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闻坡上下来已是日落西山,这路上与来时一样,没有什么人,母女俩并排走着,岳娘子时刻提醒小满不要走到她身后去。
“……行于斯林,勿顾后,闻声勿应。”
当初建这衣冠冢前,岳娘子特找了方士来看,方士找着位置后,再三嘱咐她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走着走着,小满的脚步突然停下。
岳娘子压着怒火,却也没敢回头瞧,站在原地压着声音呵斥道:“温小满!在后面搞什么?赶紧跟上!”
小满充耳不闻,右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看到脚下的东西,又后退了一步。
她捡起来,在掌心搓了搓灰,举到眼前——
“这是什么?”
“这是死人堆的地方,什么东西你都敢捡!”
没听到回应,岳娘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谨遵方士的嘱咐,不敢回头,只严肃又急切地冲她道,“快些扔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捡坟场的东西。”
“这又不是坟场,这是分明就是个小道……”小满小声嘀咕着,却在余光瞧见岳娘子背着的身子在后退时,立马甩手将东西扔了出去,“扔了扔了!我扔了!”
只听一声轻响,有东西被丢进草丛。
岳娘子还未及说什么,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追了上来。
待小满跑到身边,岳娘子扭头瞧见她亮晶晶的双眼,嘴角上翘,露出来惯会讨好的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戳了戳小满额角,“你个死丫头!怎么说你都不听是不是?”
一路上又是好一顿教训。
*
晚上回屋里,小满将耳珰拆下来随手往妆奁里一扔,急匆匆地灭了灯,开门冲外面叫了一声,“娘——我睡了啊。”
说罢迅速闩上门,骨碌着爬上小床躺下,平息呼吸的功夫,小满伸出一只手在枕头下四下摸索着,不知道在找什么,半晌没摸到,眉头皱起来。
难道被娘发现了?
不应该啊……
小满一个翻身,掀开荞麦枕头,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分明是那本该被丢进草丛里,在不闻坡小道上捡回来的怪石头。
皎月东升,正巧光辉透过门框的窗棂纸照进来。
小满将那物件儿用手指捏起来,侧躺着透过月光端详,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这东西只有铜板大小,说是石头,又不全是,花纹一样的石头包裹着一块墨玉一样的东西,却不温润,握在手上怎么都暖不起来。
还有些……沉。
不过色泽深沉如墨,裂纹像冬日的冰面。
小时候常看到一些小孩儿脖子上手腕上都戴些什么金锁银锁碧玉平安扣的,她也要给自己找个有意义的玩意儿戴,既然是在爹的地盘捡到的,就当是……爹送她的吧。
摸了又摸,确定这上头什么玄妙也没有,连个刻印都见不着,小满有一些失望,但还是自我宽慰着将其放入枕下。
这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一些事情正在夜色里悄悄发生改变,她的命运正在与另外一个世界慢慢交汇。
入夜,绥县完全静谧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细细碎碎的虫鸣,试探着打破夜的宁静。
皓月当空,清辉满地。月光倾洒在整个院落,一处房屋内,卧榻上本该香甜酣睡的人儿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她左翻右翻着身子,被子早已被掀开,又被她扑腾着几脚踢到床下,仿佛浑身炙烤一般地发着汗,额头鬓角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仔细一看,汗珠还在不断地渗出、滚落……
也就不到一刻的功夫,她逐渐恢复平稳,突然间又捂着脑袋,难耐地翻滚起来,似乎头疼欲裂到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腾地坐起!
“……”
像是刹那清醒,小满“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什么细小的锐物碎片从眉心轧了进去,急促的呼吸间,心口也出现了反应,却要更疼一些,就像是被钉上了什么!
只是一瞬间,这样奇异的痛感又都全都消失了。
小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脖颈,在月光下,竟是一手的晶莹。
怎么发了那么多汗?
困意让她无暇思考许多,再看被自己踢到床底下的被子,像是习惯了似的,没有任何迟疑就用脚勾上来,盖好,再次入睡。
屋内再一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哪家门户的鸡,瞧着到了时辰,扑腾扑腾飞上了不高的屋檐——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鸡鸣声在绥县自是见怪不怪,除了早起的学子、忙着早市生意的生计人,谁会在意?同样睡得香甜的小满依旧沉沉睡着,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小小木床发生的动静……
床,在剧烈抖动!
越来越剧烈,连床边木几都随之倒地!
很快,木床被不知名的力量缓缓托起,那股力量似乎越来越强大,发出了摄人心魄的银白流光!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藤蔓,似活物一般,它们在床边四面八方将木床包围,直到让木床悬到半空,那抹异光不停地攀升,向外慢慢变浅,又在顶部消失。
然而,在色彩尽褪之处,一抹殷红骤然浮现。
渐渐地,这抹殷红变得状若丝带,在这里亮如白昼的空间内绕了数圈,最后直奔小满的右耳垂而去,像是找到了寄生位置的长虫,它将根部嵌入小满的耳洞,随后缓缓将身体后半部分慢慢收了进来。
床上的小满眉头紧皱,汗水早已打湿了双鬓,痛苦使她的眼角渗出泪珠,一颗颗地滚落洇入枕中,面上的挣扎与难耐使她看起来如被白蚁啃噬般煎熬,身子却如同被钳制一般无法挣脱,直到耳边的红光收敛,靛青色也终于回落,却不是倏地收回,反而似有灵性般将木床小心翼翼地归回原位。
天光微亮,晨光熹微,一切回归平静。
小满的眉心终于舒展开,嘴里呓语着些什么,翻了个身,枕着手背又沉沉睡去,只有右耳垂上一粒朱砂般的红点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幽光。
不知又睡了多久,或许只过了一瞬,又或许数个时辰。
“温小满!”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猛地将她从梦中拽醒,小满迷迷糊糊地强行睁开眼,还没爬起来,就听到门外的人说:“我看还是撞开吧?”
撞开???
这声音像是孟怀安。
管他是谁?谁给他的胆子敢撞她的房门?!
反应过来的小满鞋也没穿地下了床,还没跑到门前,就被撞开的门打了一头。
“哎哟!”小满捂着被撞到脑门。
房门被撞开的那一瞬,看到女孩儿只穿着一件里衣,帮着撞门的孟怀安迅速背过了身子,只岳娘子跨过了门槛过来,抓着小满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你是不是要把我活活吓死?”
小满皱眉捂着额头,懵然不解:“我怎么了?”
岳娘子指着天,“你瞧瞧这什么时辰了?我早上出门叫不醒你,只当你是白日里劈柴累得厉害。可这都过了晌午了,你竟还没醒?叫你半天都没动静!”
岳娘子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虽语气重了些,可面上尽是焦灼和担心,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小满。她是不信邪的,但是有些避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出摊向来是早的,不管寒暑冬夏小满都会一并起来帮她准备。
今晨却反常,一直到她用完了早饭也没看见闺女的房门有动静,看到墙角堆着的木柴,忽记起昨天小满劈了一大堆柴,又上了一趟山。
许是是累到了起不来,她便也就自己出摊去了,并未多想。
到了午时,她回家取油纸,灶台上的粥一点没被动过,她这才惊觉这丫头还在房内。可不管她怎么叫喊怎么拍门,屋内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真怕是在不闻坡上出了什么岔子,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
孟怀安在门外待着也不太方便,现下听着小满应该是安然无恙的,这才出言道:“小满既没什么大碍,我就先回去了。”
小满反应过来,扬声道:“孟怀安!今日多谢了!”
“举手之劳,你好好休息。”
目送着孟怀安离开,小满站在屋内看着门外,脑子里一片混沌。
“昨夜里也没有梦魇啊……”怎么就起不来了?
岳娘子已经缓下了情绪,这丫头一切如常就放心了,随意打量了一下她这间小屋子,眼神搁在一处,定睛一瞧,惊道: “还说没遭梦魇?睁眼看看你的闺房!说进了贼衙门都信!”
小满闻言回头,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床边地上,书册笔墨撒了一地,原本摆在床边顺手能放东西的木几也倒在地上,乱乱糟糟不成样子。
可不就像是遭了贼吗?
岳娘子一回头,小满迅速闭上惊得半张的嘴,走过去佯装才想起来,“对了!昨天夜里我起来解手,迷糊着撞了书架,摔了一跤又踢了木几一脚。”
先糊弄过去,省得她胡思乱想瞎担心。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合理,将地上的木几扶起来,蹲在那朝岳娘子露出讨巧的笑,“大晚上的,我困得厉害,想着晨起时再收拾也是一样,夜里就没管它。”
这木几还是她做的第一个物件儿。
他爹去世后,娘亲担心自己一直跟着她卖蜜饯并不算一份好的营生,想着能多学就多学点,便去问了孟家要不要收学徒。
孟家经营着一家角巷孟家木作,只做家用木器,不接营造活计,而小满自小就与自家的俩孩子交好,他们也知晓小满的脾气秉性不差,很爽快地收了小满做学徒。
没曾想,自己那小儿子孟怀安不争气,木匠手手艺半点学不进去,一心扑在书上,反倒是小满和女儿孟怀玉学得快,坐得住。
在小满十三岁那年,孟父便直接招小满做了小伙计,与另外一个伙计一起,二人轮换当值,间二日而作,值二日即歇。
今日,正是歇工的日子。
小满将岳娘子领过去坐下,岳娘子总觉得哪不对劲,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些什么来,也不坐下,拿开她那只手,“行了,你且收拾你的,我那摊儿还托人照看着呢。”
见岳娘子终于要走,小满便随她一起走到门口,就打算等她出门了自己好收拾收拾。
岳娘子却又回过头嘱咐她:“这门你自己修一修。等会把自己收拾好,找个时候谢谢人孟怀安。”
小满随口“哦”了一声,问道:“孟怀安怎么在这啊?”
“你娘我每年纪大了,一个人撞不开这门!正打算出门找帮手就碰上他了。”话落,岳娘子想起孟怀安今日来帮她,一脸紧张的神色,心下盘算了下,又问道:“你还要在孟家干多久?也是个大姑娘了,不好一直在人家家里当伙计的。”
小满满不在乎道:“想着能赚一些是一些嘛,况且我的工钱都少拿十文了,也算是答谢孟叔叔授业之恩,正当合理,哪个多嘴的酸夫子要嚼舌根?”
“没人敢嚼你的舌根。”岳娘子叹了口气,“行,我走了。你赶紧收拾。”
小满满口答好,目送着岳娘子出了院门。转身,她抱着双臂瞧着这满地狼藉,一双眼睛转了又转,实在匪夷所思无从想起。
她冲撞了夜游神?
她爹嫌弃她念书念得少了,托梦点她来了?
藏着满腹的疑问,她慢慢把这一地的混乱恢复原状。
收拾完一切,小满坐在镜前梳妆簪发,从妆奁里找来了一对儿耳珰戴上,正欲戴右耳时,却怎么也戴不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满一愣,上手摸了摸,凑近那铜镜。
忽而,一朵嗜血般妖冶的花在她的耳垂上一闪而过!
她当即被吓得浑身一抖,脑袋往后一缩,手中的耳珰倏然掉落在地。
别是睡过头,眼也花了?
她缓了缓神,大着胆子慢慢凑近镜子……可这下,饶是她凑得再近看得再仔细,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便给她放在右耳上?”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小满脸色一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哪里来的少年人声音!?
小满看了看身后,除她之外空无一人。又在原地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哪有什么旁人存在的迹象?
她一下跑出了屋子,下意识地抬手摸上耳垂,听着自己清晰的呼吸,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房间,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露出吃人凶相的怪物。
那声音只那么短暂出现了一次,声音不大,但近在咫尺!根本就不像是幻听!
就在小满打算再次回房一探究竟时,忽然脚尖一滞,双眼定在一处,瞳孔骤然收缩,面上全然不见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