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浓雾弥漫。
小满躺在自己的床上,睡眠沉沉。
浓墨的夜色中,一抹若隐若现的幽光自她的耳边显现,渐渐迸裂出妖冶到极致的红,卷曲的花瓣撕裂一般在夜色中绽放,淬了血一般愈发鲜艳。
她再度陷入梦魇,汗珠不断从额上渗落,眉心紧紧蹙着,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只是难捱地呼气吐息,动弹不得。
四周浓雾弥漫。
小满迷茫地四处张望,耳边骤然闪过着那抹最浓烈的红,她似有察觉,忽地记起来云青那日说的幽契。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碰它的轮廓——曼珠沙华!
他没有说谎……
还来不及细想,忽然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橐橐作响,踏在心头感到一阵熟悉。小满随即转身朝声音的方向疾走追去,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开,月光清晰地倾洒下来,露出脚下黄土、道旁枯荻、尚未开始经营的铺子.....
这是,茂河!
她顿感心头剧跳,几乎是踉跄奔至石廊平桥上。
抬眼间,一道身影茕茕立于桥心,素衣翻飞、青丝散乱,不是阿玉又是谁?!
“阿玉——!”
她正要靠近,却见阿玉往前凑近了一步,她完全没有回头看她,直楞楞地往桥下看,旁若无人。
茂河水面平静,实则地下暗流涌动,此刻此刻更是像一张深渊巨口,随时要把她吸进去。
小满于是不敢向前,忙叫又叫了她一声:“阿玉!”
阿玉这才回头,白面红眼在这晨雾之中好似林间鬼魅,只见她笑着偏头道,“小满?你怎么来了?”
她怎么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问谁!
“你别乱动!我带你回家。”
小满还没走几步,忽然脚步顿住——
阿玉偏头笑了……笑得诡异凉薄,好生怪异!
她怎么了?
这真是孟家阿玉吗?
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平桥石栏并不高,只需一个探身,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茂河之中。
小满慌忙上前,却见阿玉赤足的脚尖向前抵上了石桥栏杆——
“我要去找三哥,他一个人是不行的。”
说着已经坐上了石栏,两手撑着,面容带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坐的秋千!
“等等——阿玉!等等!”小满急得团团转,“你瞎说什么?他都已经……”
话到嘴边,她猛地咬住,试探着问,“你要上哪去找?”
“在这里呀,我看到他了。”她抬手往桥下一指,仍旧笑着。
小满愣了下,反应过来,转变了强硬的态度,轻声问:“真的吗?我去看看?”
阿玉点点头,招手唤小满过来。
小满才走过去,俯身一看——哪里有什么陈三?不过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河水,在夜色里漆黑若巨兽之口,暗流深邃无声,却仿佛能轻易将人吞噬了去。
忽地——
听得耳边风声骤起,阿玉半个身子后仰翻出栏杆!
“阿玉!”
小满慌忙探手想要抱住她的腰身,却只攥住了她腰间的衣物,阿玉半身悬空,发丝与白衣翻飞,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河水。
平日里瘦弱的阿玉,此刻不知怎么竟沉若玄铁一般,任凭自己如何拖拽都纹丝不动,但小满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拽回她、抱住她,仿佛她只要掉了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永远消失的恐惧感让小满闭着眼使劲,手臂绷得生疼,拼了命地将阿玉往回拖——
终于,她和阿玉一起脱力一般倒在了桥上。
……
小满猛地从梦中惊坐起。
整个身子冷汗涔涔,转眼望向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慌忙抬手触碰了下右耳垂——空空如也。
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大梦一场……
才穿衣打开房门,就听到邻居大婶和娘说话的声音,言语中带着惋惜:“孟家那丫头……怕是不成了。”
“您怎么胡说呢!”
小满说着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冲了出去。
孟家院门大开,院内一片死寂。
小满脚步很轻地迈入阿玉房中。
孟母瘫倒在床边,哭声嘶哑破碎,孟父在一旁不断地抬袖拭目,孟怀安如丢了魂一般呆立于床边,目若空洞地望着榻上面容惨白的妹妹。
郎中已经在收针,似乎已经宣判了这一场生死拉锯的结尾。
小满跟着心头一沉,脑袋一阵恍惚。
难不成,昨晚的梦……
“……奇了!”
欲将腕横纹上银针取出的朗中,忽然低呼一声。
屋内众人屏息,孟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只见郎中先生三指急急搭上阿玉的寸关,眉头紧锁,似乎在辨认脉象,忽地骤然抬头,眼里迸出惊诧的光,“脉象复生!是回阳之兆啊!”
孟母猛地扑向床尾,颤声问:“先生是说……我女儿她……”
孟怀安也恍然回神,急跨一步深深行了一大礼:“求先生保住我妹妹性命!”
小满的心头跳得厉害,紧张地站在一侧,眼眶莫名发热。
郎中并未多言,重新取出银针往烛火上一燎,似乎是要为阿玉提气。
须臾,阿玉苍白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眼睑挣扎着掀起,露出涣散的瞳孔,干裂苍白的双唇轻启,看到早已忍不住捂唇痛哭的母亲,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
“娘……别怕。”
再抬眼,她望向站在家人身后的小满,无声地点了点头。
小满忽然就像卸了力气一般,后退一步靠在了桌边。她缓缓点头回应,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回应什么。
昨夜的一幕幕快速在脑海里闪回。
她想起街上倒下的那位老人……她下意识地就要触碰自己耳垂,脑海中想起那晚云青的再三叮嘱,还是收回了手。
小满忽然记起,有一日与孟怀安闲聊,问起他是否听说过曼珠沙华这样的花,她在书上查到这花“乃南种,北地罕植”,可是绥县就已算是南边,却从未见过。
当时孟怀安答得神乎其神,小满毫不在意,这会儿,她却轻而易举一字不落地记起来——“曼珠沙华也叫无义草,传闻它开在九泉之下,黄泉路旁,是亡魂渡河前最后的记忆……”
*
幽都有着恰好和煦日光,上月湖面碎金一般波光粼粼。
湖边人声喧繁,商贩的粗布蓬几乎连成一片。林木茂盛,湖边的老柳树垂下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些已经生长到了水面之下。
雁回穿过熙攘的人群,碾过地上零星掉落的树叶,视线睃巡在侧前方的湖边,耳边时不时传来远处的评书唱调,终于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到了云青。
有人躲着日晒,有人却稀罕这暖洋洋的日光。
日头并不猛烈,却足够让石块变成天然暖榻,云青枕着双手,大咧咧地翘着个腿懒懒的躺在青石之上,眼睛上盖着不知上哪捡来的大叶子。
“你躲在这作甚?”
“当王八晒壳……”云青懒懒道,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他坐起身子,叶子随之掉落在石块上,露出好看的双眼,饶有兴味地望向来人,“玄律司大人亲自来逮我?”
雁回不理会他的打趣,只道:“授官结束就溜,你倒是会躲清闲。”
“横竖我没人管。”云青又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既没有兄长督促,也没有青云之志,不晒太阳难不成去喂书虫吗?再等几日死不了。”
山海楼不比其他的神职,俸禄少得可怜,不过却有着不用每日点卯的好处,那里面还有四位散官,每日两个人在那清点书册,而他呢,只需要掌握每册书的去向,管好四楼藏书阁的钥匙,就已然算是在其位谋其职了。
雁回干脆也上来,在他身侧坐下:“那桩事如何了?”
提起这事云青就又闭上了眼,懒懒道:“你大哥让我今日午时找温小满来一趟幽都,但是……”忽的又睁开眼,问,“对了,你知晓有什么行当是能让灵使多赚些银子的吗?”
“他们不都有俸银么?再说了,她这个年纪就有了灵使的身份,等她来了幽都必然是个富户,这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我说的是……人间使的银钱呢?”
雁回惊得瞪着他,神色严肃起来:“你别乱来。幽都的东西不可入阳间,这是铁律,你可别想这些歪门邪道。”
“那日我去人间……你不知道,我看温小满他们家,日子过得实在一般。”
雁回嗤笑:“你比她又好到哪去?”
云青毫不在意。
他孑然一身,有什么所谓?
他脑海里恍惚了一瞬,闪过的画面是小满在听说当灵使可以赚钱后,在烛光中瞬间变亮的双眸。
“咱们还是别插手这些的好……”雁回还没说完,云青已经翻身跳下石块。
“放心,我有数。”云青在地上随手捡起块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连跳七下,惊起对岸三两白鹭。
他望着湖面涟漪突然道:“今日忘忧楼有什么热闹?”
“你当我为什么来寻你。”雁回也跳下来,站在他身侧,“今日丛钰先生会来。”
“让他老人家别想我,本神官要行大义去了!”云青说着拔腿就要走。
雁回攥住他的胳膊,“等等!你会追魂法了?”
“这术法我早八百年就会了,这不是没接管神职用不了么。”
雁回一时诧异,兄长说得对,云青的天赋若是真的有意要施展,必能青云直上。
*
循着小满的位置,云青落脚在一处屋顶上,四下打量着周边。
这什么地方?
云青俯瞰着下方的街道,完全不同于昌宁大街的热闹熙攘,商贩们懒散地守着摊子,时不时凑在一起闲聊几句。人间烟火气缓缓升腾,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屋顶看了一会,并指在右手掌心划了三下,清朗的嗓音就这么混着灵力荡开,直抵某人的耳畔——
“温——小——满——”
……
屋顶下,刚挑好香料准备结账的小满,动作突然一顿,缩了回来。
掌柜的尴尬地收回了手,笑容凝固在那张老脸上,“小满姑娘?额……一共二十文。
“什么?”小满看着掌柜比出的两根手指,猛地回神,慌忙递上铜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问:“您、您没听见么?”
“听见甚?”掌柜的一边数着铜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
“不就老夫我在叫嘛。”掌柜哪里听得懂小满在说什么,做生意拿钱才是要紧事。
“嘿!正好二十文!”清点了足数的铜板,掌柜将油纸包好的药材递给小满,“你拿好了。”
小满也不再叨扰,付了钱拿着打包好的香料走出了店铺。
“温——小——满——”
声音还在耳畔,奇怪的是,这声音极大,但周边的人却看起来神色无异,想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这声音……
她驻足在原地,仔细辨认。
云青!
是他的声音!
她赶紧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少年人的身影。
正欲往前找找,头顶上传来了更为清晰熟悉的声音:“温小满!看上面。”
小满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竹青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屋顶上。云青支着下巴坐在瓦片上,右手搭在膝上,不知道攥着什么玩意儿,扯着笑百无禁忌的模样。
这人,好像从认识他开始就总是这样一副笑脸,天生没有什么烦心事似的。
“你怎么……”小满开口问,随即想起什么又迅速捂上了嘴。
看着小满这般小心翼翼,还有路人的侧目,他顿时了然,利落地几步屋顶上一跃而下。
不料离得太近,把小满惊得差点一个趔趄,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站好。
无视行人的异样目光,他打量着小满的神色道:“对不住,吓到你了?你刚刚在干什么呢?”
小满怀里抱着油纸好的香料,左顾右盼,并不吭声。
云青迅速反应过来,追着她的视线道:“你放心,他们现在看得到我,你正常说话就是。”
小满一愣:“真的?”
不等小满开口,云青眼尖地盯住经过小满身后的人,他咧嘴笑着冲那人打了声招呼,“大娘!大娘这菜买的真新鲜!”
大娘投来一个怪异的眼神,挎着菜篮子快步走开了。
小满到这才相信,抬手示意边走边说。
“你先前可没这般顾忌。”云青突然凑近,嗓音故意压低,“怎么?开始怕我了不成?”
“我怕你做什么?”
“那就行。”
“不是我防备。要是我当街对着无人处自言自语,明天整个绥县都要拿我当疯子。”
云青眉梢微挑,不置可否,趁小满不备,提起她怀里的油纸包,“我帮你!”
小满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耳熟。
那天他自称神族,要自己做他的灵使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
自那日等灯下一别,两个人已经许久没见了。
小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说好的让她当什么灵使领银俸,后来却又杳无音信,任谁这样被晾着也会被磨得失了兴致。
小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什么好气道,“你来找我?”
“这不废话么?除了你我还认识谁?”云青笑道,“我现在是神官了,这才能来去自如来寻你,不过,那件事在这说不太方便。”
“那得麻烦这位神官大人等我一下了。”小满顺着他的话改了称呼,毫不恭敬地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刚买的腌渍蜜饯的香料,我要先拿去给我娘。”
“哎——你别这么叫我。”云青听闻这个称呼皱起眉,话锋一转,“请我吃个糖葫芦吧温小满。”
“不请。”
“那,请我吃蜜饯?”
“不请。”
“咱们怎么说也是朋友了,你怎么不招待朋友呢?”
“谁跟你是朋友?”
“温小满……”云青无奈地拖长了语调。
“不请不请就不请。”话虽这么说,唇角却微微翘起。
“一颗也行啊……”
才过午时,街上正热闹着,少女的郁气不知何时消融在人潮之中,和拎着香料的少年一起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青石板上踏着一大一小的脚步,一青一绿衣摆偶尔相触拂过,似分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