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的暑气未消,将尽未尽的潮热总是黏在鬓角、袖口,楼宇中待考的神族也不能免。
神族的授职大考在新松殿举行,众神在冠礼、及笄之礼之后就可以参加,此后每年都可以再考。
但在大考之前,新松殿还有每年一次的季夏考学,季夏考学的成绩会直接影响到正式的授职大考,还可以为一些既无俸禄、又没有生财之道的神官提供一个机会,去干一些闲散岗位的活儿。
大富大贵自是不能,温饱的问题至少是解决了。
万千差事中,最好考的就是山海楼,简直是闲散中的闲散,说白了就是个收拾书卷的。
只是……在这里面当值,断是不能大展宏图了。
所以每每季夏考学,满堂考生都要细细思量,斟酌下笔,为自己争一个好前程。
那日,雁集见一少年下笔如有神,眼瞧着就要答完了卷子,却在卷末顿了下来——只见毛笔笔尖在卷上悬停良久,墨迹在“依幽都律令三十六条/渺生境”处洇成一团乌云。
一位巡场的监视官迈着步子经过之时,一道脆响——眼睁睁看着他把卷子下半部分扯了下来,三两下撕得稀碎,监视官脚步忽然急转,上去前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头也不抬,撂下几个字,“难,不会。”
监试官看着地上的碎片,纸上应当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便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都写了那么多怎么说不会?有总比没有的好!”
少年长腿一伸,用他的旧鞋履将地上撕碎的卷子蹭过来,压在脚下,语气淡淡,“写得别的。”言罢,抬脸时眼角眉梢微扬,言语间多了几分轻佻,“我今日话本看得多。神官还是别看的好,怕污了您的眼。”
“嘶——”
那监试官眼神骤然转变,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不堪受辱的模样。
殊不知,这一切尽入雁集眼中。
*
雁集走后,云青小心翼翼地将定魂珠带回藏字号神居。
藏字号位于泊云居第一层最末位居所,门外走上个三步,就是院墙之外。
屋子不大,两张案桌、一个博古架、一张木桌、两张床榻、两个差不多境遇的人,仅此而已。
至于差不多的境遇……
同住的杨不渔同云青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神族,也同岁,不同于云青的放浪形骸,杨不渔很是用功,立志要承袭他父亲的神职,做一名守护渺生境的守卫神官。
云青倚着门好笑地瞧着杨不渔。
他一直很好奇,怎么杨不渔寒窗苦读那么些年,身形也不见走样——还是那么圆润。
若不是杨不渔身长八尺,怕是撑不起他这满脑子学问的圆脑袋。
“你回来了?”杨不渔听到开门的动静,伏案起身,本就不大的双眼眯了眯,带着几分刚从书卷中抽离的懵懂,肉感扎实的脸颊上清清楚楚印着压痕。
真是又憨又好笑。
云青懒懒地倚在门边,唇角微扬,“杨不渔,我说真的,你要么换一下?榻上温书,案上睡觉?我看你在案上回回都睡得比床上香。”
杨不渔挠挠头,“《幽都法纪》实在晦涩……”
云青满不在乎道:“放着明天再学就是。”
门外连廊上,不时有其他神族经过,云青一脚把门踢合,径直走向自己的床榻,正打算把定魂珠放到枕下,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又揣回了怀里,掌心按了按衣襟,确认稳妥了才四仰八叉地躺下。
脑袋刚沾上枕头,五脏庙很不客气地叫嚣起来,他忽然一个翻身,“坏了!这肯定是过了膳食时辰了,还有吃的没有?”
杨不渔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那边,我都给你留了。”
云青眸光一亮,翻身下榻,“够义气!”
用餐的小方桌侧后面的窗棂下方,用一架屏风隔开。
杨不渔还坐在原处,转过身,一只胳膊搭着椅背,下巴支上去,望向云青的方向。
“过几日我想去借一本《众神纪》。”他说,目光带着希冀,“云青,你可得帮我留着。”
云青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应着:“这算什么事儿?你只管借去,刀架脖子上我都不借给旁人。”
已是酉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自己的屋子,走廊上静了下来,屋内只有云青动筷子的声音。
杨不渔还是刚刚那个姿势,愣神愣了半晌,又抬头看向云青。
刚分配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云青翘着二郎腿在床踏上看书,好不正经,差点以为他是惯常留连瓦肆,喜好饮酒作乐的纨绔,可相处日久,才发现这人爹娘早就不在了,哪有纨绔的资本?
不仅如此,他还很有分寸——卧榻总是拾掇得整洁平展,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每日雷打不动卯时正刻起床,吃饭连碗筷相碰都极少发出声响,很多细微之处都比其他人持节有礼。
许是……家风使然?
“云青,你真的不想你爹娘吗?”
“不想不想不想。你怎么老问?”云青不耐烦地答,头也不抬地埋头用饭,“怎么?又梦到你爹娘了?”
杨不渔不语,没接这个话,目光飘向了窗外。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你说,万神廊既是供幽都世人瞻仰而立,为什么平日不让人进?非得等到一年一次的朝元节。”
“怎么就不……”云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忽然停住,改了口,“怎么就能让人乱进?那里面的神可都非比寻常,若是有人潜进去,再把人家的东西顺走,不就遭了?”
他罢了一大口饭,含糊一句:“这不就是,盗墓贼么?”
杨不渔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一层,遂点头道:“说的也是。”
说着,他看着云青话锋一转,“对了,我今日看到你和雁将军在夕亭。”
云青神色一变,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继续加菜.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如常,“怎么?”
杨不渔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眼睛亮了起来,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雁大将军果真是气宇轩昂。你听说了吗?上面那些个,总是拿二郎显圣真君同咱们血河大将军比较,其余的咱不知道,但就天雷这一劫来说,分明是咱们大将军略胜一筹!”
那端,云青无声地挑了下眉。
杨不渔秉性正直,有一股子忠君爱国的楞头劲儿,看到他与雁将军走在一起既不多想,也不多问,就冒出了这么一个感叹。随即恢复了寻常神色,嬉笑道,“你怎么知道?你上去跟哪位拜把子了?”
“你没听说吗?遭受天雷的神各路神仙,要么当场晕过去,要么血污满身,严重的都没挺过去,白挨了那么一下,什么好也没捞着,就连显圣真君也得闭关三月——”他顿了顿,与期待了几分与有荣焉,“你看咱们大将军,休养不足一月就这般英勇神武地去了朝会。我看他才是这上天入地第一战神,你说是不是?”
“云青?”杨不渔没听到回应,又叫了他一声,隔着屏风,他也看不到云青的表情。
等了一会儿,见云青不答话,还以为他觉得无趣懒得搭理他,自己也渐渐觉得无趣,撂了一句,“你吃吧,我温书了。”
那边依旧没有吭声。
云青垂着眼,看着在桌上剩下的半碗饭,不知在想什么。
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由远及近。
窗外,一道廊柱一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云青这才回神。
视线落在掌心——那枚定魂珠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在手心,发出粼粼温润的光泽。
他握紧,又松开。
杨不渔的声音幽怨地透过屏风传来:“龙伯人的梆子声怎么又这么大,吵得我都看不下书,不才有人拿这事儿向帝君参了一本么?”
“嗯,新来的吧。”
云青心不在焉的回答,脑海里反复回想雁集今天的语气和神态,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才经过天雷就要去凡间,这样亟不可待……估摸着是要趁热打铁,把人间的那趟劫难渡过去,升了神阶好快些回归幽都。
难不成是幽都要有什么异动?
若是生变之时,血河大将军又不在神位……
他得赶紧去人间,找温小满。
*
五月十五,宜嫁娶,宜祈福求嗣。
寅时三刻,孟家院内正忙碌着,廊下、门楣的红绸告示着神明——这里即将要迎来一件大喜事,夜风经过,红绸扑簌簌地抖动起来,红灯笼在昏暗的夜色中摇摇晃晃。
东间,孟怀玉端坐于镜前,喜娘正在给她细细描眉,身侧后方的椸枷架是父亲在她十二岁时亲手所作,此刻,上面挂着喜庆的婚服,牡丹蝴蝶栩栩如生。
早在寅时正刻,母亲就过来把她叫醒,今日她就要嫁作陈家妇,与心爱之人结为夫妻。
上月此日,六礼终于行到了第五礼——请期。
算命先生捻着那缕恰到好处的山羊胡子,拖长了调子的话还在耳边,“此月十五,正值天德月合,朱雀衔喜。卯时迎亲可避天沟食日之煞,辰时拜堂正应‘双宿双栖星户照,三星拱照满堂春’,宜以红绸裹铜镜压轿前,撒五谷以避邪祟,新人行三拜时需面东南方,借紫气东来之势,定保百年好合,子孙绵长!”
她当时听着双颊微热,却一字不落地记着。
阿玉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轻翘,红烛映照满脸欢喜。
“阿玉——阿玉!”
屋外,孟怀安急切的声音让她的笑突然滞在面上。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推门而入。
“哥?怎么了?”孟怀玉站起来,望向兄长,他素来稳重,平日里从没有见过他这般失态,面上既严肃又愤怒。
“陈家大哥来了,他说…….”孟怀安吞咽了一下,望向妹妹的双眼此刻满是心疼,“陈居找不到了。”
阿玉心口莫名一紧:“什么叫、找不到了?”
“陈家人声称他陈居入了夜就没出过门,如今却遍寻无果!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玉身形微微一颤,玉颜粉黛的面容顷刻破碎得一塌糊涂,她望向兄长,又看向桌上的红妆,似乎一时间脑海里还来不及做任何猜测,心头确如被人紧攥住一般窒息疼痛。
她摇了摇头,气急不解到深处竟笑了,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乱响。
笑着笑着,泪水已悄然打湿红妆。
“阿玉,大家都——”孟怀安担忧地上前想要扶住她。
阿玉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阿玉!”
……
次日一早,巡田的农夫在贺村发现了一句溺水的尸身,叫声惊飞一树寒鸦。
辰时,陈家红烛换白烛,哭声穿透浓浓的晨雾,惊得路过的黄狗都夹紧了尾巴。
孟家已经撤下了所有喜宴的陈设,喜绸换丧幡,昨夜还红烛高照的喜堂,此刻空荡荡的,张灯结彩、红烛暖帐——倒似惊梦一场。
孟怀安送走大夫回来,正好碰到温小满从妹妹房内出来。
他脚步顿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满轻轻将房门合上,转头才看见他。孟怀安眼下青黑,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她食指在唇边比了下,示意他别说话,一直往旁走了几步,离房门远了些,才道:“一直哭着呢,哪里肯睡?不过你母亲在里面,不用担心。”
孟怀安点点头,喉结动了动,目光还留在妹妹的房门上。
“陈三那边……”小满顿了顿,“有什么消息了吗?”
孟怀安收了目光,示意她往外走。
走出屋檐下到了天光亮处,小满才注意到孟怀安的衣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下巴冒出一片胡茬,他是最喜洁净的人……听闻阿玉父亲早早就赶往衙署,一路奔波,没坐下片刻又去安抚陈家。
孟家全家上下心力交瘁。
她能做的也就只是在她身边陪着阿玉了。
孟怀安突然压低了声音:“听仵作说,陈三是在茂河下游被发现的。”
小满闻言,眉头一凝。
“茂河?”
“他三更半夜的做什么要去茂河?茂河桥上过去就是出城的路,大婚在即,陈居怎么可能出城?!”
孟怀安道:“这便是其中蹊跷。”
“官府也知道了?”
孟怀安点点头,“官府已经立案侦查。”
这一番话,叫小满回家的路上都魂不守舍。
怎么可能呢?
大婚、半夜、过河、出城……这几个场景怎么会出现在一起?还是在那个书呆子陈居身上?
他是个最守规矩的人,平日里晚半刻坐堂都要罚自己多温书一个时辰。
拐过街角时,一老头不知怎么着突然倒在地上,她正欲跑过去,却突然刹住脚步——
只见一缕幽魂从老头身体中抽离出来,站在一侧看着倒下的自己,似乎是察觉到小满的视线,他目光探过来,眼神空洞恍然。
下一刻,他的身子慢慢地……慢慢转过来。
小满瞬间浑身发冷,这一刻,她有一种感觉,下一刻这缕幽魂就会朝自己飘过来,攀在自己肩头!
小满头皮一炸,再顾不上其他,转身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