步就踏上卧龙棺。
往下一跳。
立刻就不见了踪影。
陵越和百里屠苏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
他们并没有想到,这卧龙棺才是此处的通道。
确实,有了黎珺在,他们再也没有碰到过危险。
但陵越却觉得,这黎珺才是危险本身。
来到一扇青铜门前,黎珺停下了脚步。
红玉也跟着停了下来,轻声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黎珺看向红玉:“他们能打吗?”
红玉有些奇怪:“你怀疑他们的水平?”
黎珺面上道:“这里是主子的地方,有着一些特殊之处。譬如,你我都无法施展,仅仅只能使用剑术。那洗髓丹早已不是当年的洗髓丹了。我是担心,他们可能会打不过雷严。”
实则却传音道:“这件事,虽说条件如此,但更多的,还是应该让百里屠苏去自行了结。”
红玉暗暗一忖,也传音道:“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黎珺轻轻勾了勾嘴角:“你就没发现,百里屠苏已经有命魂了吗?”
红玉心下骇然。
但想起那带着烈焰的重明鸟,倒是一下就明白黎珺的意思了。
略略含着嗔怪:“你为何要跟陵越硬刚?有意思吗?”
黎珺浅浅叹了口气:“阿缨,这小子心机深沉得很,也善于利用各种手段去获得自己想要的。这虽然是做一个帝王的基本素养,但对自己的道侣也是如此,时间长了,他便会分不清,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当一切都变得似是而非的时候,你觉得还会有双剑合璧吗?再者,这霄河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现在,陵越正处在一个十分关键的节点上。稍有不慎,便是霄河剑找到了一个几乎与他心意相通的宿主,陵越也将变成霄河剑的傀儡。饶是他再天资卓绝,又有多少能力能够抗衡这么一把神兵对他的操控?那举世无双的羲和望舒,就连玄霄和他们的师父——慕容紫英都受过难以抑制的多次反噬,一次一次锤炼心智,都只能说是勉强驾驭。云天青和夙玉等人的下场,那就会是他陵越的明天。”
红玉微微锁了锁眉:“你怎知琼华派的事?”
黎珺微微低头,眼中隐约有几丝复杂飘飞:“...几百年前,我就已是自由身。获得自由,当然向往天地辽阔。秦始皇陵确有和外界相勾连的通道。我又不是人,且早已可以脱离毓蛟剑行动。我...出去了一趟。也或许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我去了昆仑山。听闻那些山下的百姓对琼华派的赞不绝口,当然也起了些兴趣。但我若真去,定然也回不到秦始皇陵了。我不过就是去了他们琼华派附近的一个山头,被望舒羲和吸引,看他们琼华派的潮起潮落。那时,我就觉得九天玄女的忽然发现,定然有什么问题。尤其当她提到,先修人道,再修仙道之时,瞬间便明白过来,这其中的提点。由此,我也知道了这人剑合一的秘密。当时,整个琼华派即使有云天河的后羿射日弓,射落天火,但根本就来不及。琼华派几百年来的藏书阁,毁于一旦。几乎其实就在那么一刻,摧毁了琼华派的一切。否则,你以为为何这琼华派当年盛极一时,而后却了无音信?也很少有人提及?否则,你以为凭着他们琼华派的实力,还能有这天墉城什么事儿?我也并非圈地自禁,有些属于剑灵间的共鸣,我还是知晓的。”
红玉心下有了一丝担忧:“也就是说,主人他修的并不是古钧剑,而是那鼎鼎大名的‘魔剑’——望舒?”
黎珺淡道:“对。所以,我刚才才能在你身上感受到望舒的寒意,以及从陵越身上发觉那鬼魅般的寒意。此事...”
也有了一丝忧心:“陵越难控的对主子的澎湃心绪,这可是个引子。倒是不知这魔尊和夏元辰打的是什么主意。一个当个睁眼瞎,一个明目张胆地玩弄那万年始寒力。”
红玉略略沉下一口气:“此事还是待我们出去之后分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雷炎。”
黎珺抿了抿唇:“...雷炎的确难缠。尤其是有了洗髓丹的他。倒是但愿百里屠苏能够守住本心。毕竟...”
红玉一时间心下也有些复杂。
黎珺缓缓转过身,对陵越和百里屠苏轻声道:“门后就是丹室。秦始皇陵中有很多特殊之处,会对我和阿缨产生极大的限制。我们也不拖累你们。你们救了人之后,就让你们的星蕴来传信即可。我也不便参与你们的事,就栖身在我和阿缨的定情信物之上。有事唤我即可。”
面上说着,还在暗地里对陵越传音道:“这是人家乌蒙灵谷和青玉坛之间的纠纷,你可莫要插手。血涂之阵,当然不是雷炎那种货色能够开启的。但他却觊觎焚寂的力量。小心玉衡对百里屠苏的影响。”
陵越心下略有疑虑,并未做声。
倒是百里屠苏,对黎珺的提醒,略一抱拳。
黎珺微微点头,而后化作一缕流光,钻入了红玉腰间坠着的那颗同心球里。
红玉看了一眼这道铜门,衣衫变作了之前的劲装,头发高高挽起,一副干练的模样,纤手对着那六子同心连环锁几番变换。
铜门缓缓向内侧而开。
红玉对陵越和百里屠苏递出一个“小心!”的眼神后,掩去了身形。
陵越和百里屠苏对视了一眼。
在铜门彻底打开后,匆匆而入。
显然的,缺了这领路的黎珺,陵越和百里屠苏都跌跌撞撞的。
躲过无数机关,这才来到了一热浪滚滚的地方。
远远的,就能看见乌泱乌泱的穿着统一青绿色服饰,头戴绿色抹额的青玉坛门人正分列两侧。
高高的龙椅上,坐着一个黑衣人。
和他们所见到的黎珺,一般打扮。
堪称祖龙再世。
手中把玩着一个似玉盒般的东西。
几乎不用猜,也能知道,那是已经完整的玉衡。
龙椅两侧的柱子,龙飞凤舞,华丽非常。
但在下段,却绑了两个人。
一个是白发苍苍,时不时咳上一声的寂桐。
一个是散了发,穿着一身白衣,还有一张金色披帛的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疲惫地闭着眼,嘴角是干涸的血迹。
身上的白衣破破烂烂。
如同折翼的神祇。
在距离欧阳少恭不远的位置还绑着一个人。
胡子拉碴,浑身是血。
自房梁之上一根绳索而下。
将人捆住。
一看便知,这是尹千觞。
百里屠苏皱了皱眉。
紧紧握住了焚寂。
陵越外松内紧,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瞧着人来了,坐在王座上的雷炎呵呵一笑:“果然放走尹千觞是个正确的决定,百里公子这不就赶来了吗?”
将那玉衡往上一掂:“要说这百里公子还真不愧是剑仙高徒啊~这九死一生的秦始皇陵竟还能毫发无损地直入腹地~不得了啊~不得了~后生可畏啊~”
百里屠苏剑指雷炎:“少废话!放人!”
雷炎嘿嘿一乐:“百里公子此言差矣~此言差矣~”
略一耸肩:“所谓放人,放的是何人?我青玉坛的丹芷长老,还是你百里公子的少恭师弟?”
漫不经心地瞥了寂桐和尹千觞一眼:“总不能是这个老妪和这忠犬吧?”
就在这时,欧阳少恭轻咳数下,罥烟眉一蹙,嘴角干涸的血红色又一次变得鲜艳。
百里屠苏看了一眼欧阳少恭,对陵越低声道:“师兄,我对付雷炎,你去救少恭~”
陵越也压低了声音:“莫冲动~要救三个人,没那么容易。这秦始皇陵机关密布,我们可都不知道雷炎手里还掌握着什么~”
百里屠苏略略咬了咬牙:“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救人,少恭的病...”
这时,雷炎插了话进来:“你们在商量什么呢?”
故作疑惑:“难道商量一下,就能有办法了?”
睥睨陵越:“不过丧家之犬,不靠着那剑仙,焉能苟延残喘至今?”
再不屑地看向百里屠苏:“不管是二十年前的你,还是这二十年后的你,都不会长脑子啊~”
百里屠苏心头一凛。
一张薄薄的纸就那样又破了一次:“屠了乌蒙灵谷满门的,就是你?!”
雷炎一脸得意:“对啊!”
眼睛瞪得铜铃大:“韩云溪!”
又眯眼瞥向陵越,呵呵直笑:“我不仅屠了你乌蒙灵谷满门,我还屠了他家满门呢!”
挑衅地一挑眉:“怎么?想报仇啊?来啊~”
百里屠苏眼睛通红,就要冲上去和雷炎厮杀,但却拿给陵越一下抓住手腕:“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百里屠苏浑身一抖,险些没有握住焚寂。
雷炎却在这时添油加醋,点了点太阳穴,一脸记忆模糊的样子:“你说,我这记性怎么就这么差呢~”
眼珠子隐蔽地一转:“北方吴氏可是享尽了我们青玉坛的玉露琼浆,承接不起,才玉人长眠的呀~”
陵越一怔,脑中的弦一下断了。
母后她...
雷炎兀自感慨:“果然宫中娇生惯养的娘娘就是不一样~”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嘿嘿直乐:“这宫中的将军也真不错~三言两语之下,竟愿意吃里扒外?”
浅浅叹上一声:“当真是个妙人~”
看向百里屠苏,摩挲着玉衡,嘴角勾着邪肆的弧度:“当然~百里公子的师兄弟们也都是妙人~那永远都无法言说的爱恋~那横下一颗心只为他的决绝~哎哟哟~真叫人感动~”
陵越咬紧了牙关,抓住百里屠苏手腕的力度,甚至再多一分,就能将百里屠苏的腕骨捏碎。
百里屠苏杏眸一滞。
所以...这是肇临喜欢陵端,为了栽赃嫁祸这么一局,情愿献上性命?!
雷炎微微磨了磨牙:“那谷主大人当然也是妙人~就是拼死,也要打乱本座的计划,当真死有余辜!”
瞥向尹千觞,冷冷一笑:“大巫咸又如何?!还不是条狗~”
欧阳少恭震惊地抬起头:“什么?!尹千觞是幽都的人?!”
雷炎安抚般的笑了笑:“丹芷长老这么震惊作甚?这狗就是那个扰乱我计划的幽都巫咸风广陌~既然都打乱我的计划了,怎么能不让他付出点代价呢?”
暧昧地冲欧阳少恭递去一个眼神:“这些年来,他的伺~候~可还合你心意?”
摸了一把八字胡,眼眸中尽是猥琐的油腻:“虽说不如女子,但把这高高在上的巫咸用作舒缓的工具,不也是个法子吗?你也是男人,身旁跟着的,也就寂桐。她年纪那么大了,哪能让你快活呢?”
略略扬扬眉:“感觉不错吧?”
欧阳少恭瞠目结舌,一口血喷得老远。
有几滴还溅到了寂桐身上。
寂桐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那双眼,微微黯然。
如此污言秽语,当真...刺耳。
百里屠苏一下挣脱陵越的钳制,单枪匹马,直指雷炎。
雷炎心想,正好!
就让尔等看看这大展神威的洗髓丹!
一把抽出木架上的双锏,也杀了过来。
陵越正欲上前,助百里屠苏一臂之力,但那些乌泱乌泱的青玉坛弟子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就围拢了过来,眼中冒着似饿狼看到食物一样的绿光,骇人得很~
立刻,战斗掀起。
原本,陵越还以为黎珺心怀叵测,倒是真的没想到在这秦始皇陵的地宫之中,竟然什么法术都用不上,只能拼最单纯的剑术和内力。
然而,受了一顿鞭责,又是跋山涉水,他...
这些青玉坛的人战斗力非凡的同时,也十分的难缠。
很有...
很有几分翻云寨的味道...
几乎是毫无疑问的,有了洗髓丹,有了秦始皇陵地宫对陵越和百里屠苏术法的限制,青玉坛是将这师兄弟俩按在地上摩擦。
师兄弟俩极有默契地利用剑气将青玉坛的人挥开,暂且背靠背歇上一歇。
否则,再这么消耗下去,他们都有些吃力了。
感受着彼此的内息,再看雷炎那猖狂和青玉坛虎视眈眈的模样,陵越的心中升腾起了悲凉来。
然而,饶是需要三分天意的成全,不还有七分是人意吗?
陵越强自镇定。
想了想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对百里屠苏传音道:“屠苏,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我们和少恭都将埋骨于此。既然此处还能使用星蕴之法,那便用它!”
百里屠苏却有些担忧:“师兄,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这么去做~否则,才是真的一丝活路都没有~”
忖了忖,又道:“师兄,我们暂且先拖延时间,看看对方是不是真的战无不胜~使用玉衡本就有违天道,我不信雷炎就真的是金刚不坏之躯!”
陵越一凛,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心境才是生死一线的决策者!
沉下一口气,继续厮杀。
面对这师兄弟俩这一波的攻势,雷炎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一双金锏挥舞得更加有劲。
乒乒乓乓的,全是刀剑碰撞之声。
在对战的过程中,陵越恍然间想起陵阳的话来,心头一沉。
这天墉城到底是堕落到了何种地步?
竟然连这种江湖上不入流的门派都不如?!
看起来,有些事,势在必行!
也许是对天墉城的责任,也许是求生的欲念,也许是对百里屠苏的执着,战意唤起,霄河剑大放光芒。
察觉到陵越的变化,百里屠苏眼睫微微垂了一瞬,再抬眼时,杏眸中的坚毅,甚至令与之对战的雷炎都怔愣了一瞬。
百里屠苏趁隙,冲着雷炎的肩头就是一个挑刺。
与肇临遇害之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原本,百里屠苏以为雷炎受了伤,再怎么也应该受到影响。
然而,就在这时,雷炎的眼中却像是一颗火星溅落在即将沸腾的油锅。
噼里啪啦的。
火星油星迸溅。
好一个沸反盈天!
战斗更加激烈。
百里屠苏感受着雷炎大了数倍的气力,死死咬着牙。
青筋暴起。
欧阳少恭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来。
疲惫地迷迷糊糊瞧着战况。
气息略促。
又耷拉下脑袋去。
有气无力。
微弱的咳嗽声,若断线的珍珠。
听得人心紧。
寂桐看了一眼苦苦奋战的陵越和百里屠苏,心头默默开始倒数。
很快,师兄弟俩被逼得以剑拄地,嘴角殷红不断。
但两者都没有求饶的想法。
雷炎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师兄弟俩,得意得很:“这就是剑仙高徒?”
摸了一把八字胡:“也不过如此~”
嘿嘿一笑。
周遭青玉坛弟子见得陵越和百里屠苏的狼狈,当然是乐见其成,也笑得不见眼。
百里屠苏缓缓沉下一口气。
默契又一次在师兄弟间流淌。
几乎就在笑声回荡着的某一刻,陵越和百里屠苏突然暴起。
一者头顶的鲲鹏展翅清啸。
一者头顶的重明鸟引颈高亢。
大范围必杀技——万箭穿心和单体必杀技——见血封喉,就在那么一瞬发动。
整个丹室被红蓝两色的光映照得刺眼。
青玉坛众弟子皆被一箭穿心。
雷炎则被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焚寂夺去了心脏。
如此必杀,当然决胜,也当然消耗。
师兄弟俩面色犹如鬼魅。
看得直教人心惊。
***
在陵越和百里屠苏离开后,黎珺就现了身形。
连带着红玉也现了身形。
这丹室中的种种,红玉借着黎珺的力量,也知晓。
面对如此情形,当然是呼吸一滞。
黎珺却在此刻有些不通人情:“不许担心他们~否则,我要醋了哦~”
红玉浅浅睨了黎珺一眼。
黎珺坦然接受的同时,把玩着扇子,姿态略略轻佻,声音却若钟罄:“阿缨,他们需要成长。无论是你,还是慕容紫英,能够做的,只有送他们一程,而非一路而随。”
红玉一怔,想起陵越告知的紫胤行踪,垂了垂眼睫。
黎珺停了对扇子的把玩,双手轻轻按在红玉的肩头,微微往下压了压:“阿缨,你越担心他们,他们就越难顶天立地。你看,我对他们说的话,只有陵越敢硬刚,这是为何?”
红玉蹙了蹙眉。
她当然觉得,帝王之心方解帝王之心是其中原因。
但黎珺这样问...
黎珺并不需要红玉的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红玉:“因为他有自己的判断。他已经成长得顶天立地。人唯有经过不断地磨砺,才能有所作为。陵越的经历,我想并不平凡。他是在不断地做着决断,不断地因这些决断而成长。但百里屠苏的所有决断,都是你和陵越给他的。他若要成长为像陵越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儿,需要用血与火来洗礼。他缺的就是陵越被历练过后的沉稳和决断。他确实有些情况特殊,但他的天地二魂却是他自己的。他可以成长起来。成长本就是疼痛的,不痛,他如何实现破茧成蝶?难道他是你和陵越羽翼下的小草,经不起风雨摧折?如此,他日后还怎么与陵越并肩?”
红玉抿了抿唇,眉间的雾霭渐渐散去:“...也许是太把他们当孩子了吧~”
黎珺笑笑,单手揽过红玉的肩,等着汇合。
***
雷炎难以置信地看向空了一个洞的胸口,愣了一瞬。
就在下一刻,雷炎的嘴角卷起一丝冷笑。
忽而,他的手吸过玉衡。
将玉衡放在胸前,闭上眼,默念咒诀。
如同刮过一阵风,死去的青玉坛弟子的魂魄一一被吸进了玉衡之中。
周遭到处都是眉心有个黑点的青玉坛弟子尸体。
陵越和百里屠苏也因力竭,暂时无力阻拦雷炎。
将所有青玉坛弟子的魂魄收入之后,玉衡明明灭灭。
魂魄渐渐卷做一颗灰色的珠子。
雷炎眼底的疯狂火焰窜了一窜。
将血滴入玉衡内。
玉衡就像是烧红的炭,滴进的血仿若被泼在炭上的水滴。
灰色的珠子燃起了诡异的青绿色光芒。
如同一颗木珠被火焰焚烧。
待得这青绿色的光芒熄灭,玉衡中已经躺了一张与雷炎胸口空洞一模一样的红网。
雷炎拿起,往胸口一贴。
刹时间,那个空洞便血肉横生。
极快地就愈合完毕。
仿若从来没有被洞穿过。
亲眼见识到这玉衡威力的陵越和百里屠苏,都懵了。
这...
与此同时,心头也疑问迭起。
若玉衡真有那么厉害,当初徐福又跑个什么劲儿呢?
陵越和百里屠苏的目光缓缓交汇,暗自提高警惕。
雷炎将玉衡一下掷出,令其躺于王座之上。
陵越微微眯了眯眼。
心间略有猜测。
百里屠苏抿了抿唇,绷紧了身体。
雷炎笑笑:“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陵越和百里屠苏的目光再次相撞。
一触即分。
陵越直取玉衡,百里屠苏与雷炎相斗。
原本这么一个方案就是个试探。
但令陵越没想到的是,雷炎对此毫无反应。
心下疑虑,立刻改换了方向,剑指雷炎。
此刻,他才看清,雷炎的眼睛红得发亮,实在是典型的走火入魔。
这般情形,比起头脑尚且清醒的状态,将更为棘手。
百里屠苏见到陵越居然调转船头,立刻明白过来,陵越方才是在试探。
雷炎并未有任何的反应。
那么也就说明...
如此情形,当然也算是一场恶战。
师兄弟俩二打一,雷炎都不落下风的同时,还越发的力大无比。
师兄弟俩都有些担忧。
陵越想了想黎珺的话,心间隐隐有了计划。
但他的直觉,却令他暂且没有动手。
忽而,雷炎暴喝一声。
束得规规矩矩的头发一下散开,额间生出了紫红色的纹路。
这...
雷炎的变化,当然拿给陵越和百里屠苏看在眼中。
身形交错之时,两者对视一眼。
一者错身,注意着玉衡。
一者释放星蕴之法。
此番,一下整个丹室都安静了下来。
寂桐眼睫轻微颤了一下,心头默数的数,也在这一刻停下。
雷炎被那一只重明鸟击中,跌落远处。
额角的紫红色纹路略略闪过一丝又一丝的火光。
雷炎似簸箕而坐,双手撑地,气喘不已。
百里屠苏深深喘息一口,收了势,反手持剑。
陵越虽然仍旧关注着玉衡,却也一同反手持剑,来到百里屠苏身旁。
百里屠苏冷冷地看着雷炎:“你以为在这秦始皇陵的地宫之中,限制了我和师兄的仙术仙法,我们便拿你一丝一毫的办法都没有了?你以为有了洗髓丹,就万事大吉了?”
目光陡转凌厉:“你以为我天墉城天下第一剑宗的名头是浪得虚名?你以为我师尊所授,皆是花拳绣腿?”
冷冷地勾着嘴角:“那肩头的伤,是你设计肇临师弟该得的。那心口的洞,是你夺了肇临师弟的命该得的。现在的焚烧魂魄的伤,那是你残害生灵该得的。”
剑指一扬。
雷炎周身都燃起了火焰来。
但却不是三昧真火。
而是星蕴之火。
雷炎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怎么会...”
陵越面对如此丧心病狂的人,忽而不知道他心头的感受应该是什么。
说悲哀也悲哀。
说可恨也可恨。
最终到了唇边的话,却是淡淡:“那洗髓丹本就是迷惑帝王之物,哪知你竟当宝贝似的~”
雷炎忽而高呼:“不可能!”
陵越微微摇了摇头:“你既是青玉坛掌门,我且问你,你们开宗立派如此之久,到底又有何人长命百岁了?还是靠着金丹之术?”
雷炎似哭似笑,颠态异常。
师兄弟俩对视一眼。
对于这种执念成魔的人,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雷炎即将灰飞烟灭的那一刻,癫狂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虚弱的欧阳少恭身上:“我的丹芷长老,有些事,我祝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话音刚落,雷炎烟消云散。
欧阳少恭听闻这话,低下的头当然遮住了那勾着的嘴角。
寂桐目光微偏,口中浅浅泛着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