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则通话,挂断后,沉沉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联系他的是余乐安导员,向他反映余乐安多次无故旷课,尝试沟通教育无果,近来甚至未经批假多日未返校。
可昨天余乐安还和他联系,随拍传他照片,正在阶梯教室上课。
骗他吗。
景曜要拨出视频通话联系余乐安,张口语气难掩兴师问罪。
他尝试平复情绪,反复几次依旧压制不下,最终按灭手机电源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和自己对视,场景被拉回小姨临终前遗愿,请求他照顾余乐安,他也是这样的神情,木然地点头答应。
当时他不寡言少语,或许能让小姨坚持久一点,不会发生余乐安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的情况。
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传进耳,景曜视线从手机屏幕转向门口位置。
没有敲门,闯进来一位姑娘。
脖子上挂着工牌,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肩背耸动着大口喘气,还没喘匀迅速藏身进门后,探着脑袋从门缝往外望。
景曜打量着不速之客,装束风格稍显稚嫩年岁不大,行为略微莽撞,没有老人的油滑,才初入职场。
是为了和他说什么,可职场最忌越级汇报,那就是被上级主管领导拦下,才出此下策。
门外有脚步声在接近,姑娘第一反应是把手重新搭回门把,要把门关上。
他即刻提醒:“把门开着。”
姑娘这才回头,注意到他是存在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他的秘书Ella适时推开门走进来,姑娘的表情变得颓靡。
“小景总早,很抱歉让人闯入,我马上带她出去。”Ella干练地拽住姑娘胳膊往外拉扯,过程中,用不大不小刚刚好的音量迂回向他解释事情原委。
“安馨,我和你讲过,要向上请示由上级主管过滤,三审三校你不是不懂,你的直属领导是小组长,再往上还有部门主任,工作建议有公示意见邮箱,你怎么还是不听劝,屡次三番跑过来。”
“Ella姐,你,我,”安馨个子不算高挑,在Ella的阻拦中拼命伸直脖子看向他:“小景总,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报告,恳请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景曜没能从安馨话里得到吸引他注意力的有效信息,还不如Ella口中屡次三番的执着让他来得好奇,但他还是决定把安馨留下。
Ella离开办公室,安馨开始张口,长串缺乏重点的拖泥带水发言。
“小景总,我是新闻部助理记者安馨,实在抱歉趁Ella姐离开闯进你的办公室,实在是因为我调查的选题出现更多深陷其中的受害者,他们需要媒体回应,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无礼而心存偏见。”
景曜动动唇说:“如果我是你,不会浪费时间解释这些。”
安馨抬起头直视他,很明显地深呼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要开口。
景曜注意到,余乐安遇到事通常类似安馨此时神色。
导员没必要欺骗他,或许有添油加醋成分,但客观事实是存在的。
余乐安遇到难处,有这样反常变化,他却没有被知道。
景曜想着,有意识地牵动五官,调整出他认为相对柔和的面部表情。
安馨看他一眼顿时愣住,不自觉后退半步。
景曜缓慢眨一下眼睛,恢复原先生人勿近的冷淡脸。
他抬腕看表,半个小时之后有他必须出席的会议:“你只有二十分钟。”
安馨收力攥紧文件夹的指节逐渐松弛,她把文件夹之内的报告书展开,放在他办公桌上。
韶景不是初创公司,成立三十年,有着精简高效权责清晰的组织架构,景曜不会事无巨细到部门负责人的日常运营。
“给我一个必须看的理由。”景曜说。
“小景总,我了解过,你和是景总是兄弟,却和他不一样,是新闻学毕业,以你的家世背景选择新闻,相信我们有一样的初衷。”
昀景内有些许景家旁支,而景曜和哥哥的关系尚未对外公布,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安馨。
安馨最开始的怯懦紧张消失不见,眼神很笃定:“调查记者只要还有一位,新闻不死。”
这个观念戳中景曜,他神色动容。
现在非官媒报道趋向于调动公众情绪,舆论环境着重于离奇吸引眼球,尤其是网媒运作充斥着娱乐明星八卦博流量。
景曜捻起报告书页角翻动,很出乎意料,并不字如其人,完全没有给他初印象的生涩,笔触清晰,脉络完整。
选题起因是劳动者因所属公司长期拖欠薪资,向媒体求助。
随着深入调查,劳动者有出现生计所致迫于无奈的失智行为,被其公司反将一军控诉寻恶意讨薪。
这类维权讨薪选题是烫手山芋,没有热度徒劳无功,得到有效曝光,报道者乃至于所属单位都要承担各方舆情压力,交由一位助理记者,是打算不了了之。
安馨没有如她上级主管安排所愿的虎头蛇尾,甚至顺藤摸瓜出欠薪公司债务危机导致资金链断裂。
根源是欠薪公司经营者身陷名为“新世学会”的诈骗组织。
据线人消息,新世学会学员并非集中在低学历且热衷迷信的愚昧群体,反而聚集于有价值的富商高管高薪精英白领。
景曜感慨,此类人群因为注重精神层面需求而理想主义,反而更容易吸收虚幻假象学说。
“你下一步打算是?”景曜继续浏览报告书,确认心中猜想。
“卧底进去,搜集证据。”安馨很快摸清他的脾性,回答得简洁明了,这是记者必备的随机应变能力。
“记者不是侦探,更不是刑侦队。”景曜瞥一眼安馨,神采奕奕和他坚定对视,可是身量纤细,小臂没有锻炼过的肌肉走向。
如果遇台风天,即便家里没有食物,他也不建议安馨冒风险出门,危险系数更大。
安馨冲到景曜身侧,言辞恳切。
“我真的很希望小景总能支持我继续这个选题,我还调查到其他新世学会的受害者,但是他们拥趸组织里的精神领袖,始终不愿意接受采访透露信息。要得到新进展,卧底是必需的,如果是经费问题,我可以不要薪水津贴,只要能报道出去。”
“拖欠工资已经是违法行为了,更不能苛责员工付费上班。”景曜认为安馨极其大概率是新世学会的潜在学员,近乎狂热的理性主义并沉浸其中。
——狂热。
景曜思考这个词语,随着翻页,被报告书中另一词吸引住眼球,心情变得更复杂。
新世学会那位巧立名目为仙胎转世的精神领袖叫尼迦耶。
尼迦耶三字瞬间激起熟悉感,眼神示意安馨和他间隔距离,立刻拿出手机确认一闪而过的记忆。
手机屏幕三五下闪动切换界面,一个id赫然入目。
尼迦耶狂热分子。
尼迦耶并不是他认为的某部动漫人物,景曜退回和这个id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迅速把消息发送出去:“在哪?位置发我。”
他继续向安馨询问新世学会情况,了解些存在但未得证实不在报告书呈现的猜测。
景曜一边听安馨的汇报,一边继续翻阅报告书,将信息整合厘清思路。
从新世学会学员抵触拒绝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推测,招募新学员要一定年资的现有学员保证举荐,再经过调查考核。
换言之,先是筛选目标排除风险,再是验资核实可行骗价值,最后是处心积虑定制专属骗局。
桌面的手机没有因新消息通知亮屏,景曜怕遗漏主动按亮屏幕确认。
余乐安一个学生,怎么会接触到新世学会。
叩门声响起,打断景曜思绪,他抬眼,是新闻部总编李明,安馨也看过去,推了推眼镜框看清来人,紧张地吞舔唇咽口水。
李明进门后,开始讲话,字里行间婉转透露着安馨在工作中缺乏服从性,破坏团队规则屡教不改,并不适合从事新闻行业。
景曜缄默不言,抽出笔筒的钢笔在指间转一圈,眼神同时在俩人之间也转了一圈。
他想看安馨在明枪暗箭的攻击威胁中能否沉得住气,调查记者要游走在尔虞我诈人际关系中探寻真相,单凭一腔热血完全不够。
安馨显然听出来李明的暗讽,身体有些抖,依旧站得笔直定睛和他对视,试图通过眼神交换判断他的立场。
他转头望向李明沉思,父亲还在时被提上来,要说评价,领导力尚可,一切井井有条,任职以来都没出现过太大纰漏,也没有带动推陈创新。
昀景起步到如今,要说更进一步发展举步维艰,信守陈规□□算不上是差错。
他转眼再看安馨,眼神里开始藏不住气馁,在思疑他的态度会倾向李明。
毕竟职场不是纯粹的是非场,他既在其位,更多时候决策确实是要权重在有用,而非绝对的公平和对错。
确实,此时此刻的局面,他不可能因一个未长出叶茎只是胚芽的安馨,放弃无功无过但已经成熟趁手的李明。
安馨无视眉眼中染上几分得意的李明,默默走到他办公桌前,拾起那份报告书。
看起来,已经料定他是授意李明处理棘手份子的昏官。
这时,余乐安回了他消息,“在学校上早八呢,哥,你吃早饭没有?”
景曜暂停脑中剖析,逐字阅读这条信息,指腹下滑,聊天界面往上,点进余乐安在此之前发来那张阶梯教室的照片。
他点开缩略图,左下角是余乐安只露出半张脸的灿烂笑容。
景曜不禁回顾起他初入大学校园时,华光大道的梧桐树光影照在身上,少年心气重现眼前。
当时决定选择新闻学,是少年时看过那场新闻舆论座谈会,有一段话,他现如今都记得发言者的语气神情。
新闻工作者是时代风云的记录者,是社会进步的推动者,是公平正义的守望者。
景曜叫停脚步匆匆离开的安馨:“你叫安馨,温馨的馨?”
安馨茫然转过身,不明就里地轻轻点头。
景曜目光注视着李明,用不温不火的语气继续说:“把报告书留下,先回去吧。”
时代风云的记录者,社会进步的推动者,公平正义的守望者。摘抄自《□□)关于社会主义文化建设论述摘编》对新闻舆论工作者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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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