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陵越原本距离百里屠苏最近,也未曾反应过来此等状况。
倒是那欧阳少恭颇有胆色,竟在这种时候,破门而出,想要接下那软倒的身躯。
方兰生瞪大了眼,简直难以置信。
风晴雪忍不住地捂住了嘴。
这...
当然,欧阳少恭并没有接到那个软倒的身躯。
他太慢了。
百里屠苏还是倒在了地上。
紧握着焚寂的手,也松开了。
焚寂之上那妖冶又诡异的红光,变作了丝丝缕缕的红色剑气缠绕着焚寂。
两者都掉落在了地上。
欧阳少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百里屠苏身边,满脸焦急:“屠苏!”
然而,彻底昏迷过去的百里屠苏,自然是无法给予欧阳少恭回答的。
欧阳少恭又按了按百里屠苏的肩头,声音提高了八度:“屠苏!”
正是欧阳少恭这么一声喊,刚好将陵越的魂给拉了回来。
陵越瞧见欧阳少恭竟然“不顾危险”也要冲到百里屠苏的身边,还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右手拇指极为缓慢地摩挲起了霄河剑手柄上的羽状纹。
也许是欧阳少恭的声音很大,又也许是有其他原因,昏迷过去的百里屠苏,忽而睁开了双眼。
但却直视天空,目光离散。
欧阳少恭正欲伸手搭上百里屠苏的寸关尺,瞧瞧百里屠苏这到底是怎么了,却被百里屠苏突如其来的睁眼,搞来一愣。
正想问问,但也不过是将将张口:“屠...”
却被一下就站立起来,焚寂就跟磁铁般吸上手的百里屠苏浑身气劲一震:“糟糕!”
整个人飞出老远:“咳咳咳~”
狠狠摔在地上,嘴角立时就蜿蜒下一道红丝。
陵越的眼睛微微一眯。
这是...
虽然脑子还在思考,但身子却已经急速掠到欧阳少恭的面前去,紧紧握着霄河。
欧阳少恭有些虚弱又怪诞地看向陵越。
陵越像是感受到了欧阳少恭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冲着欧阳少恭摇了一下头。
欧阳少恭皱了皱眉,又看向百里屠苏。
不出意外的,百里屠苏此刻已经高高举起了焚寂,准备冲着陵越一剑挥下。
这次,陵越不再做“无用功”——妄图用感情去牵拉属于韩云溪的理智。
只是将霄河握紧,迎了上去。
欧阳少恭眼睛睁大,难以置信:“阿越!”
正欲伸手去牵拉住陵越的衣角,却什么都没抓住。
看着这一幕,风晴雪的手心早已被汗水彻底打湿。
方兰生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儿。
原本,他其实并不理解,欧阳少恭对百里屠苏的看中,以及对百里屠苏的维护。
现下却隐隐约约的有点明白了。
霄河不愧是神兵利器,即使是与龙渊部族采用禁法铸造而成的焚寂对战,倒也没有落得下风。
此刻,百里屠苏已经全然没有了出剑的章法。
一点属于天墉城的剑术影子都看不到。
有的...是一种全新的剑路。
陵越一边与百里屠苏过招,一边也在仔细观察着百里屠苏的情况。
他现在十分确定,百里屠苏仍旧处于焚寂的状态之中。
所有使用的剑路,都不是天墉城的路数,也不是任何一个他所熟知的武林门派的剑路。
这是一种全新的剑路。
并且,他也能很精确地判断——这并不是属于韩云溪的魂魄对剑术体悟之后所形成的更贴合自身剑意的剑路,而是属于...焚寂的剑路。
此番模样...
焚寂之威...
但曾经的太子长琴不是一个会弹琴的仙人吗?
为何会这么驾轻就熟地使用剑术?
且还游刃有余?
这...
难道是太子长琴的魂魄会?
这...
一时之间,陵越心头可谓疑惑丛生。
但现在却也不是深思的时候。
陵越继续与百里屠苏周旋。
欧阳少恭慢慢坐起身来,用手背擦过嘴角的血。
伸手在地上摸索起来。
方兰生怪诞地瞅着欧阳少恭的动作,十分不解。
风晴雪早没了关注欧阳少恭的心思,那双眼永远只会看向百里屠苏所在的方向。
见得百里屠苏挥舞着焚寂却又全然不是天墉城剑路的模样,寒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给凌迟。
终于,让欧阳少恭还是给摸索到了一把石子。
欧阳少恭缓缓站起身来,是有些踉跄,但也勉强还行。
瞅准机会,冲着百里屠苏的三个要穴一掷,试图点住百里屠苏的穴位,让百里屠苏停下来,让百里屠苏清醒过来。
只可惜,现在的百里屠苏并不是百里屠苏。
欧阳少恭此番动作,让焚寂立刻意识到除了面前的这个蓝衣服的人可以杀,还有别的活物,而且这个活物比这个蓝衣服的活物好解决。
立刻百里屠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船头,拿着焚寂,冲着欧阳少恭的方向就是一劈。
此番情形,当然是谁都没有料到的。
就连在跟百里屠苏缠斗的陵越,也根本没有预测到这件事。
原本陵越都以为他处在战斗状态下的随机应变能力很强了,但他却又确实在此刻没有了预料。
一抹惊然填充在了陵越的身体里。
欧阳少恭“当然”是反应不过来的。
仍旧还站在原地。
反应过来的陵越先是一喝:“少恭!”
继而赶忙阻止。
然而,他能够架住焚寂,却阻拦不了焚寂强烈的剑气肆虐。
剑气仍旧波及到欧阳少恭。
就连他也被焚寂的剑气给弄得呼吸一滞。
欧阳少恭整个人再次被波及。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方兰生不仅愣了,心也紧了:“这...”
陵越当然是顾不得欧阳少恭的,仅能看一眼,又与百里屠苏缠斗在了一起,试图分散焚寂对欧阳少恭的关注。
情势几番传变,风晴雪也几近绷紧的弦。
紧紧握着巨镰的手指,不知何时令指甲陷入了掌心。
血从一丝一丝渗出,到顺着巨镰滴落在地。
方兰生皱了皱眉。
逡巡片刻,便寻得了异样的来源——滴落在地的风晴雪的血。
忽而意识到什么,方兰生推了风晴雪的肩头一把。
但风晴雪完全没反应。
方兰生索性去掰风晴雪的手。
风晴雪不能再继续流血下去,否则大家都要玩儿完。
许是此番,令风晴雪终于回了神。
见得在地的血,赶忙用法术抹去的同时,又是止血的法术,又是一个结界打算笼罩下来。
但…风晴雪的结界根本无法撑开。
方兰生的眉头皱得更紧。
但见得风晴雪不再流血,倒也没有太过怪罪结界一事。
只是确实心里对风晴雪的不满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即使风晴雪的速度再快,也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地面开始轻微地晃动,却又不像是地震。
方兰生身上佩戴的青玉司南佩在此刻仿若被掐住了咽喉,一瞬暗淡。
风晴雪环视四周,张开双臂,以为是要地震,准备保护百姓。
但这却惹得方兰生略略嘴角下弯。
方兰生拍了拍风晴雪的肩头。
风晴雪狐疑地看过去。
方兰生也不多说,指了指地面。
风晴雪一瞬明白过来,忍不住地以手掩口。
方兰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下去。
正当风晴雪与方兰生之间蔓延着怪诞的安静之时,焚寂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了下来。
但还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竟续了很大一股力与霄河相撞。
剑气太过强烈。
师兄弟俩直接都给震晕了过去。
剑气也波及到风晴雪和方兰生这边,但距离事发现场也远了不少,这剑气自然也微弱了很多。
察觉到这股气流,风晴雪和方兰生都警惕地看向事发中心。
只见得师兄弟俩双双倒地的情形。
两者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唯有欧阳少恭还算理智。
又一次“奋不顾身”地颤颤巍巍地站起,跑去师兄弟俩身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略略有一丝茫然不知所措。
定了定神,欧阳少恭这才“捡起老本行”来——意欲给师兄弟二人诊脉,但却忽然眼睛都直了——远处,荧光点点正迅速聚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欧阳少恭连忙一左一右各推百里屠苏和陵越一掌,神情焦急:“阿越!屠苏!你们快醒醒!地缚灵活了!”
也许是危险压迫着性命,即使是昏迷过去,听得欧阳少恭这话,陵越还是勉勉强强的有了一丝游离的意识:“呃...”
百里屠苏再度睁眼,但却是黑睛中带着茫然:“唔...”
欧阳少恭左右看了一眼,再一看那些地缚灵已然开始向着他们进发,忙而略有一丝微乱地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来,赶忙给二人恢复体力的丹药:“快!吃下丹药!”
但依旧的,师兄弟俩还处于被剑气震荡的波及之中,难以很快收拢神思,还在茫然中。
眼瞧着师兄弟俩是这样一种状态,欧阳少恭看了一眼远处的地缚灵,纤眉一皱,放弃“温柔”,一把掰开百里屠苏的嘴,将丹药直接给塞在百里屠苏的舌下。
陵越倒是勉强有一点点意识,只是看着还是个呆愣的模样罢了。
欧阳少恭对陵越,倒是没有对百里屠苏那么“强硬”。
只是将丹药递到了陵越的唇边。
此刻,陵越其实还是有一些空茫的。
但嘴唇的触感也是将他的神思收拢的一只钩子。
那粒丹药距离他非常的近。
他也能够闻到药味。
只是,若要细细辨别其中药材,在此刻却是个难事。
尤其在这个时候,他的脑子就跟被封印了似的,转动缓慢。
不过,他的那具身体却或许是在本身血液明黄色的加持下,以及在天墉城中各方势力的搓揉下,做出了一个决定——张开嘴,服下药丸。
这药丸刚一进口,就溢出一股很难去形容的复杂味道。
很快,药丸完全融化。
陵越吞下。
在药丸融化的这段时间里,陵越能够感觉到他在逐步地清醒过来。
尤其是嘴里充斥着一股怪味的时候,这种清醒的速度只有加快。
模模糊糊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稍微掠过一番,陵越在心底里皱了皱眉。
这...
为何他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怎么就这样轻易地吞服了欧阳少恭递来的东西?
他方才...
这药的滋味...
有...黄芪...
好像还有...红参...
这...
等等!
陵阳说过,青玉坛是炼制金丹的地方。
这金丹又与普通的丹药不同。
就连天墉城内,也有金丹炼制一说。
所以...
这...
确实能够感觉到,在丹药的帮助下,力气在恢复,神思在清明...
可这是欧阳少恭给的东西啊!
会不会...
其实,从踏入欧阳府的那一刻起,欧阳少恭就有无数暗害他的机会。
但欧阳少恭并未动手。
这...
一时之间,陵越内心的复杂,难用语言去形容。
丹药的服用,因百里屠苏采用了舌下含服的方法,清醒和恢复速度,都是极快的。
几乎是丹药刚刚融化完,百里屠苏就缓缓坐起身来。
虽说看起来还是有些空茫的,但面色至少也恢复了些。
陵越恢复得要慢些,但还是跟着坐起了身来,只是这眉头却是紧皱着的:“少恭,这...”
欧阳少恭左右看了一眼,一手搭上一人的脉,斟酌片刻,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指向不远处,道明情况:“不知道为何,这些地缚灵居然活了~”
百里屠苏跟着往不远处看了一眼,眼底一暗,又迅速将那暗色抹去,看向陵越的眼中全是担忧:“师兄,你恢复得怎么样?”
即使陵越没有见到百里屠苏那眸色的变换,也能知道百里屠苏在想些什么。
对此,陵越只是略带力道地按了按百里屠苏的肩头:“屠苏,此事我来处理。”
百里屠苏蹙着眉,声音中都晕了一丝急切:“师兄,还是我来吧~”
陵越忽而倒竖了眉毛,颇具威严:“不许跟我讲条件!”
如此模样,自是引得欧阳少恭侧目。
百里屠苏的脸色一下衰败下来。
微微低下头。
紧紧抿着唇。
就在百里屠苏手边的焚寂,又开始闪动着诡异的红光。
不过,这次的红光却很微弱。
只是在这黑暗之中又显得有一点明显罢了。
因着陵越的这么一句话,师兄弟俩之间的气氛变得僵硬起来。
欧阳少恭看了百里屠苏一眼,又看了冷下脸来的陵越一眼。
最终还是带着有一丝尴尬的笑意,看向百里屠苏:“屠苏,你刚刚...确实...”
处于焚寂的控制之下,百里屠苏是没有任何意识的。
这一点,三者都清楚。
但这个时候,百里屠苏却不知道之前他发狂的事情。
欧阳少恭也只能很委婉很委婉地指了指焚寂。
百里屠苏顺着欧阳少恭指示的方向看去,面沉如水。
陵越看了一眼百里屠苏那落寞又后悔的模样,心头当然是绞着疼的。
但他也明白,这一切根本都不受百里屠苏控制。
百里屠苏是那个不知者无罪之人。
现在,无论他的内心有多想去安慰一下百里屠苏,他也忍了下来。
此刻,最重要的事情还未完成。
这些事情,都可暂且放在一边。
陵越在欧阳少恭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环视四周。
此刻,没了那些‘毒人’,剩下的都是地缚灵。
但地面却在微微的晃动。
之前,他曾查阅过琴川的县志。
琴川这个位置,不愧是富商大贾朝廷要员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
不仅仅有得天独厚的水陆优势,也有本身地质稳定的优势。
此处,几百年来,都未发生过一次地震。
如此来看,这样的晃动,根本不是在地震。
陵越以剑拄地。
霄河剑的剑尖就那样看似沉沉地压在地面之上,实则只是非常轻微地以最尖利的地方与土地相贴。
如此,最细微的震动也能毫无遗漏地传达给陵越.
陵越细细凝神感知。
忽而,心间一沉。
难以抑制地往风晴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面色也跟着沉郁下来。
欧阳少恭有些担心地看着陵越。
陵越也只是回过头去,给了欧阳少恭一个安心的眼神之后,便拂开了欧阳少恭搀扶的手,握紧霄河剑,略略算过,这才飞身往前,一夫当关。
欧阳少恭双手攥拳,担心的目光一直绞在陵越的身上。
百里屠苏也跟着看了过去。
虽然陵越拿着霄河剑的样子甚是潇洒,但...
百里屠苏的心头隐约有了点忧愁。
地缚灵借着天然的优势,本就杀不完。
那些彻底死去的‘毒人’,又在那个寨主根本无声的笛音中,慢慢也化作荧光点点,再化作地缚灵。
源源不断。
源源不断。
即使是紫胤,面对这样的车轮战,也恐怕...
百里屠苏就这样看着,看着。
陵越的每一次攻击。
地缚灵的每一次分开,重聚。
无休无止。
无休无止。
慢慢的,百里屠苏的目光离开了陵越那霄河剑的残影。
挪向了躲在阴暗角落处,倚树而吹着骨笛的那个寨主。
木然的。
清晰的。
最后变作残忍的。
就站在百里屠苏身旁的欧阳少恭,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身边百里屠苏的变化。
仍旧在为陵越紧张着。
但眼睛的余光却早已感受到百里屠苏那翻腾的恨意。
心底里的那只狐狸晃了晃尾巴,嘴角的弧度影影绰绰。
陵越不断地与一波又一波上涌的地缚灵缠斗着。
虽然明知道这是愚蠢的。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却也是一个必然之选。
此刻,他更能体会到陵阳的话——若事情处于既定的走向之下,是否周围人的情绪便是影响最终结果的重要一环?
其实,现目前这个情况下,他完全可以选择直接单枪匹马地拿下那个寨主,因为那才是操控这些地缚灵的源头。
但...
他处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处在天地的大义之下。
他处在那虎视眈眈之下。
即使明知是局,也只能...
当然,他也有心试上一试,那枚他的身体居然会选择吞下的丹药,到底有着怎样的作用。
这...其实还有那么点神农氏尝百草的意思。
但所带来的结果,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的确能够感觉到,疲乏被大大地缓解了。
也能感觉到,似乎身体里有了源源不断的力气支持。
但...这就像以前他为了教务而常常喝浓茶一般。
在当时,的确是解了乏,有了精神。
但过了那么一段时间,却获得的是翻着倍的疲倦。
还不如打坐一刻钟恢复精力来得好。
可有些时候,那样不被打扰的一刻钟,也是一种奢侈。
于是,只能在一条明知道是错误的道路上行走着。
这...
霄河剑的光影明明灭灭。
陵越的呼吸声也渐渐粗重。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放大一般,传入了百里屠苏的眼中,耳中。
再一次,玉手握紧了焚寂。
察觉到焚寂气息的异常波动,陵越分心看向百里屠苏。
这一次,百里屠苏与之前一样,又一次变作了焚寂不说,整个人都像是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尤其,此刻百里屠苏的黑睛,也变作了蒸腾的火焰。
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怨怼和滔天的恨意。
仅仅只是一瞥,也令人心凉。
陵越的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衣衫也被后背惊出的冷汗一沁。
浑身都是幽凉。
霄河剑似乎感觉到了陵越的变化,但却光芒更加逼人。
即使那寨主的脸白得近乎素练,在此刻百里屠苏的眼中却红得像血。
运足气力,将那焚寂高高举起。
冲着那寨主就是一劈。
焚寂剑气荡过,还真是摧枯拉朽,寸草不生。
——寨主身亡。
——地缚灵全部变作荧光点点,四处逸散。
——陵越被掀在地。
——欧阳少恭一脸惊恐,摔倒在地。
——风晴雪和方兰生,乃至那些百姓也都被气浪掀翻。
虽然这么一劈,的确惊艳天地,但...
又一次,百里屠苏眼睛一闭,身子一软,轰然倒下。
陵越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得担忧地喊上一声:“屠苏!”
其声凄厉,似经万般悲伤之痛。
擒贼先擒王。
的确,将寨主这个操控者灭去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但...
事情并没有结束。
很快,那些逸散的荧光点点在那浓雾肆虐之中,像是星星般,集结成银河的模样。
看起来,倒是光华璀璨。
那些百姓的目光也被这样的奇景给吸引了去。
当然,方兰生也被吸引了。
只是,此刻的他并未觉得这东西很好看,反而觉得是要大祸临头。
如同呼应般的,地面不再震颤。
那荧光点点也大放光芒。
装点着那姜黄色的雾气。
颇有几丝沙中淘金之意。
风晴雪看着这样的奇景,面色冰寒。
这...
实在是太像幽都的忘川了。
忘川...
忘川...
无数魂灵流淌而过逐渐忘记前尘的河...
忽而,风晴雪的眼睛瞪大。
迅速看了倒下的百里屠苏一眼和被焚寂殃及的欧阳少恭和陵越一眼。
再看向那荧光点点,那颗心直直往下沉。
连忙爬起来,冲出去。
方兰生瞧着风晴雪的模样,浅浅皱了皱眉。
出于直觉,方兰生觉得,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加棘手。
虽然不知道那些荧光点点聚集起来,到底是何含义,但...
他觉得,百里屠苏攻击那个寨主是一个很糟糕的决定。
虽说擒贼先擒王,就连他都知道那个寨主是操控者,但...
有牵制,其实反而更能做成事情。
没了牵制,这些荧光点点就像是散兵游勇,恐怕更难对付。
若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反而更是个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
又或者百里屠苏和陵越联手以剑阵一类的东西,斩断地缚灵真正的源流——地脉流向。
这些或许才是办法。
但...
百里屠苏如此选择,这就...
不过,他倒是也理解百里屠苏的选择。
在这种百般的纠缠之下,谁也不会有这个耐心去多想想的。
只是...
这风晴雪...
在这个时候跑出去...
若是如此,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个寨主并未危言耸听,以及这风晴雪的身上的确隐藏着秘密,还有现在所有人的悲惨都应该是拜风晴雪所赐。
这百里屠苏和陵越反复昏迷,战斗艰难。
一次又一次波动着风晴雪的心弦。
但也看得出,风晴雪在乎的那个人是百里屠苏。
此番情形下...
难道是风晴雪终于迈过了心头的那个坎儿?
令风晴雪三缄其口的身份问题确实也抵不过“爱”?
这...
不过,若真正问题的源头在风晴雪身上,她不上,难道还真让百里屠苏和陵越殒命吗?
这分明就是耗着两者性命的局。
看样子...应该是要安全了。
想着这些,方兰生眉间的结慢慢松开,但却将许多想法压在了心间。
方兰生思索间,青玉司南佩像是也被那酷似银河的荧光点点给吸引了,竟自行以尾指向那处。
风晴雪冲进院落之中。
手握巨镰。
看向那荧光点点。
暗运气力。
准备以巨镰为所有人开辟一条生路。
但忽而这些荧光点点却纠集成了一团,酷似太阳,大放光芒。
令众人都有些一时睁不开眼。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风晴雪脸色更沉。
无法,风晴雪只能闭上眼,默念咒术。
很快,就从她的眉心漫溢出一抹白色和一抹蓝色的流光来。
白色的流光似利剑,直冲地下,进入地脉。
另一抹蓝色的流光化作了一张蓝色的渔网,将那团荧光点点全部兜住。
但那些荧光点点却不会就此作罢。
使劲冲撞着那蓝色的光网,碰撞出密密匝匝的火花来。
方兰生看着这一幕,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青玉司南佩。
忽而,心口那发闷的感觉都一哄而散了。
百姓也有了一种周身舒泰的感觉。
连带着百里屠苏,欧阳少恭,陵越的身体也有了一丝松快。
只是昏迷过去的百里屠苏,并不知晓。
不过,在陵越眼中的那种黑色蒸腾着的火焰,却被一层白色的雾霭包裹着,将其渐熄。
风晴雪的灵力十分特殊,既带有人族的特性,还带有女娲一脉的特性。
如此特殊的灵力,自然也将几乎处于强弩之末的陵越吸引了。
其实...
方才并非百里屠苏忍无可忍,这才...
而是陵越的力量快要耗尽,百里屠苏才...
此刻,有了属于女娲族的再生之力,陵越当然也被爱屋及乌的关照了一下。
之前,被掀翻在地的陵越,感觉到呼吸都是有些费力的。
但现在有了女娲族的疗愈力量,这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不少。
只是,这眼皮还有千斤重。
想要睁开,却是个有点艰难的事情。
不过,陵越还是选择了睁开。
刚一睁开,他并未急着去关注风晴雪的情形。
他知道此刻在施法的是风晴雪。
他首先关注的,肯定是百里屠苏。
只见此刻焚寂虽然依旧泛着红光,但在这层红光之上却有一层白光覆盖,模模糊糊的,像在红绸之上盖上了一层白纱。
此刻,也能隐约的感受到焚寂的平和。
再一看,百里屠苏也倒下了。
这是使用焚寂后,脱力造成的。
与此同时,方才那若行走的黑色火焰般的百里屠苏,此刻也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笼罩着。
陵越知道,这就是属于女娲族的力量。
但与此同时,陵越也对此有些疑惑。
若当年对焚寂施展禁锢之术的确实是女娲,那么属于女娲族一系的力量,就肯定对焚寂有克制的存在。
但为何...
陵越正欲想下去,但却感觉到了一抹非常不经意的目光。
他不用猜测,也知道是杏黄色的长衫在打量着他。
于是,那眼睛便半真半假地开开合合,一副力竭却又根本放不下百里屠苏的模样。
欧阳少恭自然是装作首先被风晴雪的施法给吸引了,但实际却在关注着陵越。
瞥见陵越那个心痛又无能为力的模样,眼底也并未流露过一丝快意。
反而是快速将目光收回,专注地看着风晴雪,以一个凡人仰望天神的模样。
既要阻止地脉往此处汇聚的力量,还要将所有的地缚灵一网打尽,这对此刻在这几人中,法力就比普通人方兰生高一些的风晴雪来说,确实吃力。
尤其这地缚灵与地脉之间有着很强的联系。
要斩断,还要双管齐下。
这...
很快,风晴雪的嘴角就被一抹蜿蜒而下的殷红装点。
风晴雪因施法而不断地力量输出,感觉到心口刺痛。
但她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否则不仅仅要遭到反噬不说,还会使得这些地缚灵吸取她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最终便是个大家都死在此处的结果。
她也只能像陵越一般的忍耐着。
掐算着阵法形成的时间。
一点一点地挨着。
单薄的身躯,却要扛起女娲般普度众生的使命,这委实太难。
风晴雪的身子有些摇晃。
眼前也隐约有些模糊。
但风晴雪依旧挺直腰背,咬牙坚持着。
力量越输出越多。
风晴雪的脸色也越发灰败。
硬是沉下一口气,在阵法形成前夕,续上一股力。
待得地面忽而白光以地脉的形状亮起,蓝色的光网也紧紧将荧光点点囚拢,再是一股强力。
瞬间,整个院落亮如白昼。
光亮又一下熄灭。
伴随着光亮熄灭的,不仅仅有风晴雪软倒的身躯,还有彻底暗淡的荧光点点。
一切几乎尘埃落定。
软倒在地的风晴雪,觉得胸口犹如刀割。
鲜血像不要钱似的从口中涌出。
此刻,她所能做的,仅仅就是蜷起身子,用毫无血色的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痛苦地皱着眉头,心头念着若现在她都有这么痛,那每到月圆之夜都要煞气发作的百里屠苏,又该有多痛...
眼泪在那倔强的眼中打着转,最终还是顺着眼角滑下。
浸润着这一片土地。
净化着污浊。
欧阳少恭当然没有“料到”会变故横生,几乎是朝着风晴雪爬了过去,一时之间连同医者的淡定都像是被那些地缚灵给吃了,慌乱又惊讶,都给破了音:“晴雪!”
风晴雪此刻当然已经力竭,只能有气无力地看向欧阳少恭,试图表现得没那么遭:“我...我没事...”
目光投向远处:“苏苏他...”
但话还没有说完,风晴雪的身子猛然一颤。
瞬间,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欧阳少恭一愣,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地伸出手去,试探风晴雪的鼻息。
倒是幸好,虽然微弱,却也不至于变作静止。
欧阳少恭以手抚膺,长长地舒了口气。
又有些身子发软地连滚带爬把风晴雪半拖半拽到方兰生的身边去。
刚一放下风晴雪,欧阳少恭都险些一个踉跄,跌下地去。
倒是早已爬起来站着的方兰生扶上一把,才不至于狼狈。
欧阳少恭感谢地冲方兰生笑笑。
方兰生却看向地上躺着宛若尸体般的风晴雪,继而又蹙着眉,看向欧阳少恭:“少恭,这...”
欧阳少恭深深吐息一口,轻轻拍了拍方兰生的手背,声音虽是有一点嘶哑,但还是捡回了属于医者的镇定:“现在这里并没有多浓郁的雾气,我从阿越那里听来了龟息术的要诀,你听着...现在,你立刻就去找人来搭把手。我先去找孙小姐和鲁小姐。”
方兰生一想方才的情形,连忙应下:“好~”
又嘱咐了欧阳少恭两句,这才放欧阳少恭离去。
待得欧阳少恭走后,方兰生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风晴雪。
只见风晴雪嘴角的血虽不再流淌,但也未曾干涸。
眼泪也还是顺着风晴雪的眼角流下。
想着风晴雪的血应当是个大麻烦,方兰生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手绢儿来,将风晴雪嘴角的血污打理干净。
又四下一瞧。
有个烛台。
连忙把这手绢儿烧了,这才领着这些百姓离去。
离去之时,还远远看了百里屠苏和陵越一眼。
此刻,依旧百里屠苏昏迷着,陵越瘫软在地,眼睛要闭不闭,始终看向百里屠苏的方向。
陵越如此模样,隐约地令方兰生心口有一丝发闷。
但方兰生也知晓,现在绝不是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遂按照欧阳少恭的叮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兰生那有些微妙的目光,仿若一根针。
虽然时间短暂,但还是刺了陵越一下。
陵越心中暗生奇怪,但却装作旧样。
方兰生领着那些百姓离开,陵越也稍稍舒了一口气。
如此,没了观众,便也不会再那么束手束脚。
此刻,他也有些明白,为何陵阳要说,其实百里屠苏和他的离开,是一件好事了。
若在出了肇临这样的事之后,还在天墉城这么一个剧场里,还有天墉城弟子这么一群观众,事情无论如何处理,首先都得被冠以冠名堂皇的名义。
而往往这个冠冕堂皇的名义却是真正的杀人屠刀。
那些高墙之中的斗争,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也在天墉城中有过类似手段。
如此模样...
陵越都不由在心底里道了一声——先生确实是先生,果真厉害!
叹过之后,陵越也收拢了神思。
他是来破局的,不是来感慨对方的局究竟布得有多么厉害的。
现目前...
陵越的眼睛暗了暗。
欧阳少恭与方兰生分别之后,便一个烟囱挨着一个烟囱地去寻找。
毕竟...
他不是那个有追踪术,知道孙月言和鲁逸可在什么地方的人。
当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去做。
当欧阳少恭寻摸到第三个烟囱,也就是那个寨主押着风晴雪出现的烟囱内屋时,听见了抽泣之声。
便放轻了脚步进去。
将将来到转角处,就瞥见了孙月言出行最爱穿的淡绿色罗裙。
再打量了一下房间的陈设,欧阳少恭眼底流淌过一丝莫名的光。
继而又有些跌跌撞撞的,慌慌张张的,往房间里侧而去。
听见这种脚步声,孙月言根本就没有回过头来确认到底是谁来了,就惊恐地捂着脑袋,崩溃地大喊:“啊~~~”
好像这样,便能将野兽驱赶。
欧阳少恭被这样的叫声差点刺得耳朵烂掉,但瞧着孙月言那个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又极轻微的有一点理解。
“孙小姐,你冷静些~”匆忙跑去颤抖不已的孙月言身边,将一双温暖的手放在孙月言的肩头,用力地捏了捏之后,欧阳少恭这才温声道,“我是欧阳少恭~”
也许是肩部传来的温暖的温度。
也许是欧阳少恭那非常独特的嗓音。
崩溃的喊叫声渐止。
“...是欧阳大哥...”孙月言颤着眼睫,怯生生地仰起头来。见得真是欧阳少恭,一下从蜷缩成团变作扑向欧阳少恭的怀中,眼泪根本止不住,“呜呜呜...”
欧阳少恭此刻收起了礼不可废,温柔地让孙月言在他的怀中舒服一些,轻轻抚着孙月言的背,试图让孙月言的情绪稍稍平复:“孙小姐莫哭,危机已经解除了。等着小兰找人来安排,我们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