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方兰生,孙月言明显地僵了一下身子,想起了什么,不住地摇着头:“都怪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去接那魏公子的单子...结果...接出了一桩祸患啊~”
欧阳少恭轻轻捧住孙月言的肩头,目光坚定又温暖:“孙小姐正常的生意往来本身没有错。怪就只怪这‘翻云寨’的寨主走偏了路。”
孙月言有些怔然:“欧阳大哥~”
再一想欧阳少恭的话,忽而又觉她或许是在矫情。
“孙小姐莫怕~”欧阳少恭再是温柔地揉了揉孙月言的肩。
目光四下一转,有些疑惑:“鲁小姐呢?”
孙月言眼睛发直,身子控制不住地猛然一颤:“...她...自缢了。”
像是看见了什么,孙月言抱住了头,又蜷缩成了一团。
欧阳少恭一愣:“什么?!”
再一看孙月言的样子,眉头微皱。
孙月言整个人像是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居高临下,看见的不是山谷的深邃,看到的是摔下悬崖的粉身碎骨:“她被那个畜生玷污了~呜~”
欧阳少恭再是一愣。
略略有些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去。
只见得距离他有个□□步距离的地方,有一根横梁。
横梁顺流而下的是一根麻绳。
再往下便是暧昧痕迹灼眼的断了气的鲁逸可。
看着这样的鲁逸可,欧阳少恭的眼底迸发出一抹奇异的光来。
但孙月言肯定是看不到了。
除了在泪眼朦胧中,便是见得的还有那一抹温暖的杏黄色。
欧阳少恭就这样背对孙月言站着,像是因见到自缢而亡的鲁逸可而傻了。
但那种见得美丽尸体的兴味,流转在唇齿间的感觉,却令欧阳少恭感到战栗。
不过,欧阳少恭也很快收拢了心神,转过身来,从怀中取出针筒,为情绪激动的孙月言施针片刻,稳定下孙月言的情绪之后,便带着孙月言离开这么一个鬼地方。
乏力的感觉,因着大地之母的力量,当然会有所转圜。
慢慢的,百里屠苏醒了。
但却莫名的有些不太适应,竟呛咳起来:“咳咳咳~”
一时之间,还咳得有点天昏地暗,眼冒金星。
但也是因呛咳而造成的喉间刺痛,让百里屠苏更加清醒了些。
见得雾气散了很多,周遭安静得出奇,百里屠苏深深呼出一口气——纵然疲惫,但幸得一切已经结束了。
百里屠苏缓缓坐起身来,环视周遭。
尸横遍野。
血腥弥漫。
恍若一个乱葬岗。
如此模样,引得百里屠苏心间一紧。
再一见得那个放在心尖之上,哪怕只是轻微碰一下也会心尖生疼的人,就这样躺在一堆尸体之中,百里屠苏仿若被人遏制住了咽喉,说不出话来,嘴唇紧抿。
即使身子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般,爬也要爬到陵越的身边去。
但来到陵越身边之后,百里屠苏却僵住了身子。
恍然间,百里屠苏想起了陵越被紫胤惩罚一事。
当时,陵越也是这样。
但那时,陵越却是在跟他开玩笑。
目的不过是让他不要将这样一件事放在心上。
他当然懂得陵越的良苦用心。
即使当时不完全懂得,历经这些日的红尘熏陶,以及欧阳少恭那骇人的咳疾,也终究还是解了其中滋味。
但现在...
紫胤无论怎么责罚,总不至于要了陵越的性命。
目的只在让陵越记住教训罢了。
但他们现在面临的是真实的战场,面临的是真实的生死攸关。
这...
还能像之前一样幸运吗?
当见得欧阳少恭的身影消失在第三个烟囱之后,陵越便已经知道,有些事几乎已经尘埃落定,便在深深地看了百里屠苏一眼之后,就有些释然又有些悻然还有些幽然地闭上眼,养精蓄锐。
其实...
前面的寨主和地缚灵以及毒人都是小菜。
目的只是以他的性命做要挟,反复地刺激百里屠苏,引发煞气。
然而,在这么一个局中,他却不得不出现,不得不参与。
以及对方也在场,非常清晰的非布局者身份。
还有那日那不假思索的百里屠苏对其的信任...
这才是对方的高明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不过是以反复的非因封印与焚寂之间的必然冲突造成的煞气发作来侵蚀没了清气支持的韩云溪的身子。
目的是不断地以此剥夺属于韩云溪的神志。
从而让韩云溪真正沦落为焚寂剑灵。
但...
此事...恐怕未必能够如对方所愿。
问题,就出在这千载煞气是个外来物,以及韩家的血脉本身就有克制焚寂的效果之上。
以及从前往昆仑山之后,生长的是韩云溪的身子,成长的是韩云溪的修为和剑术,施展的是韩云溪在剑道方面的天赋。
若是如此,或许...
一边闭目养神,陵越也在一边计量着一切。
感觉到百里屠苏往他这方来了,他却也未做声色。
毕竟...
自入住欧阳府以来,他能够感觉到百里屠苏对欧阳少恭的在意上升了很多。
但这样的上升,多是一种认同和钦佩。
以及因着俗世俗情而产生的共鸣和理解。
随着时间的流逝,任何人也保证不了比那黄金还要坚贞的感情会不会变质。
虽然之前有过试探,以及欧阳少恭一直保持着一个无奈者和痴情者的人设,但他也有一些感觉到百里屠苏对欧阳少恭的感情产生了一些变化。
他也想看看,在这么一份情感博弈中,他还是不是那个真正的赢家。
百里屠苏僵了些许时候,觉得再这么下去,也是不行。
慢慢屏住了呼吸。
却并未伸手去探陵越的鼻息。
静下心来,听得蝉鸣和就在他面前的清浅的呼吸声,百里屠苏那心终是真正平静下来。
赶忙推了推陵越的肩头:“师兄~师兄~你醒醒~”
陵越有些难耐地皱了皱眉,似是被打搅了休息后的不耐烦,睁开眼后,见得是百里屠苏,眉头一下就松了,还有一分欣喜:“...屠苏~”
见得陵越睁眼,百里屠苏笑了:“师兄~”
陵越缓缓爬起来,正欲坐好,但却忽而虚虚握拳掩唇,呛咳起来:“咳咳咳~”
百里屠苏连忙扶着陵越坐好,忧心染上了那双杏眸:“师兄,你没事吧?”
陵越正欲摆摆手,让百里屠苏安心,却话还没说完,又呛咳起来:“没...咳咳咳~”
百里屠苏攥紧了陵越的衣衫,眉毛都要倒竖:“师兄!”
刚刚将孙月言扶到烟囱门口的欧阳少恭听得百里屠苏那么尖利的一声吼叫,先是一愣,再是赶忙将孙月言安顿在原地,就立刻往陵越和百里屠苏身边而去:“阿越!”
“少恭!”见得欧阳少恭来了,百里屠苏仿若看到了救星,“你快来看看,师兄这是怎么了?”
陵越顺了口气,这才按了按百里屠苏的手背:“屠苏,我没事。只是有点运功过度,暂时恢复不了而已。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百里屠苏满脸焦急,还在不停地给过来的欧阳少恭使眼色,让欧阳少恭瞧上一瞧:“师兄~”
陵越一边按着百里屠苏的手背,传递着安心,也在一边给欧阳少恭递着眼色,语气笃定得像是在立军令状:“当真没事。”
欧阳少恭接收到双方递来的眼色,按照陵越的意思,假模假样地摸了摸陵越的脉之后,这才冲着百里屠苏点了一下头。
百里屠苏见得欧阳少恭的确认,这腰脊才松了。
虽说是按照陵越的意思做,但欧阳少恭心里头的那只狐狸却摸了摸下巴。
陵越的脉,依照“欧阳少恭”的评断,确实是武者运功过度之后的脉象。
并且,也能由目前的情况推断出,陵越的脉象在这之前应该接近半仙之体了。
但接近半仙之体,却不代表就是仙人。
而这种状况下的陵越,怎么会不能从烛龙之鳞里看到影像?
之前...
这...
并且,陵越的脉摸起来...
怎么会心脉偏弱?
这...
欧阳少恭心底里的那只狐狸,对此有些疑虑。
陵越再次捏了捏百里屠苏的玉手,这才略有一丝“懵然”地看向欧阳少恭:“少恭,我方才好像恍然间看到晴雪了。”
欧阳少恭的面色渐渐变得晦暗:“...那些地缚灵最后是她解决的,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
陵越有了一丝“紧张”:“她现在情况如何?”
欧阳少恭微微别过眼去,面色不虞:“昏迷过去了。我带出来的药丸已经用尽,暂时只能找个地方,让她歇着。”
陵越虽然已经越过欧阳少恭的身子看到了瑟缩在烟囱门口的孙月言,但还是多问了一句,毕竟只看到了孙月言:“...孙小姐和鲁小姐呢?”
欧阳少恭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被他安顿在原地的孙月言,声音略略发涩:“孙小姐她...受了极大的惊吓,恐怕...之后非得用重药调理不可了。”
回转头来,满是痛惜:“那鲁小姐...受不了被侮辱,自缢了。”
陵越“怔然”:“这...”
百里屠苏微微垂下眼,眼中微暗。
欧阳少恭敛了情绪,这才看向陵越,按了按陵越的肩:“阿越,你先歇一歇。这些事情都可稍后分说。”
陵越却看了一眼放在他肩头的欧阳少恭的手,眉头微皱,回视欧阳少恭,语气虽是有一些缥缈,但所传达的意思却相当的明确:“少恭,你似乎有话要说。”
欧阳少恭看了陵越的眼睛一眼,又微微挪开目光,语气有那么一丝飘忽:“阿越,我想,这么一场恶战以及出现了那么多的地缚灵,不是没有原因的。”
陵越几乎是瞬间“心领神会”:“你是说...”
“我正是有此推测。”欧阳少恭像是找到了知音般的,立刻看向陵越,眼眸中还有一抹欣然,“待得小兰将那些百姓安定下来之后,我们或许得来将这真正的‘王’拿下。”
陵越垂眸,思索片刻,冲欧阳少恭点了点头:“...嗯。”
欧阳少恭眼见已经跟陵越达成共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了另外的打算:“现在,阿越,你和屠苏先暂且修整吧~我去看看晴雪。”
言罢,欧阳少恭正欲起身,陵越却微微一拦,看似疑问,实则确认:“...少恭,晴雪隐瞒了她的事情,你是不是很生气?”
被陵越这么直白的一问,欧阳少恭惯常挂在嘴角的笑容一僵,继而又清淡下来,眼眸中有失望流淌:“...我...要说不生气,这是在对阿越撒谎。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攸关,她却...当真枉为朋友一场。”
陵越微微皱着眉,瞬间变作了那“知情达意”的解语花:“少恭,万一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欧阳少恭一怔,眼睛看向他处:“...那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陵越按住欧阳少恭的肩头,声调沉稳:“少恭,我相信晴雪会给我们一个解释的。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孩。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不会欺瞒我们这些友人的。”
对于这等说法,欧阳少恭意味不明:“...应该吧~”
按了按陵越的手背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陵越看着欧阳少恭走远。
极轻微地眯了眯眼。
百里屠苏仍旧还有些懵懵然。
瞥了身旁的百里屠苏一眼,在心底里眼珠一转,陵越捏了捏百里屠苏的手,一副劝慰的语气:“屠苏,我与少恭相交时日较短,你与他的交情更深些。有时间,还是劝劝他吧~”
百里屠苏愣了许久,但依然没有完全理解陵越的意思,只觉得这事儿应该是陵越看出已经成了欧阳少恭的一个心结。
如此,他也确实应该帮着劝慰劝慰:“...好。”
得了百里屠苏的答应,陵越欣慰地笑了笑。
欧阳少恭来到风晴雪所在之处。
见得风晴雪嘴角的血污已经被打理干净,细细一闻,房间之中还有一股子清淡的烟味。
虚了虚眼睛。
忽而,目光锐利地看向烛台。
再转头看向风晴雪的眼角。
此刻,风晴雪的泪已经不流了。
只是在眼角有残存的泪痕。
欧阳少恭蹲下身来,一副医者模样的,又是诊脉,又是检查。
但看似柔情的眼睛中,却什么温度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欧阳少恭回到了百里屠苏和陵越身边。
此刻,百里屠苏和陵越正相对而坐,双掌相抵。
欧阳少恭站在两者身侧,轻声道:“阿越,你们恢复得如何了?”
陵越收了功,冲欧阳少恭微一点头:“稍好一些。”
欧阳少恭清淡地笑了笑:“方才,小兰已经把大家安顿妥帖了。晴雪也被送回去了。孙小姐也跟着走了。”
“嗯~大家安顿妥帖了就好。”陵越舒了口气,与百里屠苏相互搀扶着站起。
此刻,也许是心间松了,这才有了“惊异”的发现:“嘶~这天怎么...”
欧阳少恭也抬头看向天空,也很惊异:“诶?那些雾气呢?”
百里屠苏困惑地眨眨眼:“这...”
欧阳少恭低下头来,暗忖片刻,继而看向陵越的眼睛:“或许,答案就在‘翻云寨’的牌匾之下。”
“有可能。那样一个影响了我和屠苏法术的东西,很可能不简单。”陵越将欧阳少恭的话“搓捻”片刻,目中略带若有所思。
轻轻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走!我们去看看。”
欧阳少恭倒是一口应下:“嗯。”
百里屠苏却还有点懵。
不过还是跟着众人走了。
来到这“翻云寨”的牌匾处,几人一字排开。
百里屠苏站在中间,看着“翻云寨”的牌匾,眉头微锁,抱臂而立。
欧阳少恭走到“翻云寨”的柱子旁,细细看着竖挂的牌匾。
陵越则走向了另一侧的柱子旁,也细细看着。
甚至,陵越还伸手摸了摸那竖挂的牌匾。
继而,又走到“翻云寨”这个牌匾的正下方,抱臂而立,看着木门上的兽首,若有所思。
欧阳少恭一回过头来,见得的,便是在兽首面前驻足的陵越。
几步过来,看了看兽首,又看了看陵越:“阿越,怎么了?”
“...虽然说不太应该,但...中皇山地处中原,晴雪是怎么认得这属于南疆的文字?”陵越看了欧阳少恭一眼,眉眼间晕着犹豫之色。硬是抿了抿唇,顿了片刻过后,这才颇为百思不得其解。
指了指“翻云寨”的牌匾,语气笃定:“这些字确实不是中原文字,的确是南疆某个部族的文字。”
眉心拧成一团,又指了指就在他和欧阳少恭面前的兽首:“一个普普通通的木门之上,还有苍鹰的兽首。”
抱臂而立:“若是没有推测错的话,应该这个部族靠近南疆腹地。我听说,无论是南疆,还是北疆,都极为信奉鹰,以及女娲。他们常常将鹰或是蛇作为本部族的图腾。这炼制‘毒人’的邪术又与那北疆南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地缚灵中,有不少都是南疆人的打扮。这...”
陵越一边说着,百里屠苏也跟着一边目光滑过陵越所说的地方。
最后,目光定格在那“翻云寨”的牌匾之上。
杏眸失去了灵动。
仅仅的,只是盯着那样一个牌匾。
欧阳少恭抿了抿唇,觑了陵越一眼:“...阿越...”
又移开目光,难得的,眉心微拧:“我...我原本心里也只当晴雪是个善良的女孩儿,一直以来都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也当做妹妹照顾。但她...”
虽然欧阳少恭这话说的十分漂亮,但...
陵越几乎是立刻就“解读”出了弦外之音:“少恭,你难道怀疑是她引我们前来?”
百里屠苏听得此事居然跟风晴雪有联系,那双杏眸再次灵动起来,看向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语气诚恳:“未曾。我相信她并不是什么蛇蝎心肠之辈。”
眼眸中却是痛心浮现:“只是此处的种种...似乎都与她有着隐约的关联。我...”
陵越伸手按了按欧阳少恭的肩头,眼眸中也传递出安心:“少恭,莫要先入为主。我们还是静待晴雪给我们的解释吧~”
欧阳少恭的眉头皱得更紧:“可我心里...”
陵越拍了拍欧阳少恭的上臂中段,颇为沉稳:“少恭,我明白。但若晴雪当真有意引我们前来此处,应该也不会尽心尽力地帮助我们,也不会冒着危险为我们打探,更不会在我和屠苏都对地缚灵束手无策的时候,前来帮忙。如此一来,这做戏的代价是不是也太大了些?若是想要取得他人的信任,用这般苦肉计,也当真是个风险极大的事情。我们目前应当是被那个寨主的妖言惑众影响了情绪,这才有些对晴雪产生怀疑。可我们都不是垂髫小儿,怎能因一个陌生人的寥寥数语,就怀疑与我们朝夕相处的伙伴?”
收回手来,依旧抱臂:“我...还是相信晴雪的。”
欧阳少恭垂眼片刻之后,又看向陵越,那双漂亮的眼睛中充斥着似霄河剑一般,要扫清一切阴霾的直达人心却隐藏着锋芒的锐利:“阿越,你说的这个话,你自己信吗?”
陵越腰脊微微一松,叹了口气,隐约有些无奈在唇齿间打着转:“...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给晴雪定罪,不是吗?”
欧阳少恭垂了垂眼:“那便听上一听她的解释也无妨。”
陵越看着欧阳少恭这副模样,心头忽而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在蔓延。
欧阳少恭这般模样,确实像极了那种性情极好的人,却忽然之间被人背叛后,心灰意冷的样子。
但现在...
究竟是做戏多一些呢?
还是属于“欧阳少恭”的部分多一些呢?
亦或是属于“太子长琴”的部分多一些呢?
那个叫做巽芳的女人,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竟能让这种看上去有心实际上没心的人念念不忘呢?
虽然这种念念不忘有待考证。
这...
陵越抿着唇,瞧了欧阳少恭一眼,顿了片刻,才冲百里屠苏道:“...我们开始吧~”
百里屠苏还有些发愣。
开始?
开始什么?
硬是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陵越的意思。
冲着陵越点了一下头。
陵越领着两人退开一些之后,这才与百里屠苏并肩而立。
师兄弟俩对视一眼,一同运真气于掌,同时出掌。
一阵木板和泥土乱飞之后,在几者面前出现了一个深坑。
这个深坑刚好位于之前那个“翻云寨”的牌匾之下,还是正中心刚好对着那个“云”字。
深坑的边缘,则刚好虚虚与门柱接壤。
这般模样,当然惹得百里屠苏和陵越对视了一眼。
百里屠苏的眼中有些奇怪和茫然。
陵越的眼中有些疑问。
对视一眼之后,双方都没有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希望得到的结果。
便回转了目光。
提高警惕,往深坑边上走去。
欧阳少恭紧随其后。
三人来到坑边站好,齐齐往深坑里看去。
虽然此刻空气黏腻,又带着热气,却令三人都如坠冰窟。
这个深坑之中,最中心的位置,放着一个金丝楠所制的木托架。
其上托着一个玉片。
这玉片此刻非常安静,但却流淌着非常柔和的光。
很像夜明珠。
距离玉片等距两步的地方,有七副白骨围坐。
这般情形...
陵越的心,忽而“咯噔~”一下。
若是他没有猜错,这玉片便是那传说中的玉横。
只不过,却不是完整的玉横罢了。
只是一只碎片。
这...
玉横碎片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而且,方才那些荧光点点...
地缚灵...
毒人...
风晴雪所使用的咒术...
这...
此刻,陵越不仅仅觉得有些千头万绪,也深感幽寒。
百里屠苏盯着那玉片看。
除了觉得还挺好看的,倒也没有看出什么来。
欧阳少恭仔细观察着深坑,像是在想,这是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的陵墓。
待得百里屠苏的目光终于挪开,才发现竟然这深坑里还有白骨存在,一时间还有些讶然:“这...这些是...”
欧阳少恭见得太多,倒是淡然:“这些是人的骨头。”
百里屠苏皱了皱眉,指向了那个玉片:“影响到我和师兄法术的,是这个?”
欧阳少恭有点无奈地看向百里屠苏。
无言之意便是——我怎么知道?我也不修仙啊~这事儿,你不是应该问陵越吗?
百里屠苏眨眨眼。
慢慢反应过来——他问错了人。
耳尖略红。
陵越虽然就站在他们身边,却跟个透明人一样,一言不发。
欧阳少恭瞥了一眼百里屠苏那微红的耳尖,非常知情达意地将目光投向眉头深锁的陵越,问道:“阿越,有什么问题吗?”
百里屠苏也跟着一同将目光投向陵越。
耳尖的热度稍微退却。
陵越转过身来,不解和疑惑写了满脸:“...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虽自幼生活在琴川,但对此地也不太熟悉。”欧阳少恭颇有些歉意地垂了垂眼。
看了一眼深坑,又看向陵越,眼中有着求知若渴:“阿越,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陵越面色微沉:“...以前,我曾在师尊的藏书里看到过记载,说是南疆的某些族群还保留着人祭的习惯。这些白骨全都盘腿而坐,一共七组,面向最中央的位置。这...看样子,应当是人祭。”
一听到“人祭”二字,仿若打开了欧阳少恭脑内那海量的知识府库。
欧阳少恭恍然大悟:“阿越说的原来是这个。此事我也知晓两分,确实存在这种情况。”
面露犹豫:“但...此处却未必是人祭。”
陵越倒是“好奇得很”:“哦?为何?”
欧阳少恭正欲滔滔不绝:“若当真是...”
百里屠苏却忽而玉臂一展,将欧阳少恭护在身后:“少恭!”
欧阳少恭先是懵了一瞬,这才见到师兄弟俩已经利剑在手,严阵以待。
再环顾四下,竟看见远处“走”来了那个寨主和其他地缚灵以及成为了地缚灵的毒人。
黑压压的一片,煞是骇人。
“这...这是什么情况?那个寨主...”欧阳少恭简直不敢相信,舌头都在打着哆嗦,“屠苏,你不是将其...这...”
“少恭,这肯定是人祭!”陵越看了一眼这般形势,“毫不犹豫”地看向两人道,“屠苏,你保护少恭的安全,我来对付那个寨主!”
百里屠苏握紧了焚寂,目光坚定地冲着陵越点了点头:“嗯~师兄小心!”
得了百里屠苏的承诺,陵越立刻飞身往前,投入战斗。
也许是因有人护着,欧阳少恭那突突的心这才有一丝安定。
看向那个深坑,声音细弱蚊蝇:“难怪阿越说一定是人祭...”
百里屠苏绷紧了身子,却在这个时候几乎听到就在耳边的叹息。
身上的汗毛倒立了一瞬。
又意识到,说这话的是,他护在身后的欧阳少恭。
汗毛平躺下来片刻后,才问道:“少恭,你在说什么?”
欧阳少恭浅浅叹了口气:“我是说,我判断失误了,这确实是人祭。”
百里屠苏紧紧盯着前方的情况:“因为这个,情况才产生了变数?”
欧阳少恭无比肯定:“嗯。”
还略有推测:“而且,这有可能跟此处的地缚灵相关。”
百里屠苏感到脑中打结:“地缚灵?”
欧阳少恭微皱眉头,解释道:“是的。地缚灵其实跟阴兵差不多。只不过,阴兵是比较特殊的一类地缚灵。而此处的,仅仅只是一些普通人罢了。相传,在南疆的一些族群中,保留着人祭的习俗。人祭之时,由族中的大巫祝组织,将族中选出的献祭者聚集在一起,念诵祝文,让献祭者喝下‘圣水’。这些献祭者也把这种献祭看做是升天,是去与神仙作伴,还为此感到骄傲。然而,这只是一种愚昧的信仰。最终不过就是借着这样的方式,徒增几条人命罢了。但说来也怪,虽说如此,可此番配上一些那些族中奇奇特特的巫术一类的,却又有着莫名的作用。现在看来,这‘翻云寨’的怪异,很可能就与这些事情有关。并且,这七具白骨说不定就是那些地缚灵的首脑。只是,我也确实看不出那个寨主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们在触及了这个祭祀之地之后,竟然能够令那些地缚灵复活不说,连同那个寨主也跟着变作了地缚灵。地缚灵的形成,往往要好些年份。”
百里屠苏微垂眼帘,声音略略发涩:“...少恭,这些人祭祀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影响了我们法术的东西?”
欧阳少恭说得笃定:“极有可能。”
百里屠苏咂摸片刻,找出了答案:“也就是说,那才是真正的‘王’?”
欧阳少恭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陵越那边却被围攻得几乎危在旦夕。
陵越的推测,几乎没有错。
前期的那些车轮战都是小菜。
现在,才真正在上正餐。
不过,大群观众都走了。
陵越倒也稍稍能够放开手脚。
但事情却在这个地方产生了波折。
原本剧烈动武,无论是何种五行属性的道者都会浑身热气蒸腾。
除非是修炼某种特殊心法的道者。
这是由气血快速运行所致的。
而现在...
陵越却感觉到有一抹冰寒正顺着他的指尖脚尖不断地往心脉深处渗透侵蚀。
甚至来说,逐渐地,他竟觉得他的霄河剑还有点烫手。
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霄河剑是五行属水的剑。
亲水。
亲寒。
拿在手里,只会有幽凉的感受。
虽说肯定不及望舒那种寒剑,但...确实也还没有到令他感觉到烫手的地步。
之所以烫手,是因他的温度比正常的霄河剑还要低。
这...
虽然有这种凉意幽然的感觉,但却并未出现屈伸不利之状。
他那点粗陋的医术,当然无法解读,目前究竟是何等情况。
只是...
隐约的,他感觉到,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又过去一盏茶的时间,混战依然在继续。
此刻,陵越喉头竟然一梗,有些提不起气来。
虽然在这么激烈对战的时候,他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
果然,几乎不出他所料的,掉链子的地方来了。
方才,欧阳少恭给的丹药,确实可以增益气力。
但这是以透支气血为资本的。
之前,他虽然得到了紫胤的肯定,已经有了半仙之体。
但...这种半人半仙的情况却...
颇为棘手。
半个人,就意味着还像人一样,无法跳脱生死轮回,仍有头疼脑热。
半个仙,就意味着修为更进一步,有着更多的责任和晋升之阶。
链接两者的,就是那个仙根。
目前,他还处在仙根初生的阶段,更是...颇有些不阴不阳之状。
加之之前那车轮战的死命消耗...
还真有点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
也不过就几息的时间,陵越便感觉到了胸间的憋闷,以及手臂的发酸。
这让陵越感觉更加不妙。
百里屠苏与陵越一同长大,一同修行。
对彼此的了解也甚深。
即使还隔着很远,百里屠苏依然察觉到了陵越的力有不逮。
但他的身后还有欧阳少恭要保护,即使心急如焚,也只能按兵不动。
欧阳少恭也关注着战场。
因着“紧张”,呼吸急促。
那一息一息又粗又促的热气,就那么喷在百里屠苏的耳后。
似战鼓正擂。
同为武者,百里屠苏也约莫知道,陵越的顶线大致在哪儿。
瞧着陵越那霄河剑的剑气范围竟有了收窄,百里屠苏已经完全确定,方才消耗巨盛的陵越,需要他的帮助。
然而...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百里屠苏觉得,与其担心欧阳少恭因他的离开而受到伤害,还不如从根源——将那些威胁因素统统除掉——解决问题。
紧了紧手中的焚寂,目光落在了那玉片之上。
发觉百里屠苏的目光有了偏转,欧阳少恭迅速瞥了一眼。
但又很快,将目光投向战场。
百里屠苏深深吸上一口气,高高举起焚寂。
欧阳少恭一怔,连忙按住百里屠苏的肩头:“屠苏,你要做什么?”
百里屠苏的眉心近乎拧成了麻线团儿:“师兄正在苦战,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我要把那个‘王’拿下!”
欧阳少恭几乎是似老鹰抓肥羊般,用那柴劲的手指死死扣住百里屠苏的肩,语气急切得就像百里屠苏即将壮士扼腕一样:“屠苏,切莫轻举妄动。万一招来更多的地缚灵怎么办?地缚灵与阴兵可不相同。阴兵只会在特别的地方产生,也只会存在于特别的地方。但地缚灵却可以顺着地脉到处游走。别忘了,此处可是地脉汇集的地方。”
百里屠苏目光一滞。
高高举起的手,渐渐落下。
倒是幸得欧阳少恭提醒。
否则,他可能更会给陵越带来麻烦。
可...
百里屠苏看了一眼在苦战的陵越,心头滋味难言。
欧阳少恭觑了一眼百里屠苏的侧脸,紧紧抓住百里屠苏肩头的手渐渐松了,轻轻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聊作安抚。
焚寂的动静,对陵越而言,甚至可以叫做是用万众瞩目来形容。
焚寂的任何异动,他定然都是格外关注的。
即使他...现在甚至可叫做是深陷泥潭。
手臂,腿脚,越发沉重。
眼前,越发有点光怪陆离。
胸间,越发有些憋闷。
甚至心脉的深处,都似乎能够感觉到,有一个嫩芽在抗议——以尖锐的疼痛——抗议!
额间,尽是冷汗。
呼吸,若擂鼓重锤。
再这么下去,陵越感觉,几乎就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他被那种尖锐的刺痛给痛死的同时,也被这些地缚灵群起而攻之,进而分而食之。
要么,他的脆弱再次上演,拉响百里屠苏脑中的警报,百里屠苏再次煞气发作,大杀四方,场面难控。
其实...
这样两种结果的发生,要么是同时,要么是有个先后的顺序。
无论怎样做,他都几乎是在对方死死的算计里。
但...
他深藏在身体里的血性却还是想要哪怕侥幸半子。
然而,这样的侥幸,何其艰难。
陵越皱紧了眉,咬紧了牙关。
此刻,他心脉深处的疼更加尖锐。
比之他为了炼制灵铁剑鞘之时割的深可见骨的伤痕更疼。
甚至是到了,他都有了一瞬恨不得索性用霄河剑将胸膛给剖开,将心给剖出来的想法的地步。
这种疼,既提醒着他,他实在透支得太多了,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也提醒着他,他目前这种半人半仙的状态,实际还比不得他完全是人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