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闻坡
绥县地处群山之内,白日里抬头就能见山,入了夜就是黑黢黢一片,没有钱塘繁华,更没有十万人家,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倒也算是政通人和,麻雀虽小,五脏也俱全。
从城门口及至入内,都能看到卖货郎之间谈笑风生,两侧商铺应有尽有,脚店酒楼不多但够数,这风月场所嘛,亦有。
寻芳楼,整个绥县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芝麻小县的布局自然比不得皇城脚下,没那么多讲究,寻芳楼左侧是个跛脚老丈开的茶棚,隐隐飘来几缕茶香,也算是这条街上独一份的雅致,大多时候还是干些闲聊的行当,赚不得什么钱;右侧却是另外一幅光景——
没有生意的四五个女子趴在寻芳楼上栏杆处,歪着脑袋、支着下巴,都在往下看。
原来,外面楼下,一个行乞的老头儿正摇头晃脑地不知神神叨叨什么东西,他满头花白,却也束了冠,只不过看起来束得不怎么样,已是乱乱散散地不成样子,他衣衫褴褛,就这么席地而坐在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上,破布有五尺宽,上面零零散散地撒了几块铜板。
“虞娘能看到的可不止这些……”老头儿捋了把不太长的胡须。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难不成还有他们的老祖宗?”有个梳着十穗蒲桃髻的小孩儿问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栗子掷到老头儿的破布上。
这周边围着的男女老少还不少,小孩儿不讲究,席地而坐在前排听得入神,几个年轻人抱臂站那儿时不时笑几声,最后那位最奇怪,是个穿着天青色衣裙的姑娘,杏眼睁得溜圆,目光紧紧锁定在老头儿的身上,她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盆上,膝上垫着大大的翠绿蕉叶,上面抱着一大把衣服,头上没瞧见一件珠钗,耳上倒是有个玩意儿,仔细瞧着,竟是木雕的,只不过雕刻手艺是在不咋地。
老头儿手上掰着栗子,继续道来。
“那日又是十五,虞娘那时候也还是太年轻,觉得这事儿做一次懒也无妨,便闭户外出游玩去了,谁知路至城外,竟然全身发汗,头痛欲裂,她强忍着疼痛到依靠着一棵杨树坐下,紧接着便听到大队车马的声音,抬眼一看,竟像是押送犯人的官兵。那队伍浩浩荡荡,所过之处扬起漫天黄尘,兵马均是高大威猛不可侵犯,可咱们绥县这小地方,何曾遭遇过这样的场景啊?再等他们走近……”
“定睛一瞧!这哪里是什么高大威猛的官兵!一张张脸惨白枯瘦,面颊凹陷得仿佛看得到骨头,还有并无眼白的死如黑穴的双眼!这分明是鬼,是那地下办事勾魂鬼!虞娘被盯上的那一刹那便整个人昏过去了!”
“再有人瞧见她已经是三天后,她靠在那棵树下,明明睁着双眼,却在旁人唤她时一声也不吭,半点反应也没有。说来更邪门儿的是,那日起,她便一直疯疯癫癫地不成样子,只有在给人解运时才能口齿清晰。”
“嘶——”围观的人群皆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娘!娘!您轻点儿,疼疼疼……”
本还在听故事的人群闻声齐齐回头,只瞧见一个腰间系着围裙的妇人揪起那女子的耳朵,姑娘怕疼却也护着怀里的衣服,皱紧了脸站起身直叫疼。
“好你个温小满,我让你去洗衣服,你倒好!到这听乞丐编故事?你再坐上一会子功夫,这衣服都不用晾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有人打抱不平,“哎哟岳娘子,你这次就饶了小满吧,她刚刚还下水帮杨老太追了好远的衣服呢!”
岳娘子才不管这些,押犯人似的给她揪走了。
众人看戏似的笑看这对母女的背影,见怪不怪似的,很快又继续回到老头儿故事中。
另一边,洗米巷。
母女两个各自背对着晾衣服,岳娘子发现小满下半身确确实实是湿透了,确认她方才下了水了。
“你也当心些,谁知道那水到了什么地方就深了急了。先去换衣服去。”
小满满不在乎地抖了抖外衫,挂上去,“没事儿,晒完了我去换。”
“……”
“娘,您听说过虞娘吗?”
“什么娘?寻芳楼新来的?”
小满撇撇嘴,顿时没了要问下去的心思,好好晾起了衣服。
“别老瞎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回回来了些外乡人你总是一个劲儿往前凑,也不怕人家把你绑上山头去!”说着,岳娘子手上重重地抖了抖衣裳的水,“晚些我上东街送些蜜饯,你在家里把柴劈好。”
半天没听到回应,她不由得转身看去,却见这丫头失神地站那,抖了好久的衣服又不挂,忽的火大,“发什么楞!听见没?”
“听到了!劈柴嘛!劈劈劈,我一定劈得满满当当。”
听着温小满欠揍一般拖着语调,岳娘子又瞪了她一眼。
将木盆收拾好,小满回到堂屋,瞧见岳娘子将果子小心地装进一个雅致精美的食盒中,食盒上油墨写着很好看的“岳”字,正是出自她之手。她们虽然经常给一些人家送上门,却也都是用油纸包着,这样的食盒一般只用在达官显贵之家,送上门后,等着角门的小厮将果子送到主人家盘中,再送回来。
小满拉开凳子坐下,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岳娘子的动作,另一只手捏起一个嘉庆子往嘴里送,酸甜的滋味一入嘴,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神情,“这次送的又是哪家?”
“陆家的。她们家大娘子怀上了,嫁过去前常到咱们这买凉果、蜜饯的,亏得她现在还惦记着这一口,得快些送过去。”
言及此处,岳娘子已经装好,提着食盒准备出门,一只脚才跨出门槛便听到身后的温小满懒懒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才去祭拜我爹啊?”
岳娘子身形一顿。
是了,早上说今天不出摊只因是温小满她爹的忌日,也就是岳娘子那死了十年的丈夫的忌日。
“晚些吧,等我回来。”岳娘子不容置喙,说着就快步离开了。
“噢……”小满懒懒地答着。
这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失神地望着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午时三刻,岳娘子才回到家中,入院就看到趴睡在木桌上的女儿,为了干活方便换上了衣袍,两边袖子都用襻搏挽起来,院落是已经劈好堆得整整齐齐的干柴。
越过她身边,岳娘子回屋里取了祭拜需要的东西,出来时才唤醒她。
“起来起来,看你爹去。”
*
墓地在城外不远的遥山不闻坡,出了城再往西走个二里地也就到了。
遥山是正儿八经的山名,但这不闻坡却不是。
这片林子里埋的多是这些或惨死、或冤死的可怜人,还有他爹这样客死他乡的人,对于这样的逝者,绥县有自己的避讳,死因不明的年青人,平日里是祭拜不得的,清明节也不必来拜,说是他们的冤魂狠厉,只有在忌日这一天,鬼魂的怨气只剩下悲痛和对亲人的牵念,是亲人慰藉的最佳时机。
初夏时节,风扬不止,林间树木萧萧,纵是正午时分也不见人烟,往日途径此处的路人都觉得这片地方阴森森的吓人,夜里更是不敢走,反而绕道走那条要多走二三里的山外大道。
遥山北下不闻坡,不闻坡上莫回头。
小满却不怕这些,她只是激动,仿佛真的能见到她爹似的。
“你小心点!跑什么?你爹还能背着坟头跑了不成?”
“我想快点见到我爹!”
岳娘子听了直急眼,“说什么呢死丫头!快给我啐几声!”
“呸呸呸!”小满随口啐几声,很快已越过好几座坟,来到她爹的坟边,抓起一个东西就往怀里藏。她娘很是谨慎,她却从不在乎什么忌讳煞气,经常偷偷到不闻坡来跟爹闲聊,上次来的时候把字帖落下了,得赶紧收起来。
岳娘子浑然不知,到了只看到她已经整理完墓碑前的空地,一个足够摆上祭品的空地。
做完这些,小满拿着镰刀利落地开始清理坟头的杂草,这些野生的植物倒是长得很好,比她平日悉心照料的花好多了,如今……
她一边将这些草痛快斩草除根,一面诚心道:“各位草仙草怪,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岳娘子摆着酒杯碗筷,闻言嗔怪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别总是神神叨叨的。”
谁料这丫头嬉皮一笑:“万物有灵,善恶皆有报嘛!”
摆弄完墓前的东西,岳娘子又捆了一小把杂草去清理结在上头的蜘蛛网,自顾自的说着:“以往你瞧见一点儿蜘蛛网就在家里翻了个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还怨我眼神不好。”说到这,她看着墓碑笑了一声,“现在怎么样?在那头还有没有蜘蛛网扰你了?”
默了半晌,岳娘子拿着点燃的一把香,在温父坟前上完后又下去到周边其他坟插上。
小满自小就干活儿,动作娴熟利落,很快就把杂草清完。此刻坐在坟边,两边胳膊的袖子挽着,手掌托着下巴,看着岳娘子在附近的坟堆间穿梭。忽然,小满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一口,她眼疾手快啪地一声把蚊子打下来。
若是小时候,她爹一定会皱着眉责备她怎么又不记得带驱蚊的香囊。
小满轻声叹气,看着不闻坡上埋着这许多人,有些坟都因为家中无人祭拜,早就与这山体相融相和,他们的名字、故事便如这坟一样,尘归尘、土归土。她觉得庆幸,至少她爹的衣冠冢是有人照料的,只要她在一日,便不会让他孤苦伶仃无人照料。
等到岳娘子上完香回来,小满接过剩下的香,选了三支,郑重地在坟前跪下拜了三拜,遂将香插好,又祭了酒,摆上饭菜。一切料理完,母女二人在坟边说了会话,小满关注着香火,等到香燃过半,转头对岳娘子说:“我去给爹的邻居送些吃的。”
看着小满忙碌于其他的坟前,岳娘子轻声道:“你姑娘又把你碗里一半吃食拿去分你邻居了。不过你应当不在乎,原在家里你就只吃一碗饭,却还总夸我做得好吃,想来你始终都是在将就罢了。”
没人瞧见,岳娘子含笑的双眼之后,极力掩藏的几分伤感和苦涩。
绥县山峦起伏,鸟雀繁多,遥山也是多密林,时常能瞧见许多飞禽,人都道鸟语花香,此刻在野外,花香也有,鸟语更甚,可这二者出现在这样没有人气的不闻坡,任谁也不会想要在这里欣赏美景。岳娘子识得的鸟不多,伯劳是其中一种,现下正在林子里叫着,尖锐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平白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岳娘子赶紧抬头看了眼天色,觉着是该走了,便唤小满动作快些,一起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