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对风晴雪的反应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深感后怕的百里屠苏,又瞥了一眼浑身都泡进了醋缸子里的陵越,暗暗敛了敛眉。
片刻后,言道:“别耽搁!走!”
众人看向红玉,略有不解。
红玉有些无奈:“你们若想自相残杀,当我没说~”
百里屠苏一下别过眼去。
陵越略有些狐疑地看了看百里屠苏,又看了看无奈的红玉,再想了想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正欲问些什么,却在这时风晴雪惊得后退一步,差点跌进河里去,却是红玉反应极快,手中红绸一闪,卷着风晴雪的腰身就将人给拉了过来。
风晴雪完全反应不过来,一下跌进红玉怀中。
窘迫得很。
红玉却是大气,收了红绸,又揽了揽风晴雪的肩头:“小心些,这里面尽是机巧~你方才若是跌进河里去,幽都人的身份倒是能够帮你片刻,但也不会太有帮助。”
陵越来到红玉身侧:“...是‘银瓶乍破水浆迸?’”
红玉扶着风晴雪站好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置于腹前,略略低沉了声音:“是。温度是这里唯一的影响因素。我们刚一开门,你们都应该是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气,被冷得一哆嗦。晴雪才有了火玉的助力,感觉应该不太明显。我们在大门机关的逼迫下,不自觉地深切喘息,并未在意周遭的情况。随着情绪的镇定,我们都平静下来,气息也跟着平稳。四散而去探查,但却并未探查到什么。此处占地极广,我们并未有个准确的目标去攻关。在自由散漫中,并未发觉,此处机关已经启动。”
抬手,冲着穹顶的“太阳”一指:“看那里,是不是比之前更亮一些?”
陵越看了一眼,但却回答不了红玉的问题。
红玉也不在意,收回手来,置于腹前,继续道:“由它使得温度升高,原本固态的河水,不动声色地洪波涌起。毒气便在这个时候开始自河水中蒸发。不知不觉中,我们吸入更多的毒气。”
又抬手一指那些翻开的龙鳞,此刻他们所站的位置,能够隐约看见靠近“太阳”的龙鳞处有极为像雪却几近透明的东西在飘落:“那是催化剂。”
再一指“太阳”:“那里是解药。”
陵越一看,再环视四下:“纵使轻功卓绝,也难在如此毫无借力点的情况下,取得解药。也无人会想到,解药竟在那处。”
看向红玉:“晴雪的体质,应当是我们当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吧?”
风晴雪面色微僵。
红玉叹了口气:“虽说如此,但这般像是忽然之间回到幽都的归属感,却令她放松了警惕。就连我方才也心神恍惚,可见除了我的猜测外,还有其他甚至是能够影响到我的东西。事不宜迟,还是尽量快些离开。还不知道此处的尽头在何处。”
陵越深以为然:“确实如此。”
而后便转过身,瞧了一眼地图,往此刻他们所在的西北方向走去。
红玉按了按风晴雪的肩,以示安慰。
风晴雪眼睫轻颤数下,敛了心神,跟着走了。
红玉又来到百里屠苏身边,冲百里屠苏传音道:“别想那么多。陵越还没有小气到这种程度~”
百里屠苏却牙根有点发软,正欲回——怎么可能?
再一想,这并不是他的意愿,陵越也确实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与他闹,心下一松。
瞧着百里屠苏明白过来,红玉便冲着百里屠苏的后腰一推,又冲陵越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百里屠苏心领神会。
追上陵越的脚步,饶是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主动与陵越十指紧扣。
陵越心间微微一笑,面上却一丝变化也无。
红玉也跟着离开。
但在走到目前吐谷浑的地界之时却略略停了一瞬,回过头去,看向齐国的方向,眼睫轻颤。
片刻后,又回过头,离开。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这个腔室的边界。
风晴雪有点气紧:“我们这难不成是真的在跋山涉水?”
陵越却气定神闲:“不过一副微缩地图,哪里能够有真实的地界那么远?”
风晴雪听出了陵越的意有所指,面色一暗。
百里屠苏却什么都没听出来,还道:“师兄,晴雪是女子,又不如我们习武时间长。这些路途虽算不得远,但对晴雪来说,也的确费劲了些。”
待得说完,百里屠苏才忽然意识到他在给风晴雪开脱。
后腰一僵,立刻当了鹌鹑。
一时之间,空气出奇的稀薄。
倒是陵越笑了笑:“也是~是我太苛责了~”
然而,这并未和缓气氛,反而显得气氛更加怪异。
红玉虽是后来一步,却也听见几人对话。
心头,摇了摇头。
面上则是道:“既然已经来到了版图的尽头,就赶紧找找机关吧~”
左右这气氛都够怪异,陵越和百里屠苏松开了手,找起了机关来。
风晴雪抿了抿唇,也跟着找了起来。
红玉抱臂,环视四下。
但并没有什么发现。
索性走到版图边界的位置,对着那墙又敲又摸。
很快,也确实拿给红玉察觉了墙的奇异。
内心盘算几许,却又有些为难。
陵越看见红玉驻足在一个位置良久,走了过去:“红玉姐,你发现什么了?”
红玉指了指身侧的墙:“机关是找到了,但关键在怎么解。”
陵越略一挑眉:“哦?”
红玉抱臂,冲着陵越使了个眼色:“你试试~”
陵越带着几丝狐疑,把手贴在了墙上。
发觉这墙是空心的。
无法探测到厚度。
能够感觉到的是,空心的墙中,夹心的是一直不停流动着的沙。
此番情形,想要过去,就得想办法控制住流沙。
但饶是他和百里屠苏的修为,这也难为。
陵越也皱起了眉。
百里屠苏瞧了聚在一起的陵越和红玉一眼,来到两人跟前,问道:“找到了?”
红玉略一点头:“找到了,但现在却没有想出办法来解决。这墙是空心的,无法探知到厚度,中间是一直不停在流动的流沙~”
百里屠苏走到一侧去,将手掌贴上墙去,凝神细感。
风晴雪也跟着过去,也将手掌贴了上去。
片刻后,百里屠苏收回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好像不是...”
风晴雪接口道:“沙,而是即将破壳而出的——铁甲军!”
陵越连忙追问:“什么意思?”
红玉也有些讶异。
她这是感觉错了?
风晴雪收回手,轻轻拂掉手指上的灰尘:“这是一种虫子。自出生之日起,就是个虫卵的模样。很小,近百个虫卵才能凑一个成年女子的拇指大小。他们会在虫卵里慢慢长大。待到即将能够破壳而出的时候,立刻停止任何生长。随意扔在哪里,都像是一把沙子。他们的卵也确实和沙子的颜色差不多。他们的休眠时间不定,待到他们想要破壳而出之时,他们的身体会迅速长大,撑开外壳。从壳子里钻出来之后的体型,是之前虫卵状态的百倍大小。其身坚硬如铁,嘴细长,喜叮咬。人在被叮咬的同时,不仅没有任何感觉,还会被注入剧毒毒液。中毒后,只能吃龙胆草泻毒。但却会在三五年内一到子时就肝痛难忍。是一种近战利器。”
陵越皱了皱眉:“怎么除掉?”
风晴雪看了一眼身旁的墙,语气低沉:“哪怕只有一厘的距离,这么庞大的数量,也...”
百里屠苏也有些忧心:“而且,这墙好像也不太对劲。”
陵越挑了一下眉:“嗯?”
百里屠苏有点抓耳挠腮的:“就...就感觉是假的~”
陵越一凛,忽而一把抓过百里屠苏的手,将人几乎是凌空拽过。
红玉都拿给这动静吓了一跳。
百里屠苏彻底懵了:“师兄!”
陵越却恨不得在这时狠狠给上百里屠苏一个暴栗:“你要不要看看你方才站的位置!”
百里屠苏回头一看,竟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一条银环蛇出来。
吓得面色煞白。
风晴雪见得银环蛇,倒是没有百里屠苏那么紧张。
徒手就去抓蛇。
骇得红玉差点眼珠子都给掉下来了。
风晴雪顺利抓住银环蛇,仔细瞅了瞅,任由蛇尾缠上她的胳膊:“既然能够有蛇,那么这附近就应该有通路。我们可以跟着这条蛇走~”
陵越却不赞同:“晴雪,万一你所言的通路在这顶部,我们任何人可都走不了。这种超过五十来丈的距离,就算是绝世轻功,也没人能够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上去。没有借力的地方,就算上去了,我们谁可以钻过蛇洞?目前,最多可以确认的就是,既然有活物,那就说明这秦始皇陵并不是完全密闭的。否则,这些活物没有狩猎的东西,早就饿死了。若是如此,我们或许还有一些机会。”
百里屠苏看了看在风晴雪手上的银环蛇,又看了看墙,对陵越道:“师兄,这墙都很可能是拿虫卵做的。我们在这里坐以待毙也毫无意义,不如你我合作,你碎墙,我将这些虫卵全部变作尘土?”
陵越想了想这般可行性,冲百里屠苏点了一下头。
两人随即分工合作。
却没想到,这墙只有一掌厚。
然而,却制作精巧。
像蜂窝一般模样。
实际有似沙通过的位置并不多,但却错落有致。
导致任何的探查,都会探得假消息。
众人才松了口气。
这风晴雪手中的银环蛇竟忽然僵直。
风晴雪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陵越一瞧,再一探,道:“暴毙了。”
风晴雪更懵了。
就在这时,铁甲军大队来袭。
众人连忙躲避。
然而,墙上,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虫,吓人得紧。
百里屠苏趁隙,看了他用三昧真火烧过的位置一眼,眼神陡转凌厉。
唇间溢出一曲奇诡的口哨声。
听得人毛骨悚然。
但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风晴雪把手中的银环蛇扔得老远,一下冲过洞口。
其余人等跟着经过。
百里屠苏最后进入洞口。
继续吹着奇诡的口哨,又给陵越递去一个眼神。
陵越心领神会,直接将那一面墙给冻了起来。
察觉到不再危险,百里屠苏这才停下口哨的吹奏。
陵越和红玉都未问百里屠苏怎么会这么一手,只是往前走去。
百里屠苏跟了去,也没觉得他会这么做很奇怪。
只有风晴雪的眼底是越发复杂。
走过长长的甬道,众人进入了一个古朴肃穆的大厅。
大厅两侧各伫立着六尊铜人。
身形是成年男子的四倍高。
身材魁梧。
执着各色武器。
陵越看着这些铜人,有些感慨:“原以为贾谊是不认同祖龙,却没想到,真有这么十二个铜人~”
红玉却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明白祖龙的心?七国割据已久,谁都有争雄之心。哪怕是那衰弱的韩国,也在做着统一天下的梦。但如此情形,苦的却是天下的百姓。那时的秦国,六代明君前赴后继,早已不是其他六国所认识的那个地处西部边陲的小国。当扫**,四海一,也唯有销融了武器,才能止息兵戈。”
陵越略略语气有些低沉:“确实饶是好意,也被他人曲解。”
红玉对此却十分豁达:“若他要求得所有人的理解,也不会有那么多能人异士愿意追随于他。”
陵越脚步略顿:“若是如此,留侯岂不是愚忠?”
红玉浅浅摇了摇头:“非是愚忠,而是看透天意需要天机~”
陵越咀嚼着红玉的话,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鹰翅戒指。
百里屠苏对于陵越和红玉的对话,一直都有些懵懵的。
感受到陵越的沉默,原本想要牵住陵越的手,但却莫名地没有动。
风晴雪看了看陵越的背影,再看了看红玉的背影,心间难言。
陵越缓缓沉下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来到路的尽头,是一扇铜色大门。
上嵌八十一颗铜钉。
狮头兽守。
瞧着这情形,陵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铜人,心间总觉得有一丝怪诞。
红玉来到陵越身侧,也看了眼铜门。
与陵越一样的,心中升起了狐疑。
百里屠苏看了看陵越,又看了看红玉,问道:“红玉姐,师兄,可是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陵越皱了眉:“既然止息兵戈,却为何是狮头兽守?”
百里屠苏眨了两下眼,懵了。
风晴雪也不太明白。
红玉的目光在此刻落到了衔环之上。
衔环,是上好的玉料。
但上面却刻的是粟。
红玉想了想,道:“这里可以直接通过。”
红玉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谁都不敢相信。
陵越看向红玉:“当真?”
红玉指了指衔环。
陵越看过去,懵了一瞬,又一下反应过来。
冲着百里屠苏和风晴雪一招手:“我们走。”
百里屠苏更懵了:“师兄...”
红玉微微摇了摇头,解释道:“此处的铜人是以当年收缴的六国兵戈熔铸,意为天下已经统一,百姓不必受战火所扰。门上的兽守为狮头,这本是武官府邸大门上的标识。但却与止戈的意思相冲突。而这兽守之上,原本应该用同质材料做衔环,但此处却是上好的玉料,而又雕刻的是他们秦国日常的食物——粟。此意为天下兵戈止息,方能百姓安居乐业。至于这狮头,指的是在当时当刻的情形之下,想要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只能以战止战。所以,才是代表武官的狮头兽守。”
百里屠苏挠了挠头,感觉这些事儿还挺绕的。
风晴雪微微低头,眼眸中尽是苦恼。
红玉看了一眼两人,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陵越的肩头,将声音压得极低:“下次出门,还是把陵阳带上,我们也少费些心思。”
言罢,上前一步,按照秦时的规则,拉起玉环,轻扣数下。
陵越微微侧过脸去,眼波不定。
当敲门声止息,很快那铜门便自下而上缓缓开启。
眼见竟真如红玉所猜测的那样,百里屠苏和风晴雪对视一眼。
而后尽快与陵越和红玉快速通过。
那铜门确实有着极为精巧的机关控制。
开门关门的时间固定。
快门缓。
关门则极为迅速。
跑在最后的风晴雪差点被砸到。
逃过一劫的风晴雪不由一手叉腰,一手抚膺:“这也太坑了些~看上去是最安全的,却仍旧是危险的~”
红玉掩面轻笑:“若是不让你放松警惕,又如何一击毙命呢?”
陵越也轻笑:“是啊~很多时候都不能只看表面,表面被那耀眼华贵的布料所裹,实际内里却是爬满了虱子的腐烂发臭~”
风晴雪一凛,眼底发暗。
百里屠苏看了两人一眼,对红玉的话深以为然。
陵越向前走去。
此处是一个恢宏的大厅。
穹顶载满星辉。
地面也星辉闪耀。
很有些天上人间之感。
百里屠苏看着,想起了那晚的风,那晚的人,那晚数不完的花灯。
红玉看着,眼底滑过一丝复杂。
风晴雪缓了缓心绪,也开始左看看右看看。
穹顶,是星宿。
地上,也是星宿。
同时,地上也是大秦的版图。
风晴雪抿了抿唇,看向红玉:“红玉姐,天界是什么模样?”
红玉没想到风晴雪会问这么一个问题,顿了脚步,回身对风晴雪道:“主人虽是仙君,但并未前往天界接受天界的一切封赏,是为散仙。所以,我也不知那天界是何等模样。”
风晴雪垂了眼睫,心想,这是尘缘未了吗?
红玉看着风晴雪的一身蓝衣,眼神微妙。
陵越瞥了一眼两人,微微眯了眯眼。
百里屠苏并未察觉到此刻怪异的气氛,继续探查。
但就在下一步,刚好踩在了地面镶嵌的一颗火红色的珠子上。
就在踩下去的那一刻,百里屠苏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其他镶嵌在地面上的珠子,颜色各异。
但都是实实在在的。
踩上去,能够明显感觉到是硌脚的。
但这颗珠子...
却是机关。
连忙喝道:“大家小心!”
却不敢在这个时候缩脚。
陵越眉头一皱,几步去到百里屠苏身旁:“发生什么了?”
百里屠苏面色不虞:“我应该是踩中机关了。我脚下这颗珠子是活动的。”
陵越立刻警惕地环视四周,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动。
轻轻拍拍百里屠苏的肩:“别太紧张~”
百里屠苏也跟着看了周围一眼,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放下心来,缩脚。
然而,此处机关的精妙之处就在这里。
踩中了机关不要紧。
关键是,不能松开。
就在百里屠苏缩脚的那一瞬,穹顶的环状机关开启,汹涌的瀑布一跃而下。
此处又是个密闭腔室。
不出意外,只会溺亡。
众人一愣。
又迅速往四周而去,躲过这恨不得把人给砸死的瀑布。
陵越瞧了瞧整个腔室。
发觉是密闭的。
机关既然在顶部,那么逃出生天的位置,也极有可能在穹顶。
但这几近十八人高的腔室,即使几人都会游术,到了顶端的位置又如何施为呢?
就算几人有避水术傍身,这显然是要把人给淹死的,避水术又撑得了几时呢?
也不过须臾,水已经漫过几人的膝盖。
再不想办法,真的相当于等死。
陵越当机立断:“屠苏,随我御剑上去,机关在上面就应当有机会!”
百里屠苏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后,两人御剑而起,冲过瀑布,上至穹顶。
红玉看了一眼方才百里屠苏踩中的那个位置,锁了锁眉。
风晴雪看了看瀑布,又看了看这快要淹过腰间的水,心中充满了焦急。
就在这时,红玉看向风晴雪:“晴雪,我是剑灵,感知不到有些事情。你能不能试试这水?”
风晴雪有点一头雾水的:“试什么?”
红玉看着那在水的掩映之下,越发瑰丽的火红色珠子,轻道:“试试这水,是不是根本无法令人浮起?”
风晴雪一凛。
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挂饰和腰带,竟然直挺挺地坠着,却根本没有随着水波荡漾,心头发沉:“...是。”
红玉眉间阴郁更甚。
忽而喝道:“陵越,屠苏,下来!”
然而,被瀑布那震耳欲聋的响声所阻隔,陵越也只能断断续续听到细若蚊蝇的红玉的喊声。
心下略有狐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厚重的水帘所阻,视线模糊。
只得对百里屠苏道:“屠苏,红玉姐喊我们先下去~”
此刻,百里屠苏正盯着这穹顶雕刻的盘踞着的五爪金龙思索着解决之策。
但当然是一无所获。
听闻陵越的话,便放弃思索,随陵越回到红玉身边。
此刻,水已经漫延到了几人胸间的位置。
再不想办法,还真是只能做淹死鬼了。
刚一站定,陵越敏锐察觉到了水的不对劲。
眉心深锁:“红玉姐,你叫我们下来作甚?”
红玉抬眼看向陵越那双深邃的眼。
那眼神像是洞穿了陵越的灵魂。
也像是一汪溺人的漩涡,让人永坠黑暗。
陵越从未见过这样的红玉,只觉心都凝成了冰。
就连霄河剑,在此刻都有轻微的发颤。
百里屠苏看看红玉,又看看陵越,心下奇怪,但也没在这个时候启口。
红玉依旧眼神幽深地看着陵越,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就这么在陵越脑中响起:“你是不是知道了当~年~的事?”
陵越的心都差点漏跳一拍。
他完全没想到,红玉竟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但想到之前古钧的几乎明示,以及红玉提及不要猜测紫胤前尘,还有那为了他的猜测急得跳脚的明羲子,他慢慢地感觉到了当时重楼那些看似是在威胁实则是看在紫胤面子上的保护,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感觉到了当时借着霄河的力量去窥视瑾娘的记忆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
现在,红玉这么问,显然古钧没告诉红玉的事情,红玉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此处的穹顶,显然是当初修造者对天界的想象。
地面虽然还是大秦的版图,却天上地下星宿一一对应。
这...
要是没有猜错,恐怕这里机关的解法,与瑾娘的那段记忆有关。
若是有关的话,当年琼华的事...
陵越的手忽而一颤。
心间发冷。
红玉见得陵越并未回答,但眼睛里已经写明了答案,再次传音道:“既然知道,解法就在眼前。”
陵越垂下了头去,神色幽微。
风晴雪看了看相对而立的陵越和红玉两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焦急但又不知该怎么办的百里屠苏,垂了眼睫,忧思就在眉间缭绕。
忽而,红玉道:“屠苏,你方才踩中的位置是龙心——心宿。龙之逆鳞,触之者死。龙之心鳞,俱出拱一。想要解开这个机关,你和陵越,一人找到参宿,这处镶嵌的珠子也应该是活动的。分别踩住,凝神放出星蕴,竖剑胸前,将全部修为灌注之,形成通天剑柱。待得地面中心和穹顶中心的龙睛全都亮起来之后,机关自开。我们就能离开了~”
百里屠苏虽然听得明白红玉的话,但却总感觉有一些莫名。
这种莫名,没让百里屠苏立刻行动。
红玉锁了英眉,高声喝道:“还不快去!这水是羽毛都浮不起来的弱水!不想死的话,就尽快!”
这时,水已经蔓延到几人肩头的位置。
百里屠苏也感觉到这水的不同寻常,竟压迫得他呼吸困难,确实是再不做决断,就生死一瞬了。
红玉的高喝,勾回了陵越飘逸的魂魄。
与百里屠苏对视一眼,两人艰难地十指紧扣,同时运起火系心法和水系心法。
很快,就自两人为中心,水有了涟漪。
此刻,两人也能在水中自由活动。
来不及想其他,两人迅速找到参宿的位置,由陵越踩住珠子。
确如红玉所猜测的那样,这颗珠子是活动的。
察觉到脚下的触感,陵越心间蔓延着一种难言。
看了一眼心宿的位置,又与百里屠苏对视一眼,单手举起百里屠苏,心法不停地同时将百里屠苏往心宿的位置一扔。
两人手掌分离的那一刻,百里屠苏立刻御剑而起,来到心宿的位置,暂时悬停。
陵越则趁着心法的余韵,赶紧执起霄河,竖剑胸前。
闭上双眼。
头顶那凶猛的鲲鹏立刻显现。
百里屠苏算准时机,收了御剑之术的同时,抓住焚寂,竖剑胸前,直直下水,踩中机关。
闭上双眼。
火红的重明鸟带着烈焰显现。
师兄弟默契地同时将全数修为一丝不敢私藏地灌注霄河与焚寂。
几乎是出乎风晴雪意料的,焚寂并未冒起那骇人的黑烟,而是形成了通天的火红色剑柱,与陵越形成的幽蓝色剑柱交相辉映。
这...简直就是神迹...
红玉远没有风晴雪那么惊讶,只是心间隐隐绵绵密密地痛了起来。
一切完全如红玉所料。
机关启动。
但这水却不是从地面退去,而是往穹顶的机关倒流回去。
这情形瞧得风晴雪目瞪口呆。
但红玉却眼神复杂。
瞧这情形,恐怕当年昆仑山的河水逆流便是这等模样。
也不知...
这弱水...
囚于东海的琼华派弟子...
这...
果然,这是天机。
待得陵越和百里屠苏收了功,都是面色惨白。
这般做,几乎像是要抽干他们的所有。
同时,“咚~”的一声,两人跌坐在地。
气喘汗流。
嘴唇发抖。
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陵越几乎叫做是真切的感受到了四百多年前全昆仑山最顶级的修仙大派——琼华派的实力究竟是多么可怕。
这种剑柱居然是一些高阶弟子就能做到的事?!
却几欲去了他九成九的命?!
他难以想象,紫胤的修为到底绝世到了何种地步,也难以想象那以一己之力便可托起整个琼华派直至人界与天界相接之处的玄霄到底是何等凶悍。
这...
甚至叫做是超越仙神的修为。
神隐时代...
果然,人为天道所忌。
果然...手中虽然执剑,却始终要靠天意成全。
可叹他多么可笑~
竟面上顺从,实则却想与天意相搏...
陵越心中涩然。
百里屠苏气喘得甚至有些视物模糊。
就跌落在他脚边的焚寂剑,这个时候安安静静的。
方才,迫在眉睫,他才没有多想。
但就在已经形成剑柱那一刻之后片刻,他才心间一凛。
这可是焚寂啊~
怎么能...
但是,他并没有想到,就在这么一刻,居然他的全身心彻底交给焚寂的时候,焚寂居然并没有想象中的煞气四溢,反倒是真的变作了一柄摧枯拉朽的神兵。
这...
其实,似乎是自与噬月玄帝大战之后,他就有了一种极为隐约的感觉。
他觉得,剑就是剑。
怎么会有好坏之分呢?
就像陵端所持的那四把形状怪异的剑。
若在好人的手里,那便是奇绝斩宵小。
若在坏人的手里,那就是刁钻闹风波。
真要说来,这焚寂的力量确实恐怖。
但他拿着这柄焚寂却并未作恶,反而只为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大战九头蛇时,是他第一次承认焚寂,是他第一次为救陵越,愿意成为被焚寂控制的杀人机器。
大战噬月玄帝时,是他第二次愿意承认焚寂。这个时候,他有了执念,有了心中无法取代的所爱,失去了杂念,有了胸中燃烧的正义。这一次,他成了掌控焚寂的那个人。
虽然仍有一些瑕疵。
但这一次...
他好像彻底掌控住了焚寂。
这...
其实,陵越说得对。
他一直都把自己装在一个透明的琉璃罐子里,隔绝周围的一切。
别人是否能够进入琉璃罐子,是他在决定。
如同焚寂。
他只知道焚寂是他痛苦的来源,便排斥痛恨。
但他忘了,剑就是剑,何来好坏一说?
难道他拿着的其他剑,便就是本性善良吗?
剑本是危器。
重在执剑的人啊~
看来,他真的有负紫胤的教导。
还记得他拜在紫胤门下,紫胤为他取名——百里屠苏,说这是他的新生,望他坦荡无愧,守心如一。
但这些年来,他又做了什么呢?
让紫胤为他操劳。
让陵越为他担心。
让红玉为他气郁。
这...
焚寂饶是有煞气,又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他呀~
师兄弟俩心思各异。
红玉看了看浸湿的衣物,缓缓运转着修为。
很快,水汽逸散。
仍旧是一身合身却飘逸的红衣。
缓步来到陵越和百里屠苏身旁:“还愣着作甚?”
被红玉这么一提醒,两人才想起他们现在处于这危险的秦始皇陵,不应该多想才是。
赶紧盘坐调息。
风晴雪也慢慢蒸干了衣物。
看着此刻调息的两人,心口发闷。
与此同时,也感到奇怪。
欧阳少恭曾明确地跟她说过,百里屠苏的星蕴是一只火红色的重明鸟。
但却并未说过,这重明鸟还带着烈焰。
现在想来,当时欧阳少恭的话,应当是真话。
就算不是真话,两人的关系如此,即使瞎猜,也是这般。
可为何此次焚寂没有冒出煞气?
为何...百里屠苏的重明鸟居然带着烈焰?
难道...是涅槃重生吗?
这...
风晴雪的心愈发复杂。
运功调息之后,确实状态好了许多。
师兄弟俩同时收功,站起身来,反手持剑。
虽然那想尽办法都要淹死人的水是没有了,但也没见这个腔室呈现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正欲问红玉是怎么回事,却感到脚下的地,好像在动。
立刻警惕起来。
但红玉却淡定得很,甚至回头对风晴雪道:“快过来!”
风晴雪一愣。
再一看,居然这个时候陵越和百里屠苏所处的位置,正好是一个圆环状机关的向内九步,恰好与穹顶的五爪金龙盘龙像边缘相接。
一人站龙爪心。
一人恰好站龙心。
这是...
风晴雪皱了皱眉,还是快步越上不断上升的圆柱。
与此同时,穹顶的五爪金龙盘龙像也在升高。
暴露出了一个空隙来。
几人一瞧,也大致明白过来机关是怎么布局的了。
此刻,陵越的眼底滑过一丝复杂。
待得那空隙几乎能够容人通过的时候,几人一跃而上。
来到上层后不过片刻,机关又一次关闭。
在上层,还想居高临下地看看这机关的精妙之处,但这机关却不给面子,合拢地极为迅速不说,还在上层看得简陋——不过一个圆状的土地。
这...
几人都皱了皱眉。
但现在已经来到新的地界,还是顾好眼前重要。
几人开始环顾四周。
发觉难怪下层机关的上方竟那么平平无奇。
原来是他们来到了俑坑。
瞧着这栩栩如生的兵马俑,风晴雪心中的复杂逸散,专注起了眼前。
陵越看着这些兵马俑,却心中激荡——这可是大秦的虎狼之师啊!铁蹄踏过,寸草不生,正在他的血液中沸腾:“万没想到,竟还有见得这虎狼之师的一天~若是已经来到俑坑,我们就离中心墓室不远了!”
在此刻,甚至陵越有了一分激动——见得传说中的千古一帝,见得传说中的祖龙——这是多么令他激动的一件事啊~
红玉听出了陵越语气中那一丝激动的颤抖,眼神暗了暗。
在心底里摇了摇头。
果然,这皇家血脉都是一脉相承的以征伐做魂。
即使历经诸多风云变幻,也无法摧折这直上青云之志。
此刻,她都有些难以想象,紫胤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没有杀性。
没有征伐之欲。
没有多情雨露散漫。
有的只是一身清骨。
一念剑意。
一腔钟情。
竟为韩菱纱袖手天下...
这...
一路走来,虽然很多时候都是红玉在提点众人应当如何破关,但从陵越的言谈中,也能感受到其对秦始皇陵的熟悉。
这不得不让一直与陵越同住同吃同睡的百里屠苏感到惊奇:“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们快到中央墓室了?”
陵越也没多想,或许问这个问题的是百里屠苏,令他没有多想,便顺口就答:“此处是为俑坑。在修造秦始皇陵的时候,这些俑就是仿照着大秦的虎狼之师来制造。但其中又有不同。此间,看这些俑的穿着武器制式,是亲卫。亲卫是独属于皇帝,直接接受皇帝命令的卫队,誓死保护皇帝。我们进入的是排布亲卫的俑坑,那么我们距离他们的主子肯定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