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总共只有两件大事——生和死。
前者让人欣喜,后者让人悲痛。
可如果在出生之际就知晓了死亡的期限,那最后留给亲人的就只剩惊恐。
——
3.29
祝沅再醒来的时候,眼前被蒙上了一层布,什么都看不见。
四肢稍微动一下,都会感受到明显的束缚感。
四周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因为过于安静而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声。
现在的局面很明显,他被抓了回来。
比起绝望,祝沅更多的是感到疲惫,身体连同灵魂,像是甩不开的锈迹渗透到了内里。
室内响起一声叹息,很快又重归寂静。
今天是最后一天,七七,在丧葬文化里,属于最后一个祭日。生前再多遗憾,再多执念,都会在这一天被遗忘重入轮回。
当时那个大师念叨了一句,祝沅事后有去调查过,那时候他真的以为只要找到贺子不愿离去的执念,满足之后,自己就能回到正常生活。
可现在看来,贺子一直待在他身边不肯走,其实是因为这个执念本身就和自己有关。
不是因为恋人。
而是因为那个诅咒。
他们要干什么,掠夺他的身体,挤走他的灵魂?
那之后程明星他们会分辨出自己吗?
这个身体的名字是祝沅,还是贺子?
一家人,不想和这种家庭是一家人……
贺子真的真实存在吗?
他靠近自己的目的真的是因为喜欢吗?
各种念头四面八方地挤进脑袋里,缠绕着,让他再找不到最初的平静。
贺子。
贺子。
贺子!!!
都是因为这个人。
他的人生变成一摊烂泥,现在连最后的一点点自我都要消失不见。
好恨。
原来人无力到最后只会生出想要将自身点燃的愤怒。
他想要大叫,想要打破这溺死人的安静。
做不到。
那些人用棉布将嘴堵上了。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中响起推门的声响,连续的脚步声,听起来有很多人,那些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周围消失。
视线。
一道道热切的,兴奋的视线落在身上。
即使蒙着眼布,祝沅依旧感知到了那股灼热到像是要将他吞吃掉的情绪。
这种被控制被鱼肉的感觉很糟糕,而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是死死抠着身下的木板,用力到指甲感受到刺痛。
想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可有人不愿意他这么做。
不知道是谁伸出手,将他用力的手指掰开。
“……”
那些人没有出声,火柴摩擦点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什么在燃烧,空气中多了一股纸张燃烧的味道。
没等祝沅听清楚其他动静,有人将堵嘴的东西拿开,捏着下巴灌进了什么东西,烟熏火燎的味道,很难喝。
速度太快,液体呛进气管也没让他们停下。
最后捏着下巴的手离开,祝沅难受地歪着脑袋咳嗽。
气管里火辣辣的疼。
“放,放过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粗糙的石头刮着嗓子,难受,嘶哑,咳得太过难受,部分液体从鼻腔流出。
他知道自己现在狼狈不堪,没有谈判的资格。
可是万一呢?
他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安静。
那些人仿佛已经离开,只剩下眼睛被抠出来留在这里注视着自己。
视线被掠夺,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很快他的手掌被人用湿毛巾擦拭,就连脚掌也没放过,还有额头。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或许是毛笔,在方才被擦拭干净的地方画着什么。
很凉。
很轻。
他闻到了一股腥味。
那些人提笔的时候有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睫毛轻颤间,又被快速粗暴地拭去。
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作为主角的人却被动接受着一切,等待也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有人往脖颈上系上了什么,紧紧勒住每次呼吸。
有人往他口腔里放置了一颗珠子。
有人在唇瓣上倒入温热的蜡油。
有人将他的耳朵用湿棉花堵住。
……
祝沅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了容器。
随后蒙着眼睛的布被揭开。
他在祠堂里。
就躺在他看见过的那口棺材里面。
狭小的视野里,一颗颗人头占满了全部,他们瞧着他,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
“很快,睡一觉就好了。”
“不要害怕,马上就会结束。”
“新的人生,新的一切,晚安我的孩子。”
文琇竺温柔地凑上前给予了祝沅一个吻,随后那一颗颗脑袋全部凑上来,亲吻他的额头。
蜡烛的光在他们手上摇晃,棺材里像是漏风一样,冷得人牙齿打颤。
一个贺子模样的纸人被放入棺材,就趴在祝沅身体上方。
随后一句句祈福词从他们嘴里蹦出。
祝沅什么都听不清。
声音像是从水里过了一遍,沉重,模糊。
他眨巴着眼睛,泪水一点点从眼眶流出,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画面被棺材盖遮挡。
眼前最后一缕光消失不见了。
都说人死前会过一遍走马灯,祝沅以为会看见小时候努力挣扎的生活,或者工作时同事领导因为项目完成庆祝聚餐的时光。
都不是。
他看见了贺子。
好讽刺,因为这个人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结果最后走马灯看见的还是这个纠缠着不肯放过的人。
画面里,贺子那个时候刚展现偏执的占有欲,和后面的他相比,那个时候贺子会为自己过度干预恋人的私事道歉,买上一些鲜花,甜点,衣服,领带。
贺子在这段恋情中占据了太久主动权,在这种节骨眼上,祝沅看着埋在自己怀里乞求原谅的恋人,内心忽地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
他要纠正贺子。
那段时间祝沅规划了很多事情,一边汇报自己的行程让贺子安心,一边又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然后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最后彻底放弃。
“我说过只要在家等待半个小时我就会回来,为什么要一直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啊,贺子。”
“可是我想你了。实际上我等待的时间是三十分钟四十六分。”
“那你怎么解释床上玩偶眼睛里的摄像头,我们就住在一起,你还想通过它看见什么?”
“我想看见24小时的宝宝,生气了吗,那个摄像头也会照到我,你也可以看我睡觉的样子。”
“……你根本就没想控制。”祝沅看着在自己怀里撒娇的人,手机被分享了十来个录像视频,滴滴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根本改变不了这个人。
贺子对他太过熟悉,熟悉到总是踩着他生气点撒欢。
那个时候他就应该跟贺子分开。
祝沅这样想着,扭了扭被束缚着的脖颈,艰难呼出一口气。
那颗被放置在口腔里的珠子,没法吐出,也没法吞咽,凉飕飕的,像是叼了块冰一样。
身上的纸人刚开始没什么重量,随着每一次呼气,渐渐开始往下压,到最后仿佛真的有人压在他身上一般。原本粗糙的触感也开始变得光滑,就在刚刚,他的手背上有人在上面快速摸了一把。
脖颈上多了一道呼吸声,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明明他该是听不到的……
五感在人为封闭后,又忽地恢复正常。
甚至能听见身上的纸人呼吸间衣服摩擦的声响,还有外面的争吵声。
“这是唯一的机会,又在任性什么!”
“对呀,孩子,你不是也喜欢他,以后一直都在一起不好吗。”
“只要今天已过,你无病无灾,后面再要干什么我都不会再束缚你,就这一次你真的想让我们白发送黑发吗。”
“他正好是孤儿,人际关系简单,不会有人注意到异常,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现在最后关头又在闹什么!”
似乎是那些长辈的声音。
祝沅隐约分辨出,第一句开口的人该是文琇竺,往日温温柔柔的人此时语气格外严肃,隐隐带着火气。
“……我不想了。”
一道声音响起,似乎就在耳侧,可细听又隔着棺材板。
是贺子。
“我不需要这个人的身体,我只是想要他陪在我身边。”
“不用这么气急败坏地盯着我,爱上他不也是必要的一环吗,只是现在我有了其他的选择。”
“他病了,回去之后要好好看医生才行……”
后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祝沅努力侧着耳朵想要再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可惜周围再次恢复安静。
无缘由地小腹又开始痒了起来。
从内壁到皮肉,骨头,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可一个男人的小腹能孕育些什么呢?
祝沅难耐地勾着脚趾,想要用手指抓挠,却被绳索束缚着动弹不了。就跟当时贺子的脑袋在里面亲吻一样的触感,发丝蹭着内壁,柔软的唇瓣,舌尖触碰着濡湿的筋膜。
他变成了一块土地。
种子扎根在血肉中,扎根,生长,最后生出和他一般模样的人。
他的出生,经历,记忆都会被抹除。
他将不再是他。
——
“七年,你一生能有多少个七年。”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事情你闹一闹就算了,现在呢拿你自己的命威胁自己的长辈吗?”
文琇竺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贺子此时手里拿着仪式最关键的用具,一根被刻满符文的人类腿骨。
贺家往上数四代,那时候家里被术士诅咒,家里的子嗣逐渐开始凋零,很多孩子都没能活过三十岁。
为了不使家族没落,祖上找寻了各种办法,经过了无数次实验,终于获得了一次成功,而那次之后除此在贺家尝试的人就是贺子的父亲。
情绪是最好的链接,感激,渴求,爱情……都可以,当时条件有限,匆忙找了一位贺子父亲曾经救助过的男人。
可仪式结束后,灵魂不稳,只要睁眼就会头痛欲裂,好几次睡不着觉自己将脑袋往墙上撞。
那次整整休养了一个多月才稳定下来。
文琇竺到现在都害怕听到男人半夜的痛哼声,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对方用陌生无比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她的孩子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为了这一天她找了很多适合的人选,祝沅虽说是贺子自己选的,但她调查过,人际关系简单,有事也从不会麻烦别人的性格,当作人身挺合适,所以她默许了贺子自行发挥的选择。
期间人身必须健康,需要控制饮食,作息,同时身体不要出现太大的伤痕,这些她都一一叮嘱过。还有为了让两人之间的气息统一,一些毛发的收集必不可少,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贺子都会再回到老宅。
这么长时间都走过来了,现在贺子却突然有了人的情感一样,跟她讲什么自由宣言。
她真的觉得心脏都要气炸了。
简直就是个逆子!
“我没有,你不是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吗,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我喜欢他也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即将是你的。”文琇竺捏了捏鼻梁,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
眼珠轻转给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
距离凌晨十二点只剩下十三分钟,没有多余时间来说服一个突然叛逆期的人,现在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必要多说。
烛光不断跳动。
风呼呼钻入祠堂里,牌位摇晃着发出声响,气温在这一刻骤降,每个人都屏气等待着最后一刻来临。
“我说过要带他回家。”
贺子低喃着,将手中属于自己的大腿骨折断,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强行将棺材板掀开,一把丢出粗糙的纸人,将自己的恋人抱了出来。
“你疯了吗?!”
“七七最后一天,你非要我们亲手给你送葬不可?”
“你走了,你让你父母怎么办。”
贺子看着他们暴怒的脸庞,扯着唇忽地笑了起来,仪式一旦开始无法中断,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共同体,利益一致的总是同一副嘴脸。
“可我本来就死,我自己设计的我都没后悔,行了,外面要开始下雨了。”
话落,外面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雨声袭来。
众人表情一变,眼神中染上恐惧,他们完成了三四场这样的仪式,现在在场的许多人都已经换了一副身体,可仪式中断会发生什么,无人得知。
“快点,应该还有补救的办法,最后两分钟。”大伯沉着脸将手中的蜡烛放下。
外面的雷声轰隆直响,在愈发紧张的氛围里,贺子看着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从篮子里取出一颗鲜活的,好像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法子我们也是第一次尝试,无论结果如何,你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文琇竺看着那颗心脏,垂着脑袋,没有看贺子一眼。
后面雨越下越大,好像要将这座山淹没一般的架势,惊雷不断,让人即使昏迷都能感知到那天不一样的氛围。
原本该是无血的场景,最后还是变得鲜血淋漓。
*
耳边很吵。
有人在哭,似乎还有人在打闹,不过打闹声在被人阻止后消失了,最后只剩下哭声和器械运作的声音。
祝沅睁眼看见的是一面很白很白的天花板。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感受到有人正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了?”祝沅扭头看向在哭的人,程明星红着眼眶,眼珠在那一瞬间快要流出来却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我好得很,不是喊去旅游吗,失联就算了最后回来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程明星说着又开始生气,可看着祝沅手上的针眼垂下视线,没再多说。
“对不起,不要伤心,我,我有些忘了发生什么,但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祝沅抬手想要拍拍程明星的胳膊,刚抬起来又被瞪了一眼,又老老实实放下。
“真是不让人省心,现在你光是每天要吃的药就够饱肚子了。”
“营养不良,脾虚,还有你之前状态不稳定的药物,我会牢牢盯着你吃药的,下次不要……”
祝沅静静看着朋友不断张合的嘴唇,后面在说什么其实已经听不太清楚了,耳朵里似乎还带着未干透的水汽,有些痒。
手指也是,稍微弯一下就感到刺痛,他抬起手指瞧了一眼,上面缠着创可贴,应该也是受伤了。
那他应该真的要跟程明星说得那样养好久了。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还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什么时候确诊的,什么都不记得也是因为中间犯病了吗……
耳边的叮嘱声依旧在继续,祝沅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皮好沉,他又想睡觉了。
*
4.16
祝沅正在家里打扫卫生,之前的房子早已经被房东收回,当时他正愁着不知道该把行李先放置在哪里的时候,程明星告诉他自己之前已经租了新房,只是一直没搬过去。
他愣怔地看着眼前宽敞的房子,觉得很不现实。
除了在家里找到的一把钥匙,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这间房子是他租下的证据。
不过,祝沅瞧着宽敞的阳台,简洁大方的装修风格,确实是他会喜欢的房子。
晚上,程明星带着吴尚北拿着两瓶红酒敲响了房门。
这是自他出院后,三人第一次聚会。
“不错啊,这房子,挺敞亮。”吴尚北休息日坐车赶过来的,这会儿一进屋就往沙发上一躺,哼哼了两声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都收拾好了吗,不用我们帮忙?”
程明星将酒放在置物架上,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里面正炖着鸡汤。
“可以啊,这汤闻着好鲜。”
祝沅听着从冰箱拿饮料的手顿了一秒,笑着将饮料放在茶几上,“嗯,晚上多喝两碗。”
“行了,程妈妈,祝沅都多大人了还操心这操心那的,过来一起坐会儿。”
吴尚北侧着身子拍拍沙发,满脸调笑,他实在受不了这个人了,自从祝沅住院,这个人比以前更夸张了,什么都要操心问一嘴。
“闭嘴等着吃,别找抽。”程明星斜了他一眼。
两人吵吵闹闹,最后还是一起进厨房帮着祝沅准备晚饭。
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程明星喝多了酒,脸上泛起红晕。
“我还记得刚见到你的那天,跟个小兔子一样,看见谁都仰着这张好看的脸笑,让人想要摸两把,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家之前养过一只安哥拉兔,软乎乎的超级好摸。”
这人喝多了不会醉,但是话会特别多。
吴尚北撑着下巴,往嘴里丢花生米,瞥了一眼讲到兴头的人哼笑道:“这人又开始讲那只兔子了,估计现在都成老兔子了。”
祝沅扯了扯唇角,看了他一眼,指着酒杯示意。
这种场景他们经历了太多次,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了,这次也是一样,两人一个眼神就开始配合起来。
将程明星的酒杯悄悄顺走,里面的红酒换成葡萄汁。
反正闻着差不了多少。
一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和往常一样,最后走的时候吴尚北一脸嫌弃地拉着还想絮叨的程明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堆放在一边的垃圾,“这垃圾就给你一起带下去扔了,行了,不用送,我送这絮叨鬼回家。”
程明星一听要走,扑上去想要再抱一下祝沅,手刚碰到肩膀,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了一下,他没在意,拉着祝沅的手又叫他好好吃药,最后被看不下去的吴尚北强制带走。
房门关闭。
室内恢复安静。
祝沅回头看着已经变得整洁的餐桌沉默了两秒,走进厨房,里面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人的空间里,有一道看不见的视线黏在露在外面的脖颈上。
祝沅不安地吞咽着口水。
怀疑自己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这几天他总觉得家里还有一个人存在,极为安静的时刻还会听见一道极浅的呼吸声。
放在垃圾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垃圾,会自己系好出现在门口,刚拿出来的食材,一转眼又已经在锅里烹饪结束。
他摸了一把手臂上出现的鸡皮疙瘩,嘀咕了一句见鬼,踩着拖鞋往卧室走去。
卧室房门掩上,原本无人的客厅啪一声灭了灯。
寂静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细听像是风声,又像是有谁在说话。
“宝…#%?…#宝宝……”
“真可爱~”
大致就到这里啦,后面还会有番外,会补充当时贺子死亡的真相和贺子的心路历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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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