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酒店回来后的第三天,顾纭的胃病犯了。
那天上午她连开了两个会,中午只匆匆吃了几口冷掉的三明治。下午三点,胃部一阵痉挛让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小陈吓得要打急救电话,被她拦住了。
“抽屉里有药。”她疼得脸色发白,声音勉强稳着。
小陈拉开抽屉,翻出药盒却愣住了:“顾总监,这个药……过期了。”
顾纭闭着眼,暗骂自己疏忽。她忘了备新药,上次何寻放在她家门口的那盒还放在卧室床头柜里,没带到公司来。
“我去买。”小陈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顾纭一个人趴在办公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胃一阵一阵地抽着疼,疼得她眼前发花。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以前和何寻在一起时,她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也犯过胃病。那时候她疼得蜷在沙发上,何寻加班回来看到,只说了一句“怎么不早点睡”,就去书房了。
后来她自己学会了备药,学会了按时吃饭,学会了不指望他。
可今天,她忘了带药。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纭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小陈,头也没抬:“放桌上就行。”
来人的脚步停在她桌前,没有离开。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呼吸:“药呢?”
顾纭猛地抬头。何寻站在她面前,黑色大衣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攥着一个药盒。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胸口起伏得不太平稳,像是跑着来的。
“你怎么——”
“程屿给我打的电话。”他拆开药盒,把药片扣出来,又拿起她桌上半凉的水杯去饮水机接了热水,“他打你电话没人接,打给小陈,小陈说你胃病犯了,他正在开车赶过来,让我先来看看。”
顾纭接过水杯和药,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他刚从外面进来,北海今天零下五度,不知道他跑了多远的路。
她把药吃了。何寻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药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你走吧。”顾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陈马上回来。”
何寻没有动。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等你缓过来再说。”
顾纭没有力气赶他。胃痛渐渐缓解,暖意从腹部漫上来,她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你以前也这样疼过。”何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好多次。”
顾纭睁开眼,侧头看他。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桌角那盆水仙上。
“我后来翻了家里的监控。”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吐出来,“有一年冬天,你半夜疼得在客厅沙发上缩成一团,我没有出来。”
顾纭记得那个晚上。
那晚她疼得直冒冷汗,去客厅找药,发现药瓶空了。她蜷在沙发上忍了两个小时,天亮后自己打车去了急诊。何寻在卧室里睡着,从头到尾不知道。
“你装了监控?”她问。
“那之后装的。”他说,“我想看看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顾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装监控是为了看她——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处微微发酸,但她分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然后呢?”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何寻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沉,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
“我看到你每天六点起床,给我煮咖啡,然后去书房把我随手扔的文件整理好。看到你在阳台上等我回来,有时候等到睡着。看到你把我从来不穿的衣服一件件熨平挂好,看到你对着餐桌上的空椅子发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我看到你哭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在浴室里,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声。”
顾纭转开脸,看向窗外。暮色里,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所以你现在是来赎罪的?”她问。
“不是。”何寻摇头,“赎罪是想要抵消什么。我没有资格抵消。”
顾纭回过头看他。
“我只是……”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坦诚和脆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以前不知道,是因为我选择了不知道。我选择了把所有心思放在我以为重要的事情上,把你放在了最后。”
他停了一下。
“这是我做过最蠢的事。”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小陈推门进来:“顾总监!何、何总……”
“我没事了。”顾纭冲小陈摆摆手,“药吃过了。”
小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何寻,犹豫着退了出去。
何寻站起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又是那枚银杏叶胸针。
“这次是专门拿来还你的。”他说,“上次在酒店你没拿走,我放在口袋里忘了。今天出门太急,顺手带上了。”
顾纭看着那枚胸针。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Forever”那面朝上,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何寻,”她叹了口气,“你不用每次都把它拿出来。”
“我知道。”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我想让你知道,它一直都在。”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程屿快到了。我先走。”
“何寻。”
他停住脚步。
顾纭看着他站在门边的背影。黑色大衣,窄瘦的肩线,和当年她追在他身后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可此刻他没有走远,他在等她说话。
“你明早有空吗?”她问。
何寻转过身,眼里有一瞬的怔忪。
“我的胃药吃完了,”顾纭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你上次买的那种药店里有。你把地址发我,我自己去。”
何寻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早去买,顺路送你公司。”
“不用送,你把地址发我就好。”
“我顺路。”
顾纭看着他那张笃定的脸,忽然觉得好笑。以前她求他顺路带她一段,他永远都说“不顺路”。如今她说不用送,他倒是斩钉截铁地说顺路。
“何寻。”
“嗯。”
“明天八点。迟到不等人。”
何寻点了头,转身推开门。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顾纭坐在椅子里,听见走廊里小陈叫了一声“何总慢走”,然后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胸针。这一次她没有把它锁进抽屉,也没有放进大衣口袋。她把它拿起来,拉开办公桌最上面那层抽屉,放在一个她每天都会看见的位置。
程屿赶到的时候,顾纭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了。他在楼下大堂等她,神色焦急,见到她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好点了吗?”
“嗯,吃过药了。”顾纭朝他笑了笑,“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程屿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药盒,是他没见过的牌子。
“你换药了?”他问。
“嗯,朋友推荐的。”顾纭把药盒放进包里,语气随意。
程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送她到楼下,替她拉开车门,动作和从前一样温柔妥帖。
“纭纭,”他坐进驾驶座后,发动车子之前停了一下,“今天给你送药的那个朋友,是何寻吧?”
顾纭没有否认。
程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温和却认真。
“你对他,还有感觉吗?”
顾纭望向窗外。北海的冬夜总是来得早,六点不到天就全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爱都用完了,把所有的期待都放下了。可今天何寻站在她面前,额角冒汗地递过药和水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好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那道裂痕还在。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还在。可是——
“师兄,”她转过头看向程屿,声音平静,“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程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失落,也有释然。
“好。”他发动车子,“那我等你。”
车子汇入夜色。顾纭靠在座椅上,手探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那枚胸针不在那里,它此刻躺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明天早上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能看见。
而明天早上八点,她会站在公司楼下,等一个从前从来不肯顺路带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重新开始。但她决定,至少这一次,她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