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一勾手将人拽出房间,那扇才敞开的门无风自动啪一声又合了回去。
夜色里,身后人冰凉的指腹捏着他后颈的那块骨头,阴森寒意从接触的那块皮肤生出,迅速自上而下蔓延全身。
脑袋跟倒灌入海水般,沉甸甸的,又冷又昏。
祝沅在听见熟悉声音的那一刻,心脏就剧烈跳个不停,这会儿更是震得好像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四处透着冷风,让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贺,贺子?”
身后的人将他揽在怀里,下巴压在头顶上,嗯了一声。
“晚上睡不着吗,需不需要哄睡服务呀~”
贺子再次恢复往常的姿态,说话欠欠的,手指从后脖颈移到前面,轻揉着他的喉结。
有些痒。
但更多的,是让人觉得可笑的荒谬感。
这个人躲着他两三天,再出现是为了拦住他寻找真相。
脑袋里的海水掀起了浪,一下下拍打着脆弱的神经,随后噔一下断了。
“你的尸体是不是就在里面。”
“这两天你都待在这里对不对,看着我每次经过时凑近观察,看着我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打转。”
情绪不受控制地生成,又宣泄。
他恨贺子。
祝沅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指在掌心掐出一个又一个指印。
内心躁动不安地想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再平静下来,可该做什么呢,他僵硬地转过身体对上那人的视线,蜡烛燃烧着,在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烛光在两人之间晃动,照亮了彼此的脸。
此刻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另一人的脸。
贺子的眼中,他的表情好难看,眼神好凶。随后他想到了平息情绪的好方法,只要解决让他烦躁的主因就好了。
只要贺子再次消失就好了。
“生气了?”贺子认真瞧着他,目光在脸上一寸寸滑过,低下脑袋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那给你出气了能原谅我吗?”
祝沅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紧紧攥着的手被贺子牵起,手指抵着没有温度的皮肤,一点点用力,随着噗的一声穿过油腻的皮肉,避开肋骨,最后抵达终点——那颗无法跳动的心脏。
这一过程中贺子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对身体被破坏没有丝毫感知,仿佛这一行为本身是正常的,没必要大惊小怪。
祝沅低下眼睫感受里面的触感,手指蜷了蜷,犹豫一瞬抓着心脏,想要将其拽出来时,又被里面忽然开始爬动的蜘蛛恶心了一下,快速收回了手。
“宝宝,谁还能和我一样展示自己的心脏呢。”
“……”他盯着贺子胸口的大洞,视线**地注视着里面的脏器。
人类的心脏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贺子的心脏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蛛网,方才手探进去惊动的蜘蛛,此刻正争先恐后自破洞往外爬。
太多了。
有部分跳上祝沅的手,爬到他的胳膊上,脖颈上,触肢在皮肤上爬过泛起轻微的痒意。
有一只爬到唇瓣上,不断往里钻,想要再次回到适合栖息的场地。
“宝宝,我很爱你,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贺子喃喃着,贴向他的唇瓣,干燥的唇相触,他以为这人又要开始了,却不想对方只是伸出舌将那只蜘蛛卷走。
祝沅垂眸盯着贺子的动作,对方裸露在外的洞肉眼可见地在蛛网的黏合下拼凑在一起,没有完全恢复,看起来皱巴巴的,有点丑。
“那你能放我回去吗?”
“我想回家了。”
贺子抱着他,没有对祝沅的期望做出回应,将衣服整理好牵着人往回房的方向走。
祝沅对此毫不意外。
蜡烛被贺子拿了过去,手腕被紧紧攥着,像是铐上了一圈寒铁,他慢半步走在后面,一路上都能闻见贺子身上散出来的线香味。
那味道实际上并不浓郁,却轻松遮住了身体腐烂散发出来的腥臭气。
踩在地板上依旧发出嘎吱的响声,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视线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有那散不去的寒气还萦绕在周围。
好冷啊。
祝沅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这会儿又开始掉链子,他磕磕绊绊地走在后面盯着贺子,到最后一段回房间的路却是被贺子抱回去的。
完全抱小孩的姿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不自觉盘在对方腰间,这会儿不用再看背影了。
贺子将人放到床上,脱掉鞋子,转身离开。
祝沅睁开眼睛看着他离开,心情无比怪异,腹部又开始痒了起来,他难耐地抓着被单,从唇缝里溢出几声变调的声音。
当他以为整晚都要无法安睡时,贺子端着水盆又回来了。
“哪里不舒服?”
“这里好痒,好痒。”就像有人在里面舔舐脏器。
他不断抠挠着却始终无法缓解,贺子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腹,因着室内光线暗淡,瞧不清他的表情。
“来,先擦擦脸。”
在温水里打湿过的毛巾拧干,将脸上的汗水擦去,随后脖颈,胸口,双手。后面贺子又换了一条毛巾捞过蜷起来的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干净。
寂静中只能听见水声,哗啦啦的,吵得人心神不宁。
“你是不是在我肚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贺子动作未停,一根根脚趾擦拭过去,他沉默的样子实在叫人生气,祝沅咬咬牙,一脚踹开对方的手。
“说话!”
“你到底要我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要我像你一样不人不鬼,身体里住满蜘蛛的怪物吗!”
祝沅的情绪瞬间失控,他这段时间都没再喝药,精神类药物吃多了就会失去对周围的关注度,这几天他最多吃一点安助眠药,原本那些不安的情绪还能克制,但现在他再做不到冷静。
擦脚的毛巾掉在床下,贺子看着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祝沅却先一步将人推开跑下床。
他将带过来的背包拿出来,里面的东西被一一摆在桌上,符纸,红绳,朱砂……那些道士曾经给祝沅的东西,他都一齐带了回来。
桌上有茶杯,符纸点燃混着朱砂融进水里,其他能加的东西,祝沅都往里面放,最后端着那杯不知道混了多少东西的液体走向贺子。
贺子站在原地看着祝沅动作,没有阻拦,甚至在对方要喂他喝下时,配合地弯下了身子。
祝沅满脑子都是先把人再弄死一次,将杯子里的东西全数灌进去后,退开半步看贺子的反应,却发现那人视线黏腻地望着他。
脸上的笑病态、刺眼,又讽刺。
“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不爱你了,我真的不爱你。”
“你也别爱我了好不好,人鬼不通,放过我行不行。”祝沅捂着脑袋大叫,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贺子歪着脑袋看着恋人歇斯底里,慢条斯理拭去嘴角的污渍:
“宝宝,别说气话了。这么不喜欢这里的话,那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就在城市里待着。”
“那里我买了一套房子,以后都不用再租住在别人家了,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贺子一步步向祝沅走来,向他描绘着之后的美好生活,丝毫没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那些东西真的有作用,贺子的脸颊上的血管颜色从青紫色变为黑色,衣服掩盖下的拼合处散发出一股肉焦熟的味道。
拼合在一起的人形开始歪斜,跟……怪物一样。
“走开,离我远点。”
祝沅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着桌沿。贺子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看着颜色分明的手背,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不用怕,这些对我作用不大,过两天就能恢复。”
“晚上我陪你一起睡,明天早上我们就回去。”
一截蜡烛燃到尽头,在两人的动作掀起的气流中彻底熄灭,霎时间眼前一片黑暗。
祝沅摸索着朝门口方向走,还没迈开步子,人就悬空离开地面。
“不要,不要这样贺子,我,我想……想正常的,生活……”
挣扎,反抗在非人面前跟挠痒痒一样,无法撼动贺子的任意决策,于是只能选择哭诉,选择示弱。
他被放在床上,在地板上踩脏了的脚再次被擦拭干净,随后床板下陷,贺子在他旁边躺下,眼角流下的泪被吻去。
“宝宝不要哭,无论什么选择我都会陪你,额头有些发烫,早点消息。”
祝沅没有说话,他僵着身子在床上躺了许久,确定贺子不会再离开才死心般闭上眼睛。
不想睡觉,也不敢睡觉。
不论这里的环境还是这里的人都让人不舒服,好似松懈就会被反噬殆尽。
而这种不安在贺子出现后愈加明显。
他只能将那条没用上的红绳系在手腕上,祈求一切都能好起来。
——
3.22
祝沅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懵,他坐着缓了一会儿,扭头去看床侧,那里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可他总记得昨晚有谁和他一起上床睡觉的。
身体一阵酸软,光是这么回想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向下掉,所幸他没再纠结这事,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他想自己已经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了。
待在山里,空气好,心情也没那么沉重,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夜里很冷,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些的外套穿上。
早餐,祝沅是和文琇竺一起的。
这位母亲很和善,每次看见他都要关心几句,语气轻柔,目光真诚,祝沅很喜欢这位长辈。
“昨天特意让厨房炖了乳鸽汤,这会儿还在炉子上温着,待会乖乖喝了。”
“这里寒气重,生病可不是你们在平原那样小打小闹,还笑呢,好好听进去。”文琇竺说着说着撞见祝沅嘴角的弧度,没好气地嗔怪一句。
“因为您真的很亲切,我很高兴在这里能遇见你们。”
祝沅笑着拿起勺子将温热的粥喂进嘴里,一路经由食道,暖暖的,是很正常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喝到最后嘴里泛起点点苦意,苦到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祝沅,怎么了?”
抬头,文琇竺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祝沅摇摇头解释道:“这粥太好吃了,有什么特殊秘方吗?”
“就是从北方送回来的大米而已,你喜欢就多吃点。”
“嗯嗯,好的。”祝沅点点头,埋头苦吃。
除了文琇竺,这里的其他人都很友好,每次看见他都要拉着聊上一会儿。
贺子去世了,他过来探望,可能这些长辈因为他同样的年龄产生了移情。
这让祝沅觉得有些愧疚。
要是贺子还好好活着就好了。
贺子是他的大学室友,后来毕业工作了依旧保持联系,时不时就出去聚餐吃饭,没想到再得知对方的消息是因为人走了。
祝沅想到这里,对这间大宅院里的长辈愈加小心翼翼,他担心提到伤心事让这些人陷入悲伤,可即使再小心翼翼避免,还是会触景生情。
他渐渐了解到贺子小时候有多么难搞,知道他读书多么聪明,知道他喜欢收集奇奇怪怪的物品,穿衣喜欢暗色调,因为觉得那样更酷,吃饭不喜欢吃鱼,不喜欢吃任何配料。
七岁的时候因为一块想要的兔子头骨,在过来看病的房间蹲了医生一个小时,最后起身的时候腿发麻,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医生面前,吓得医生最后给了他两个头骨。
也喜欢一些颜色奇特的玛瑙石头。
所有藏品都装在一个木头盒子里,不过到现在他们都不清楚贺子藏在什么地方。
八岁的时候开始学习英文,因为口音跟老师的有区别,一个人在床上哭到眼睛泛红,最后被他爹爹知道了抱着给了一枚红色宝石的袖扣才哄好。
……
许多,许多。
贺子这个人的形象在祝沅脑海中越来越丰满,似乎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生气,大笑。
他原本计划在这里待个两天就离开,可贺子家人的挽留让两天变三天,三天变四天。
到现在已经在这个大宅院里有五天了。
“哥哥,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山里逮兔子吧。”
小一趴在祝沅腿上,下半身悬空着,整个人玩似的一翘一翘,小二则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涂画。
小二话比较少,性子也怪,不会像小一那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像这个时候耳朵听见了小一的提议,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时不时转半圈,观察他的表情。
还挺可爱的。
只是,到现在祝沅都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名字,好像是这里的习俗,在孩子真正能离开这个家前,面对外人只能用昵称小名。
祝沅看着眼前两个小孩期待的目光,将刚刚的念头丢开,捞起小一,“那就准备准备走吧。”
正好他手机好久没开机了,出去找找信号,看看程明星那边有没有传消息过来。
白天里,宅子里的长辈都喜静,很少出门,即使两个小孩收拾东西闹得砰砰响,也无人出门。
祝沅耐心等着他们将工具收拾好,带着人走出大门。
“要走东边,那里我之前看见过兔子窝,肯定能逮到。”
“不对,得往下走,这里这么冷怎么可能有兔子,小二是个大笨蛋。”
“才不是!我真的看见过。”
“哼,那问哥哥到底往哪儿走。”
两个小孩争辩完,齐齐抬头看向祝沅,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等待着祝沅的答案。
“那,那就先去东边看看,瞧瞧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
祝沅快速顶下方向,见两个小萝卜头精彩的表情,笑着将注意力移到手机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
明明自己才来这里没多久,手机几乎没打开过几次,电量居然只剩下24%了,这点电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山到城镇的那天。
山上的树都很高,要想找到信号好的只能往开阔地方走,正好小二带路的那地方就有这种地方。
他举着手机努力寻找信号,好不容易看到信号一格格亮起,手机也开始不断响起信息提示音,正准备点开查看,不远处听见两个孩子的尖叫声。
“哥哥!”
“有鬼!”
两小孩声音又大又尖,吵得人脑子里嗡嗡响,祝沅连忙将手机收回口袋拔腿跑过去。
“怎么了?”
两孩子统一躲在他身后,一人抱住一条腿,手指抬起指着一个方向。
祝沅顺着看过去,在远处的树木中,有人躲在树后露出半颗脑袋正直直望着他们的位置,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视线落在身上让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别人,祝沅护着孩子往后退,就在他准备直接将两人抱起来跑回去时,树后的人走了出来。
隔着远远的距离,祝沅看见了那人一边眼睛蒙着纱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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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