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纸绝密调令,碾碎半生安稳
1954年深秋,石家庄河北省建二公司的制图室里,冷风顺着木窗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图纸边角簌簌发抖。
周秉儒握着鸭嘴笔的手顿住,桌前摊开一张烫着暗红密印的调令,短短几行字,直接砸碎了他全部安稳人生规划。
“国家启动绝密工程,遴选具备测绘、制图基础青年赴新疆野外勘探,开采核原料,终身保密,归期无定。”
领导坐在对面,语气沉重又郑重:“秉儒,全省筛了上百人,你底子扎实、思想端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份差事苦,有危险,不能和家里人细说半个字,你好好考虑。”
周秉儒指尖死死攥紧那张薄薄的调令,脑海里瞬间涌来无数画面:冀中周家村黄土薄田、为供他读书熬白头发的父母、才成婚半年在家等候的妻子白秀莲、早早夭折的幼弟,还有当年他亲手推掉的大学保送名额。
他本以为熬过寒门苦读,找到稳定制图工作,娶妻安家,便能守着家人平淡度日。谁能想到,时代的重担,会猝不及防落在自己肩上。
窗外秋风卷起尘土,恍惚间,他仿佛回到1933年的深秋,那是他降生的年份。
冀中平原的秋风,向来裹挟着黄土独有的厚重气息,年复一年掠过连绵田垄与散落村落。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凛冽狂风卷着枯黄枝叶漫天飞舞,天地间一派萧瑟。周家村静卧在这片广袤原野之上,全村人世代以农耕为生,朝暮伴着田间烟火,日子过得平淡又质朴。
这是一座杂姓聚居的村落,周、范两姓在此扎根数百年,是当地公认的望族。村内街巷纵横交错,土坯房紧紧相连,邻里之间隔墙相望、朝夕相处,谁家有难处,旁人都会伸手帮衬,乡邻间的情谊格外温热。村子外侧的旷野里,两座古老坟茔矗立了数百年,风雨冲刷让坟土层层加高,荒草枯了又生,始终不曾断绝。这两座土冢,是周家村人人皆知的往事源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听着相同的故事长大。
村口的老槐树,是村里的闲聚之地。每到农闲时节,树下总会围坐着不少人,几位年长的老人守在这里抽旱烟,过往的孩童、青壮年都爱凑过来唠家常。这天午后,一群半大孩子又围在了老槐树下,目光齐齐望向远处的坟茔。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开口:“你们又瞅那两座土坟啦?”
领头的孩童往前凑了两步,仰着脑袋问道:“李爷爷,我们天天路过,就想知道坟里到底埋着什么人,村里老人都说这是咱们周家的老祖宗,是真的吗?”
“不假。”老者重新装上烟丝,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缓缓散开,“里面躺着一对亲兄弟,都是咱们周氏的先祖。大哥当年手握千亩良田,家业兴旺,一辈子吃穿不愁,富贵安稳;弟弟命苦,从小就染上了顽疾,身子骨弱,一辈子都没能摆脱穷困,守着几分薄田勉强度日。”
旁边另一个孩子连忙追问:“那咱们现在的周家人,都是哪位先祖的后代啊?”
“咱们都是这位清贫弟弟的后人。”老者抬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神色变得郑重,“论家产田地,咱们祖上当真一无所有,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却是无价之宝。几百年来,周家子孙都守着耕读立身的信条,下地肯出力,读书肯用心,再穷也丢不掉做人的本分。”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老者望着远方的田野,继续说道:“家境贫寒不算苦,胸无点墨才是真的穷。咱们周家一代代都认准了,不管日子多难,都要送孩子读书,这才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
祖脉清寒,家风却代代相传。数百年来,周氏族人守着一方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劳作从不懈怠。即便家中常常捉襟见肘,周家上下也始终坚守本心,认定读书是改变命运的根本。
就在这一年农历十月,周家长房迎来了长子的降生。彼时世道动荡不安,冀中乡间民生凋敝,百姓连温饱都难以维系,更没人会精细记录生辰。一家人只记得孩子降生在深秋寒天,却没能记下具体时日。孩子长大成人后,体谅乱世里底层百姓身不由己的无奈,便自行将阳历十一月一日定为自己的生日。往后历经多次户籍核查与信息调整,最终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登记为1935年,和真实出生年份差了两年。这一处小小的偏差,不是无心的疏漏,而是那个动荡年代里,万千普通百姓命运飘摇的真实写照。
孩子的父亲名叫周守田,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读书人。他整整坐了五年私塾,潜心研读孔孟之道,在大半乡民都目不识丁的乡村里,这份学识格外受人敬重。周守田一生尊崇儒道,打心底里相信,唯有诗书能扭转家门的困顿。看着炕襁里熟睡的长子,他思虑许久,终于定下了名字。
孩子的母亲坐在炕沿上,轻轻掖了掖襁褓的边角,柔声问道:“守田,孩子落地好些日子了,你想好名字了吗?咱们家境普通,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盼他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周守田俯身看着襁褓中的婴孩,眼神里满是期许,缓缓说道:“名字我想了许久,就叫周秉儒。‘秉’是坚守本心、秉持正道,做人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儒’是修身立德、知书明礼,效仿先贤风骨。”
“周秉儒……这名字听着就端正。”妻子轻声默念两遍,脸上露出笑意。
“我这辈子,被田地困住了脚步,空读了几年书,终究没能走出这片黄土。”周守田叹了口气,语气却愈发坚定,“我希望咱们这个孩子,能守住儒者的操守,踏踏实实地读书。别再像祖辈一样困在清贫里,靠自己的学识,走出一条坦荡的路。”
“我明白你的心思。”妻子点点头,眼底满是坚毅,“你放心,哪怕家里再难,我也和你一起,拼尽全力供孩子读书。读书的根,不能断。”
周秉儒作为家中长子,之后家里又陆续添了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本就拮据的家境,因为人口增多变得愈发艰难。粗茶淡饭是日常,一年四季都见不到几顿荤腥,可一家人相互扶持,日子也算有盼头。谁知厄运接踵而至,年幼的小弟弟头上突然长出恶疮,患处红肿溃烂,整日哭闹不止。
乡间缺医少药,周家更是囊中羞涩,别说请郎中诊治,就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夫妻俩看着孩子饱受病痛折磨,心如刀割。
夜里,屋内灯火昏暗,妻子抱着哭闹的孩子,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守田,孩子疼得整夜睡不着,咱们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哪怕凑点钱抓几副草药也好啊。”
周守田蹲在墙角,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满脸无奈:“我白天挨家挨户去借了,乡里乡亲日子都不好过,谁也拿不出余钱。眼下这个世道,穷人得了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都怪我们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妻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没过多久,小小的生命终究没能挺过去,早早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彻底笼罩了整个周家。接连几日,屋内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安葬完幼子,周守田把一家人叫到堂屋,神色肃穆:“逝者已矣,再难过也要往前过日子。秉儒是咱们的长子,是周家未来的指望。往后哪怕砸锅卖铁,我也绝不会让他辍学。读书这条路,必须让他走下去。”
为了维持全家生计,凑出孩子们读书的钱粮,周家几亩薄田常年栽种棉花。棉花是家中唯一的进项,收成的好坏,直接决定一家人能否熬过寒冬、凑齐学粮。每到秋收时节,夫妻二人便背着沉甸甸的棉絮,走街串巷叫卖,奔波一整天,换来的收入也仅仅够勉强糊口。
每到学堂收缴学粮、学费的时候,便是周家最难熬的关口。村里不少乡邻看在眼里,时常上门劝说。
这天,同院的王叔走进周家院子,看着正在整理棉絮的周守田,直言道:“守田,我说句实在话,家里现在这光景,实在没必要硬撑着送孩子读书。不如让秉儒回家种地,帮着你打理田地,家里也能轻松不少。”
周守田放下手中的活计,摇了摇头:“王叔,多谢你挂念。庄稼年年都能种,可读书的年纪一旦耽误了,这辈子都补不回来。我们周家祖祖辈辈清贫,可耕读传家的规矩不能丢。”
“道理我都懂,可日子总得先过下去啊。”王叔叹了口气。
“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的前程。”周守田态度十分坚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供他读下去。”
王叔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临走前感慨道:“你这份心气,村里没人能比。但愿这孩子能不负你的苦心。”
周家村往北一公里,便是白家村。两村田垄相连,土路相通,数百年来互通婚嫁,亲缘盘根错节,两村百姓相处得如同一家人。白家村全村两百多户人家,以陈、白两大姓氏为主。其中白家是当地老牌富户,祖上田产广阔,宅院气派不凡。偌大的庭院里种满了果树,苹果、杏树、梨枣错落生长,春日繁花满院,花香飘出数条街巷;秋日硕果压弯枝头,清甜的果香萦绕全村。
白家还有一道远近闻名的景致,屋顶上常年饲养着三百多只白鸽。每逢大风四起,鸽群便振翅飞向天际,在村落上空盘旋飞舞,清脆的鸽鸣声此起彼伏,传遍整个白家村。周边村落的孩子,常常特意跑过来,就为了看漫天飞舞的白鸽。
谁也没能料到,昔日风光无限的白家,会突遭横祸。解放前,白家一位长辈被歹人绑架,绑匪开出天价赎金。为了赎回亲人,白家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变卖祖宅、良田与全部家当。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庞大家业,一夜之间散尽,曾经的豪门望族彻底败落。
消息传开后,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议论纷纷。
有人惋惜道:“白家昔日何等风光,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真是世事难料啊。”
村里一位阅历深厚的老人却摇了摇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如今家产散尽,未必是坏事。”
果不其然,土地改革运动到来后,各地按照家产划分阶级成分。那些家底丰厚的地主、富户都受到了冲击,而家产荡然无存的白家,被划定为中农。在那个阶级成分决定人生命运的年代,这场突如其来的家道中落,反倒成了全家人的保护伞,让白家老小躲过了一场又一场风波,得以安稳度日。
1934年农历四月二十五日,白家大女儿降生;三年之后,二女儿白秀莲呱呱坠地。姐妹二人成长于家道败落之后,既亲眼见过老宅繁花满树、鸽群齐飞的旧日繁华,也早早体会到了清贫度日的艰辛。她们自小温顺懂事,手脚勤快,每日主动分担家务,洗衣、做饭、打理庭院样样能干,小小年纪便懂得体恤父母的不易。
周、白两家世交百年,两家长辈相交甚笃。看着两家的孩子渐渐长大,双方长辈坐在一起,敲定了儿女婚约。
白家老爷子对着周守田笑道:“守田老弟,咱们两村世代交好,两家孩子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我看秉儒沉稳好学,我家秀莲勤快懂事,不如早早定下婚约,等两个孩子长大,就让他们结为连理。”
周守田闻言满心欢喜,拱手回道:“老哥此言正合我意。咱们知根知底,把孩子交到彼此手中,我一万个放心。就按你说的办。”
一纸婚约,将周秉儒与白秀莲的人生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两个孩子的缘分,就此埋下伏笔。
时光匆匆流逝,周秉儒渐渐长大,完完整整继承了父亲的儒雅气质。他性情沉静内敛,不爱和同龄孩子追逐嬉闹,一有空闲便捧着书本研读,在一众乡间少年中显得格外突出。
傍晚时分,劳作归来的周守田走进屋内,见儿子又坐在桌前读书,便走上前去问道:“秉儒,一天到晚捧着书本,会不会觉得枯燥?”
周秉儒放下书卷,抬头看向父亲,眼神澄澈而坚定:“爹,我不觉得枯燥。您常说读书能明事理、改命运,我多学一点知识,将来就能多帮家里分担一些。”
“好孩子。”周守田心中满是欣慰,“读书贵在坚持,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如今打下的每一份基础,将来都会成为你的底气。踏踏实实学,爹永远支持你。”
1944年,十一岁的周秉儒正式进入乡村小学读书。乡村学堂条件简陋,桌椅破旧,师资也十分有限,但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日夜勤学苦读,寒暑不曾懈怠。两年小学时光,他稳扎稳打,学识基础愈发扎实。
1947年,周秉儒准备前往南支合高小参加升学考试。同村几名年龄相仿的少年相约同行,一行人怀揣着憧憬,都希望能顺利考上高小,继续求学。出发前夜,各家家长都在叮嘱自家孩子。
隔壁的伙伴跑到周家,对着周秉儒说道:“秉儒,明天咱们一起赶路,听说这次考试难度不小,你读书最好,到时候可得多提点我们。”
“放心吧,路上咱们结伴同行,考试各自尽力就好。”周秉儒笑着回应。
周守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叮嘱道:“路途不算近,路上注意安全。考试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好,不管结果如何,你努力了,爹就满意。”
数日之后,升学榜单正式张贴出来,消息传回周家村,瞬间在全村掀起了波澜。一同赴考的几名少年里,唯独周秉儒一人被正式录取,其余人全部沦为候补。
喜讯传遍了大街小巷,乡邻们纷纷登门道贺。
“守田啊,你家秉儒可真是咱们村的骄傲!这么多孩子赶考,就他一人正式上榜,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小小年纪就这般出众,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你这么多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面对众人的夸赞,周守田连连道谢,脸上难掩喜色。自此之后,周秉儒成了全村孩童的榜样。村里但凡有新生儿降生,不少人家都会效仿周家,在孩子的名字里嵌入一个“儒”字。
有村民闲聊时说道:“沾一沾秉儒的才气,希望自家孩子也能爱上读书,勤学上进,将来也能走出村子,闯出一番名堂。”
一个“儒”字,承载着整个村庄对读书成才的向往,也成了周秉儒少年时代独有的荣光。
1949年,凭借扎实的学识,周秉儒顺利考入定县一中。这一次,他真正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周家村,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求学。常年目睹家中的窘迫,身为长子的他,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在校期间,他省吃俭用,刻苦学习,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家中的父母与弟妹,默默扛起了属于长子的责任。
1952年,周秉儒高中毕业,在校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各地极度缺乏人才,学校爱惜人才,特意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大学保送名额。这对于寒门学子而言,是梦寐以求的机遇,是改变一生的捷径。
班主任第一时间找到周秉儒,语气满是欣喜:“周秉儒,恭喜你!学校为你争取到了大学保送资格,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同班的好友也围了上来,兴奋地说道:“太棒了!考上大学,以后就能留在城里工作,彻底摆脱农村的苦日子了,你可得抓住机会!”
身边所有人都为他感到高兴,可周秉儒的心中却满是纠结。深夜,他独自坐在宿舍里,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家中的画面: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尚未长大的妹妹,年年为钱粮发愁的日子。大学深造固然是梦想,可家里早已不堪重负。
反复思索一夜后,他做出了艰难的决定。第二天一早,他找到班主任,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愧疚:“老师,感谢学校和您的厚爱,只是我不能接受这个保送名额。”
班主任满脸诧异:“为什么?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我家里条件太差,父母常年劳作,弟妹还需要照料。”周秉儒低下头,声音沉稳,“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一味依靠家里。我想早点参加工作,赚钱补贴家用,帮父母分担重担。”
班主任连连劝说,试图打消他的念头,可周秉儒心意已决。老师满心惋惜,却也尊重了他的选择。就这样,周秉儒忍痛放弃了深造的机会,转身选择踏入社会,扛起家庭的重担。
同年十月,周秉儒凭借过硬的文化功底,成功考入定县专区建筑公司,负责制图、描图工作。多年握惯笔墨读书的双手,如今拿起了绘图尺、鸭嘴笔和图纸。环境变了,工作内容变了,但他严谨细致的态度从未改变。对待每一张图纸,他都一丝不苟,反复核对,入职没多久,就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一致认可。
1953年6月,因为思想上进、工作踏实肯干,经同事介绍,周秉儒正式加入共青团。彼时的他正值青年,满腔热血,心中既有对小家的责任,也有对国家的热忱,每日干劲十足,踏踏实实地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
岁月流转,婚约如期而至。1953年十一月九日,秋阳暖煦,乡间一片安宁祥和。按照两家长辈早年定下的婚约,周秉儒迎娶了白家村的白秀莲。两村相距不过一公里,数年的等待,几代人的情谊,终于在这一天圆满。
婚礼办得简单朴素,没有奢华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真诚与欢喜。拜堂之时,周守田看着一对新人,笑着对儿媳说道:“秀莲,往后一家人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彼此同心,安稳度日。”
白秀莲温顺地躬身行礼:“爹,您放心,我会好好操持家事,和秉儒好好过日子。”
一场简单的乡村婚礼,拉开了两人相守一生的序幕。婚后的周秉儒,工作变得更加勤勉。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他凡事争先,任劳任怨。
1954年,工作能力突出的他先后被调往保定市建筑公司,之后又响应岗位调配,远赴省会石家庄,进入河北省建二公司担任科员。从乡村到县城,从地市再到省会,这个从冀中黄土里走出来的青年,没有依靠任何家世背景,仅凭踏实与坚韧,一步步远离故土,在陌生的城市站稳了脚跟。
夜深人静之时,周秉儒常常对着桌上的建筑图纸发呆。他心里盘算着未来的生活:往后就守着这份工作,画图纸、做实务,陪着妻子,照料远方的家人,平平淡淡走完一生,便是圆满。
可此刻手中这张盖着密印的调令,彻底撕碎了他安稳的期许。
远赴戈壁,终身保密,与妻儿常年分离,还要日日接触未知的辐射危险。一边是相守的爱人、年迈双亲,一边是国家造原子弹的千斤重担。
周秉儒闭了闭眼,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一想到白秀莲温柔安静的眉眼,心口便阵阵发紧。
下一章预告:辞别新婚妻子,隐瞒勘探铀矿的真相,踏上奔赴新疆519队的长路。
二、晋江文学城版第一章(言情情感线优先,男女主双线,文风细腻克制,适配年代言情读者)
书名:《铀光半生》
标签:年代言情|先婚后爱|家国情怀|军工基建|久别相守|励志男主
第一章棉衣未缝完,一纸军令断寻常
十月的冀中已经有了刺骨凉意,白秀莲坐在自家炕头,指尖捏着粗布棉衣,细细给远行的丈夫纳棉絮。
针线穿过厚实布料,扎得指尖微微发红,她却浑然不觉,心底只盘算着,等过几日周秉儒休假回乡,就能穿上这件厚实冬衣,不用在石家庄的制图室里挨冻。
她与周秉儒的婚约,是两村长辈早早定下的缘分。白家昔日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户,庭院果树成林,屋顶常年盘旋数百白鸽,风光无限,可一场绑架变故耗尽全部家产,反倒在土改时避过风波,安稳度日。她自小看尽繁华与清贫,性子温顺隐忍,自打定下婚约,便一心盼着与周秉儒安稳相守。
去年深秋成婚,婚礼简单朴素,没有金银嫁妆,只有两家人几代相交的情分。周秉儒是周家村独一份的读书苗子,寒门耕读出身,年少放弃保送大学的机会,只为早早工作补贴家中老小,踏实可靠,是她心中最好的良人。
两人成婚未满一年,聚少离多,周秉儒辗转定县、保定,最后调去石家庄省建二公司做制图科员,平日里只能靠书信往来,寥寥数语报平安。她从不抱怨分居之苦,只守在家中,照料两边老人,静静等候丈夫安稳扎根,往后便能长久团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陌生脚步声,伴随着邻居慌乱的呼喊,打断了她手中的针线活。
“秀莲!石家庄单位来人找秉儒,说是有要紧公事,专程过来传话!”
白秀莲心头一跳,放下棉衣快步走出院子,远远看见两名身着工装、神色肃穆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绝密印章的文书。
她还未听清来人话语,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想起周秉儒。那个自小饱读诗书、温和内敛的男人,生于1933年深秋的黄土村落,周家世代清贫,唯守耕读传家的古训。
1933年的秋风卷着黄土掠过周家村,周秉儒降生在薄田农户家中。乱世飘摇,家中无力记录准确生辰,多年后户籍登记年份还错填成1935年,成了时代刻在普通人身上一道细微的印记。
他的父亲周守田读过多年私塾,笃信诗书能改变寒门命运,哪怕家中年年靠售卖棉花换取钱粮,幼子因无钱医治恶疮早早夭折,也依旧咬牙发誓,砸锅卖铁也要供长子读书。
周家先祖一对亲兄弟,一富一贫,后世子孙皆是清贫弟弟一脉,祖训刻在几代人心底:穷不可怕,无学识才是绝境。
周秉儒自幼不爱嬉闹,终日埋首书卷,十一岁入乡村小学,十四岁独一人考上高小,十七岁考入定县一中,高中毕业时学校递来珍贵的大学保送名额,所有人都劝他抓住机会脱离农村,他却看着家中负重劳作的父母、年幼妹妹,毅然推掉深造机会,早早工作养家。
这份隐忍与担当,是白秀莲倾心于他的缘由。她本以为,熬过几年异地,丈夫便能调回近处,夫妻朝夕相伴,安稳度日。
可今日上门的公差,带来的是一道打破所有寻常日子的绝密调令。
“周秉儒同志测绘功底优异,组织选拔他赴新疆戈壁参与绝密矿产勘探任务,开采制造原子弹所需铀原料,工作全程保密,不可向家人透露工作内容,归期不定,即刻准备动身。”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落在院子里,白秀莲只觉得浑身发冷,手里未缝完的棉衣落在地上。
戈壁荒原、终身保密、遥遥无期的分离。她连问一句他要去做什么都不被允许,往后一封封家书,只能写寻常起居,藏起所有思念与担忧。
恍惚间,她想起年少时常去周家村老槐树下,听村里老人讲周家先祖旧事,看着周秉儒捧着书本安静读书的模样;想起两家长辈定下婚约时,白家老爷子欣慰的笑意;想起拜堂那日,周守田叮嘱二人同心安稳度日。
那些关于平淡余生的期许,在一纸调令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周秉儒接到消息后,连夜从石家庄赶回乡村,站在自家院门前,一眼便看见蹲在地上捡拾棉衣的妻子。
她脊背微微佝偻,指尖还沾着针线的线头,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惶恐,却半句埋怨都没有说。
周秉儒心口酸涩,缓步走上前,弯腰拾起那件尚未完工的棉衣,声音低沉沙哑:“秀莲,委屈你了。”
他自幼恪守儒道本心,秉持责任二字,从前放弃学业为小家,如今国家号令在前,他别无选择。只是身后牵挂太多:等候他的妻子、年迈双亲、尚且年幼的弟妹,黄土故土牵绊重重。
白秀莲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那地方……很远很苦对不对?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不知道归期,也不能同你细说工作。”周秉儒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组织说这项工程关乎国家安危,必须有人隐姓埋名扎根山野,我最合适。”
他想起一路走来的半生:年少寒窗苦读,舍弃前途扛起家庭,辗转多地谋一份安稳差事,本以为耕读之人,终能守一方小家。可时代浪潮席卷而来,他必须辞别冀中平原,远赴万里无人戈壁,踏入519勘探队,往后还要转战辽宁海城406一队、祁家堡二队,二十五年踏遍山河寻铀矿,将一生藏在无人知晓的绝密任务里。
世间人人知晓两弹一星的荣光,无人看见千万勘探人隐埋姓名的半生别离。
白秀莲沉默半晌,伸手重新拿回棉衣,指尖细细抚平布料褶皱,淡淡开口:“棉衣我尽快缝好,路上天冷能御寒。家里一切有我,爹娘弟妹我会照料妥当,你不必挂怀,只管安心做事。”
没有哭闹,没有阻拦,只有无声的体谅。这是乱世里普通女子独有的坚韧,也是困住二人半生别离的开端。
周秉儒望着眼前温顺包容的妻子,又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冀中田野,老槐树静立村口,先祖坟茔隐在荒草之间。
黄土养育他长大,诗书教会他担当,如今家国在前,小家只能暂且搁置。
往后千里相隔,一封封语焉不详的家书,便是二人半生唯一的念想。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本文取材初代铀矿勘探队员真实岁月,从1955至1980,横跨新疆、辽宁两大勘探基地,书写隐姓埋名的无名功臣,下一章写夫妻离别,周秉儒独自奔赴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