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市的深秋总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雨水裹着桂花的残香渗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顾纭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掠过西装袖口——那里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以前习惯性攥紧的衣角。
三年前她离开时,北海的雨季才刚开始。如今回来,连空气里的湿度都成了旧相识。
“顾总监,创投那边的代表到了。”助理小陈推开门,声音里带着新人特有的紧绷。
顾纭转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笃定的节拍。三年了,她终于学会让自己的脚步声不再追随某个人的频率。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她首先闻到的是雪松混着广藿香的气息。这个味道她曾经无比熟悉,熟悉到能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仅凭枕畔残留的余味就断定他是否回来过。
何寻坐在长桌另一端,西装革履,清冷矜贵一如往昔。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去时,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明显蜷了一下。
“顾总监。”他站起来,声音比记忆里更沉,带着某种被刻意压制的急切,“好久不见。”
好陌生的称呼。从前他总是不叫她名字,用“喂”或者直接忽略称呼开始对话。顾纭记得那些年她最渴望听到的,就是他能完整地喊一次“顾纭”两个字。
“何总。”她颔首,在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翻开项目书,“关于这次品牌升级的合作方案,我们团队准备了三个方向……”
她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把三年里学会的职业素养全数展现。只是余光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他衬衫袖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
那是她离开前最后那个秋天,在他书房地板上捡到的。当时她捏着那片金黄的叶子犹豫了很久,最终放在了餐桌显眼的位置,想着他总会问一句“这哪来的”。
他没问。叶子后来不见了,她也没再问。
“顾纭。”何寻忽然打断她。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顾总监、顾总,这些称呼在商业场合才是得体的。直呼其名,尤其在双方团队都在场的情况下,太过亲密。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喉结微动,改口道:“顾总监的方案确实考虑周全。只是第三部分的预算分配,我想单独和您讨论。”
单独。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顾纭抬眸,第一次正眼看他。三年时光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眉宇间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好。”她合上文件夹,“小陈,帮我约何总秘书的时间。”
“现在。”何寻几乎是立刻接话,“如果顾总监方便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丝擦过玻璃的声音。顾纭的助理和何寻带来的两个副总面面相觑。
“何总,”顾纭合上文件夹,声音温和却疏离,“我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
这是谎话。她今天下午唯一的安排是去花店买一束洋桔梗,放在公寓空荡荡的餐桌上。但此刻她宁愿对着花,也不想单独面对他。
何寻的眼神暗了暗。那个曾经只会用沉默回应她的男人,如今竟学会了把失落写在脸上。
“明天。”他说,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商量口吻,“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找你。”
不是命令,不是通知,甚至没有给出拒绝的余地——但用了“来找你”这样带有主动意味的词。
顾纭没有应声,只是重新打开文件夹,把第三部分的预算明细推到他面前:“何总如果对这部分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她故意用了“现在”,把选择权抛回去。如果他坚持要单独谈,就显得太过刻意;如果他当下提问,就意味着放弃那个独处的借口。
何寻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转瞬即逝,像冬日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好。”他接过文件夹,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现在。”
顾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退后几寸。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那块她送的手表——那块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来送他生日礼物的表,他曾经说“太贵重”然后锁进抽屉的表。
或许早就扔了。她这样告诉自己,胸口却莫名一紧。
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何寻问的问题专业、犀利,偶尔会切入一些只有了解她工作习惯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她习惯把重要数据放在PPT的第七页,比如她做预算时会把小数点后两位也标注清楚。
这些,他都知道。曾经在她熬夜做方案时,他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瞥一眼屏幕。她以为他从不关心,原来他都记得。
会议结束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整间会议室镀上一层暖橘色。
“顾纭。”他这次没有再改口,站在门口,身形几乎挡住整片光,“那枚胸针——是你放在我书房的那片银杏叶做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找人镀了金。”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一直戴着。”
顾纭没有回头。她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何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稳得不真实,“合作期间,希望我们保持专业距离。”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夕阳刺得她眼眶发酸。小陈小跑着跟上来,递过手机:“顾总监,花店说洋桔梗今天没有白色的了,要不要换成别的?”
“不用。”她接过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换成向日葵。”
白色的洋桔梗是她曾经每天买来放在他餐桌上的花。那时候她以为总有一天他会问一句“为什么是洋桔梗”,然后她会告诉他花语是“永恒的爱”。
他从来没问过。
顾纭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缓缓下降。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何寻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攥着那枚银杏叶胸针,隔着人群望着她。
像极了三年前她离开时,他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只是那时他始终没有开口,而她这一次,也没有回头。
手机震动,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带着完整方案来。不讨论合作,只讨论我们。”
顾纭盯着屏幕,直到电梯抵达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她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北海的秋天比记忆里更冷了。
她按下删除键,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门时,一阵风卷着雨后的潮气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身后电梯“叮”的一声再次打开,但她没有回头。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再回头。有些伤,结痂了就不该再揭开。她用了三年时间学会的道理,不能因为一枚镀金的银杏叶就功亏一篑。
可她不知道的是,何寻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那枚胸针,看着她走进夕阳里的背影,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来不及”。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餐桌上最后那束洋桔梗已经枯萎,旁边放着她留下的钥匙和一张纸条:“我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他当时甚至没有立刻追出去,因为有个跨国会议要开。等会议结束,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后来他找过她。在她租住的小区楼下等了三个晚上,第四天保安告诉他,顾小姐已经搬走了。
他坐在车里,第一次发现北海那么大,大到找不到一个人;也第一次发现时间那么残忍,残忍到连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他陌生的从容,和一个再也不为他停留的背影。
何寻低头看着胸针上那片小小的银杏叶,想起她离开那天,他回到家,看见餐桌上的钥匙和纸条,旁边还放着一片从书房地板上捡来的银杏叶。
那一刻他才忽然明白,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只是他把所有机会,都用在了别处。
明天。他攥紧胸针,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明天,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