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愿望清单 第13章 纠结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姜沉玉，年少的秦铮亦是如此，他听到自己铿锵有力的回答：“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可他没想到看着身处弱势的姜沉玉变得这么快。

姜沉玉登基一年，腊月飞雪，秦家被诬告勾结外党意图谋反，秦家上下二百三十四口人被抓入狱，等到远在边疆的秦铮昼夜不分骑马赶回京城却得知已经行刑的噩耗。

呼啸的寒风如刀割般吹在脸上，他拖着伤躯从宫门走到御书房，从白天等到晚上，腰间的伤口裂开，身上的布料早已被冷汗混着鲜血

浸透，湿冷地贴在身上。

看不下去的太监递给他大氅劝他回去养伤，他摇摇头没说话，固执地站在原地，傲骨铮铮如腊月寒梅。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渐渐打开，暖黄的烛光照在他支撑不住跪在地上的身躯，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披着明黄色的大氅一步步走向他，单膝跪地解开大氅披在他身上将他揽在怀里。

他用为数不多的力气对着身前人说道：“秦家是……冤枉的，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朕没得选，朝中大臣对朕登基有不少非议，这个节骨眼上朕不想让他们抓到把柄，再等等，朕肯定会还秦家清白。”

一样温柔的语气，却没有了哀求只有不容拒绝的威严，一字一句都像是刀子一下又一下刺进他的心，直至千疮百孔。

明明知道秦家是被冤枉的，他不明白秦家帮姜沉玉最多，为什么落得个含冤灭门不留尸骨的下场。

身体涌上来的虚弱支撑不了他问出口。

姜沉玉抱起怀里的人，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传令下去，秦铮无诏私自回京，革职禁闭三月，军中事务由林副将暂代。”

张公公心中大惊：“陛下，这……”，姜沉玉冷冷睨了他一眼，张公公立刻意识到自己僭越多言，连忙跪下请罪。

厚重的窗帘将想要窥进房间的光线隔绝开，作为一个游荡千年的鬼他可以毫无影响地在漆黑的房间中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描摹着眼前的人直到与记忆里的脸完全重合，心底翻涌而出的不甘和愤怒如同破闸的洪水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冲垮，他依然平淡地回答：“闲人。”

姜执抱着抱枕玩弄着自己手指重复一遍：“闲人？”，他心想，秦铮的执念不会是贪恋人间的日升月落，美食美景吧？这执念好像确实有点独特不方便让其他人知道。

他继续好奇问：“那你是怎么死的？”

这次秦铮没有回答，姜执以为他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

姜执想，那就是不方便说，结合自己上面的猜测他难道是游山玩水途中落水或者落崖摔死？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难道是马上疯？可他身上透露出来的虽然很装，但确实优雅的举止行为和教养风范都在昭示着他不是个沉溺酒色和**的人。

不知怎地他想到刚遇见秦铮的时候：整个人说是一摊碎肉也不为过，整个身体没有皮肤组织只有鲜红蠕动的肉泥和一颗完整的头骨。

他总结：可能是被哪个天杀的分尸了，可惜了一张年轻俊秀的脸，真惨！

秦铮自然猜不到他内心的小九九，刚压下去的不甘和愤怒被这句话刺激地重新活跃起来又一次冲击他的理智，交叠的双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垂在身体两侧，如果姜执再多问或者多说一句，他会毫不犹豫的……

怎样？杀了他？

可秦铮心里清楚姜执不是那个人，尽管两人容貌一致，可性格气质无一不显示着他们是两个人，两个不同的人。

他从不认为时间会把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仇恨淡化掉，相反随着时间堆积，压抑的仇恨渐渐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尤其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他想像话本里从地狱浴血杀出的恶鬼举起屠刀毫不犹豫地杀了姜执，可他做不到。

他没办法把怒火发泄在一个普通人，一个毫不知情的普通人身上，更何况严格来说姜执还是个“好人”——一个愿意帮助游魂野鬼的好人。

耳边传来姜执轻声疑惑的声音：“你有没有感觉有点冷啊？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了？”思绪被打断，秦铮收回情绪失控而溢出的阴力：“寝不语。”

明明语调没有变化，语气也还是平常一样淡淡的，但姜执就是感觉到秦铮的情绪低落，他适时地闭嘴没有再说话。

房间重新恢复平静，姜执阖眸平躺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吴勇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

姜执没有犹豫立刻翻身而起鞋子都来不及穿光脚直奔内室，直到他握上门把手准备推门而进时，消失的鼾声又有节奏地重新响起。

他松了一口气，回到沙发上重新躺下，思考着明天要不要再去李叔家楼下蹲守。

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传进秦铮的耳里，他翻身看着姜执头顶，姜执睡的沙发对于他来说有点窄，此刻他憋屈地侧卧着，修长的双腿微屈，单薄的裤腿上滑漏出线条流畅的一截小腿连接着格外凸出的踝骨。

姜执身材清瘦但不干瘪，一天打三份工不仅没有让他从小养成的体态有半分变形反而因为经常忙地来不及吃饭导致身形消瘦了些，更加紧致利落。

第二天，晨光清晰，蜜色温暖的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上玻璃幕墙宛若金色瀑布，层层叠叠的树叶将阳光分割成光斑落在草丛中，柏油路上车流奔腾，步履匆忙的路人依旧为生存所奔波。

昏暗的房间里地板上传来一声闷响，姜执睡眼朦胧揉着刚跟地板亲密接触的屁股站起身，对着秦铮问好：“早，你一夜没睡吗？吴勇有没有什么异常？”

秦铮：“无事。”

姜执放下心伸了个懒腰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和腰走进洗漱间，水流声响起又停下。

姜执走出来叼着牙刷，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对着沙发床上的秦铮问：“今天要不你留在这里，我去蹲李叔？”

秦铮：“先看看他的情况。”

‘他’指的自然是吴勇。

姜执没有意见点点头重新回到洗漱台前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口，洗脸一气呵成。

对着镜子拍了拍衣服上压出来的褶皱，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去敲开吴勇的房门。

让人意外的是现在不过才七点多，吴勇已经穿好西装打好领带坐在电脑桌前打开笔记本开会了，涉及公司的事情姜执不好留下来听准备退出去，吴勇阻止了他并打手势说明自己很快结束。

姜执留下来走到落地窗前背部斜靠在玻璃上，长腿交叉支撑着身体，抱臂偏头垂眸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身在高处，地面的一切都那么渺小，凭空生出万物皆俯首在自己脚下，自己是世界之主的错觉。

金色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浅淡的印在玻璃上，秦铮站在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耳边时不时传来吴勇严肃的声音。

他大概是投了什么地皮开发项目还在竞标阶段，需要环保修复，对面的人正在汇报计算的成本费用。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会议结束吴勇才询问姜执有什么事，姜执迈开长腿走到他身边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吴勇惊恐的眼神中抽走西装口袋里的黄符。

吴勇语气里夹杂几分显而易见的颤抖跟恐惧：“姜大师这是做什么？”，姜执看着指尖朱砂鲜红没有丝毫变化的符纸，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两人一鬼就这样沉默着看着彼此，吴勇被姜执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大师，到底要做什么？”

此时的吴勇就如同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没有鬼气缠绕周身，出乎意料的干干净净。

姜执开口问道：“你有哪里不适吗？”，吴勇张口刚想说出‘胸闷气短、头晕目眩’等一系列曾经出现在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感，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种纠缠自己一年多仿佛献祭般持续不断被吸精气的感觉消失了，自己此时如没事人一样。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眼角皱纹炸开，朗声笑道：“没有！都没有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得很。”说完用力抱住姜执连声道谢。

姜执挣开桎梏，出声浇灭吴勇兴奋的火焰：“别高兴得太早过了今晚再看看。”将指尖的黄符重新塞进吴勇口袋，“今天不要离开这里，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摸着口袋凸出印子吴勇悬着的心放下来，连忙答应：“好，好，好，大师什么时候回来？”，姜执沉思几秒：“尽量早一点回来。”说完丝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开，秦铮紧跟其后。

利落地把斜挎包背上往外走去，急声问身后的秦铮：“鬼气怎么会突然消失？有人把鬼打散了还是收了？我之前就怀疑吴勇那层鬼气不像是来索他命的倒像是把他当成‘血包’不断从他身体上吸取精气却不致他于死地。”

秦铮：“古时有一种鬼名为‘饮露客’，通过某种媒介寄生在宿主身上食人精气，跟他的症状相似，不过饮露客出现不可能只针对单一宿主，所以很有可能是其他宿主发现不对请人解决了它。”

涉及到姜执知识盲区：“引路客？引去往阴曹地府的路吗？”，秦铮脚步一顿拉起姜执的右手摊开他的掌心，伸出食指一笔一划写着“饮露客”三个字。

姜执愣愣地看着游走在掌心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冰凉的温度和难以言说的酥痒感隔着薄薄的皮肤渗进去随着奔腾的血液冲进大脑，霎时间雪白的耳朵通红。

秦铮写完最后一横在靠近尾指指根处点了点：“这三个字。”抬眸却见姜执瞳孔涣散失神地望着交握的双手，他波澜不惊地松开，拇指摩挲随即手握成拳藏在宽大的衣袍下：“你怎么了？”

冰凉的触感消失，姜执回过神不自然地揉着滚烫发红的耳朵：“没有，我好像没睡好。”心脏跳得好快，像是要冲破胸膛。

都怪秦铮这个古人，“饮水的饮，露水的露，客人的客。”很难说吗？干嘛突然玩小情侣手心写字这种游戏，两个大男人这样很奇怪啊！

算了，他可能不知道，姜执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老辈子懂得就是多啊，他见的大多是死后怨念极重或者执念未消的鬼，饮露客这种从没听过。

站在电梯里耳朵上的温度已经渐渐消下去，颜色却已经鲜红，姜执这个时候真希望自己拥有能遮住耳朵的头发，好让自己不这么窘迫。

就这样一路无言直到走出酒店，姜执打了车去李叔家的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