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的残横断瓦还历历在目,整个南方已经沦陷了。废墟、鲜血、残破的国门、浮空一梦的曾经……全都化成了一堆将熄未熄的灰烬,只待一点风动,便能烧个天塌地陷。
他们太想回家了,太心急了。
楚雨奔走数月,疯狂地招募、拉人,建立军营,想要快些组建起每个亡国人心心念念的“武器”,用以祭奠南方过往几十年的醉生梦死,对那些曾在铁蹄和炮火中哀嚎的同胞说:看,我们也有自己的军队了,我们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信念太过纯粹,以至于忘却了在这片废墟之下,那些空洞的缝隙也许早就已经被趁虚而入的蠹虫得意地钻了进去。
林逸尘到底是谁?他进入南方军到底有什么目的?将她们二人逼近到如此孤立无援的地步又是要做什么?
密密麻麻的念头针扎一样刺痛着她们的神经,可是此刻她们也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了,因为那些“蝼蚁人”已经不由分说地张着手臂,四肢不协调似的朝她们“张牙舞爪”起来。
司幼安眼疾手快,猛地拔出佩刀,银刃闪耀着贪婪的光芒,在一瞬间便发射了出去!也就在此时,在短暂的亮光的“照耀”下,她们才透着夜色,看清了那些“蝼蚁人”直直伸过来的手臂!
“天啊……”
捉襟见肘的衣袖已经遮不住露骨的皮肤了,那些人……如果还能算作人的话,竟有一半的身躯是腐烂的!可是还没有完全化成水,他们的血肉可怜兮兮地这里拼一块、那里补一块,红彤彤的“瘤”直接附在骨头上,手指凸起,肿大得可怕。
郗灵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一步,只听林中窸窣一阵,随后是双脚点地声,十来个打手模样的人手握长刀,悄无声息地站定在她们面前。
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进退维谷之际,那“蝼蚁人”们竟疯了似的扑了上来,郗灵惊呼一声,他们一双双如柴似骨的手挂着脓包,拼了命地张着掌,好似要用尽全部力气去抓住所有他们能够得到的东西……
司幼安一阵风似的挡在她面前,持刀的手死死地握着,虎口发着红,可是下一刻,想象中的“危险”并没有如期而至。
出人意料地,那些“蝼蚁人”在距离司幼安的断刃只有一指之遥时,不知抽着什么风,竟“扑通”一声,齐齐跪地了!
“神……神女,”一人张着半条舌头,口齿不清地说,“救……救、救救我们。”
郗灵瞠目结舌,还没搞清楚这些人怎么就从进攻一下子滑到求人的过程了,一时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见越来越多的人努力仰头,声音“哧哧”地自下而上传来:“救我们……救命。”
这是什么个玩意儿?
郗灵回头看了全身都裹得看不清的打手们,一歪头说:“所以,你们也是来求人的?”
打手们:“……”
为首那人中等身高,尽管自己被缠成了一颗黑色的蛹,也能叫人看出他曾经健硕的身材来,他面目不清,哑着声音说:“来收你的!”
话音刚落,长刀便直直地刺来。司幼安用力推开她,手臂挡在眼前,用那一把长得不是很好看的刀挡了一下,锵铿一下,清脆到刺耳的撞击声惹得人心里发颤。
她抓住郗灵的手:“跑!”
结果步子刚迈起来,那些“蝼蚁人”也许是生怕她们跑了便没人拯救自己了,几乎是膝盖擦着地爬过来,张着空荡荡的胸膛,嗓子发紧地说:“不、不行,你们……不能走。”
“可拉倒吧,”郗灵没忍住道,“让我们俩救你们?怕是连架着你们走都架不起来,你们要不求求后面几个大哥,他们倒是看起来力气很大的样子,你们还是去求他们吧,拜拜!”
遂一阵脚底生风,几步躲开“蝼蚁人”胡乱在地上摸索着的手,在某一时刻,她无意间对上了他们的目光,却惊觉那双灰暗泛白的双眸,一个让人心底发寒的想法陡然冒了出来:也许,他们都是看不见的。
就因为这一瞬间的走神,郗灵抬起的脚慢了一步,一个人终于趁乱抓住了她的小腿,他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道:“神女……我知道你是神女,救救我们吧,只有你能救我了。”
郗灵险些没给绊倒,她努力扯着裙摆,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只得急躁地说:“你真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神女,我也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地上那人还在呜咽着,吸引了更多“蝼蚁人”过来,一瞬间,他们像寻着血味凑上来的猎物一般,围住了她。郗灵进退两难,沟通又困难,只得一遍遍地重复“放开我”。
“啪、啪、啪”。
极其突兀的鼓掌声从她背后飘扬而来,穿透了混乱的夜色,清清楚楚地传到郗灵耳里,她后背一紧,就听身后的人说:“想不到啊,赫赫有名的北境神女、据说是沁里最神秘的血脉、身负神力之人……原来是这么的不近人情,视人命为草芥。”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和自己的手松开的司幼安已经双目紧闭,架在两个黑衣人手里,浑然没有了意识!
那说话的男子笑道:“怎么?这位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吧?”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一下,故意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神女,她的命,不知道值不值得一救呢?”
……
“咳咳!”
萧元掩着半张脸,险些要咳出肺来了。他眼底的疲倦呼之欲出,仿佛比以往更浓了,怎么看都是蔫蔫的。
“公子,给。”萧二叹了口气,将手里一椭圆的“果子”递给他,“先含一会儿,起码还能吊个精神。”
药罐又在乐此不彼地冒着气,整间营帐都被药草味浸透了,隔着好几步都能熏外面路过的人一个跟头。
萧元淡淡看了眼,又将目光收了回去:“难吃,拿走。”
可是萧二不乐意了:“从小吃到大的玩意,你现在才跟我说难吃?”
看来说话确实是耗力气的活,萧元躲懒地靠在隐囊上,又闭目养神去了,丝毫不想搭理人。
萧二无声“怒视”了他片刻,可惜没过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惨败之后,他嘴上幽幽地说:“我看你就是又想拿去献殷勤,反正只剩这么点了,你爱死不死吧。”
萧元把头往里偏了点,眉头不悦,就好像萧二说句话还能触发他头上看不见的紧箍咒似的。
——这态度很明显:你管我死不死?
沉默了只有两秒,萧二忽然“嗷”了一嗓子,嗷得一波三折的,他“泫然欲泣”地凑到萧元床头,眉眼被他扭成了八百个表情,秋波一个劲地朝闭着眼的那人“发射”:“公——子,算人家求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吧,别真死了。”
眉头蹙得更紧了,榻上那人按着太阳穴,手背上偶能见几根清晰的血管,应该是用力至深。
“闭嘴,滚出去。”他说。
萧二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他不再做作了,立马正色起来,轻声问:“头又疼了?”
萧元深呼出一口气:“把‘回天丹’拿来。”
“烈性毒药,这你也敢随便要,你疯了么?”萧二往后退了一步,“上次给你是因为突然发病迫不得已,只能以毒攻毒强行压制,你如今再用,只会前功尽弃,到时候不说复发,就连之前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切都会毁掉!你……”
啪!
他手里的药瓶被萧元打掉了,木罐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抵住了地毯才停下来。
“拿来。”
萧元一只手死死按着两穴,他的劲太大了,指甲边上都泛起了白,萧二真怕他掐进血肉里,不由得“嘶”了一声,左右为难。
恰逢此时,营帐被人猛地掀开。玄彬从未像这次一般如此失礼过,尚未征得同意便闯了进来。像是一路跑着来的,几缕碎发挣脱开发冠,他模样有些狼狈,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主人……人、人不见了。”
萧元问:“什么人?”
玄彬就开始支支吾吾了。
萧元恍然睁开眼睛,迟钝了两秒后一把掀开被子,起身时还有些站不住,萧二连忙伸过去一只手扶住了他。
他却走过去握住了玄彬的手臂,透过冰凉的玄甲,就连声音也仿佛被冻住了:“说清楚。”
难为情地看了萧二一样,玄彬只好说道:“我照例按您的吩咐,每日三次去‘探望’司将军,发现神女的确一直在她身边。可方才我正想喊司将军一起用晚膳,不料在门口喊了半天没人应,我只好闯进去看了一眼,但却空无一人,可看帐内摆设,又明显还有人为的样子,可不曾想连桌上的墨都干了……”
灼烧般的刺痛反复抽打着他的神经,萧元强忍着疼痛,试着走了两步,却一阵天昏地转,弄倒了一张凳子。
这凳子也不知怎么恼了他,只见萧元忽然握拳,重重地往桌上一砸,酥麻感混杂着剧痛,反倒让他那即将跳出来的神经砸回了底。
“你做什么!”
“主人!”
两人同时一惊,都忙不迭地迎上去查看他的伤势。
“都别围着我,滚!”萧元最后一丝冷静也轰然崩塌了,“三军之内全员彻查,立即封锁边境线,找不到人,我要他们都陪葬!”
萧二和玄彬无声地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可两人谁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褚晏人未至、声先到了:“不用了,人已经抓住了。”
几人纷纷抬头看去,见南风将帷幕拉开,两名士兵用坦架运来了一个人,上面铺着一张长长的白布。
一个不详的念头跃然脑中,果然,南风揭开那白布,就见一人身披甲胄、神色安详地躺在那,嘴角还渗着血。
可如果再凑近些看,便还会看到他其实是带着笑的。那笑融在整张脸上,透露出一丝诡异。
“自尽的。”南风扯开那死人的衣角,露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玄彬却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好半晌,迟疑地说:“这是……二军队长,林……逸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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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