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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春欢 第2章 拘礼

作者:种树小能手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8 14:27:54 来源:文学城

沈亦娴的话音落下,郁时珩静默了片刻。

他脸微侧向她,似在衡量。河风拂过,月白袖口轻动。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他开口,声音清沉,“只是敢问,依姑娘看,我这眼疾是因何而起?”

这问题问得平缓,却轻易听得出试探之意。沈亦娴朱唇弯了弯,暗道,倒是个谨慎的公子。

看他衣着低调又华贵,光是衣袍上的双面绣暗纹,便是难得,只怕此人非富即贵。

却不知,他是怎么受伤的。寻常眼疾,不外乎风热、肝火、外伤。但他这伤,并非寻常。

沈亦娴目光在他眼周停了停,道:“公子目周不见红肿破损,瞳形未散,非器物所伤。观气色,晦暗淤滞,似被阴寒劲力或药物所侵,阻滞了目络。不知近日,是否用过温补之药,反觉胀痛加剧?”

郁时珩覆绫下的眉梢微动,她竟说中了。

两日前那剂活血补气的汤药下肚,夜间便有如针刺。

那碗药是叔父暗中遣人送来的。案件牵扯甚广,线索指向几位朝中要员,乃至……宗亲。此番南下,他并未主动告知,叔父缘何知道自己在苏州?

若此事与叔父有关,那以叔父性子,定然会想尽办法,暗中留下自己,却又不伤及自己性命,如此便能说得通。

“确是如此。”他声音里多了些认真,话却又是一转,“只是在下盘缠将尽,若需名贵药材……”

这话真假参半,囊中羞涩是真,却亦有试探之心。

“疏通经络,未必依赖珍品。”沈亦娴接口,语声温润清矜,“初时以针砭疏导为主,辅以寻常活血明目的草药即可。关键在于通,而非补。”

“公子不必为药材烦心。”她目光掠过远处那艘静静泊着的画舫,“我那舟中,旁的或许寻常,各类药材倒常备着些,其中也不乏几味难得的东西。”

家里外祖母那边世代以医药立本,如今南北药材生意过半都是经手,眼前这满舱的珍品,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郁时珩静立着,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此女思路清晰,且敏锐,亦能点出用药要害。

加之,鼻尖萦绕着杏花的微香,与她身上极淡的清苦药息,她确然懂得医理无疑。

只是他如今目不能视,身份敏感,追兵或许仍在暗处。

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究竟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另有些别的缘由,郁时珩一时无从揣度。

叔父。是他吗?若真是他,那自己那些亲信,此刻是已被擒获,还是……已遭灭口?

片刻静默,心中几番权衡,挺直的肩背略微松弛下来,他拱手郑重一礼:“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公子不必客气。”沈亦娴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也放得轻软,“只是需用的药物器具皆在画舫之中。小女子见公子孤身在此,诸多不便,若不嫌弃,不妨随我移步船中,也好及时诊治。”

“嗯。”郁时珩应了一声,嗓音微沉。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脚步声近前,一名家仆已悄然来到身侧,并未贸然搀扶,只将手臂弯起,稳稳抬高,恰好递到他手边。

“公子,请。”

郁时珩心下明了,眼上重新系好白绫,抬手精准地搭上那人小臂。

“有劳。”他依着方才话音的来处,朝沈亦娴的方向略一颔首,这回却是偏了许多。

沈亦娴的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脸上。男子那双本应点墨含星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失了神采。

啧,瞎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真是可惜了这副清俊至极的好皮囊。

不过无妨,既然遇上了,她自当尽力,将他这双眼治好便是。

这念头一起,另一个念头却悄然浮上心头。倘若他并非目不能视,自己又岂能如此无所顾忌,细细端详一个陌生男子的容颜?那该是何等唐突失礼。

可正因他看不见,她这般凝视,反倒成了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这般想着,一丝混合着些许僭越感的、隐秘的娇羞,竟如初春溪水下悄然钻出的嫩芽,在她心底最柔软处,怯怯地探出了头。

颊边也似乎漫上了些许微不可察的热意,幸在暮色与灯影里,无人瞧见。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刺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倏然快了几拍的心跳:“公子,请随我来。”

画舫内药香弥漫,清苦与甘醇交织。

郁时珩虽辨不出具体药材,但那醇厚沉郁的气息,绝非寻常药铺能有。他暗忖,这位沈姑娘的家世,恐怕不简单。

船舱内,烛火晕开暖黄的光晕,水声隔着舱板,闷闷地传进来。

沈亦娴坐在圆几旁,指尖无意识抚过光滑的瓷杯沿,声音却平稳:“祖上以医药传家,世代经营些药材生意。公子,可是还有疑问?”

她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情绪收敛得极好,面上静水无波,可那微微屏住的呼吸,和搭在膝上不自觉蜷起又松开的手指,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若非自幼习医炼就了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倒真要被他这副清冷模样骗了过去。

郁时珩心下微凛,面上不显,只暗忖此女敏锐异常。

他性子疏淡,情绪鲜少外露,寻常人轻易窥探不出端倪,除非……对方一直将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自己竟被一陌生女子这般专注凝视,这个念头一起,让他心底无端掠过浅淡不适。

纵然目不能视,礼法规矩,男女大防,岂能因自身残缺而轻忽。

“是在下唐突了。”他声线平稳,略略朝向她的方向,“在下宋珩,敢问姑娘芳名?此番援手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他也姓宋?沈亦娴轻笑,竟和外祖父同姓。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他谎报姓名。

“小女子亦姓宋,当真与公子有缘。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罢了。至于报答……”沈亦娴索性托了腮,目光在他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上细细描摹,语带玩味,“不急。”

话本子里怎么说的?若英雄救了美人,美人常道“唯有以身相许”。那若是美人救了这落难的俊俏公子呢?又当如何?

她不知想到了何种光景,颊上竟浮起一层浅浅的桃红,如染烟霞。

郁时珩暗自骂了声自己,说哪个姓不好,偏说了宋姓。

“宋”乃国姓,虽民间亦有此姓,但终究敏感。他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如今倒成了潜在的麻烦。只望她莫要多想,或与京城权贵有所牵扯。

此时,崔莹端了铜盆热水进来,拧了素帕,便要上前为郁时珩敷眼。

郁时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年岁已至弱冠,却未曾娶妻,房中更无姬妾通房,平日贴身起居皆由小厮侍奉。京中甚至因此有些荒唐传言,说他“不近女色,恐有断袖之癖”。

“有劳姑娘,”他微微侧首避开,“在下自行来便可。”

随即已自行解下白陵,只捏在手中。

崔莹拿着温帕的手顿在半空,为难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亦娴眼波流转,笑容忽而明丽了几分,起身近前,自崔莹手中接过那方素帕:“崔莹,你先退下吧。”

崔莹悄悄撇了撇嘴,心道这公子好不识抬举,竟劳动小姐亲自动手。

沈亦娴岂不知她心思,眼风轻轻一扫,嗔道:“丫头!”

“是。”崔莹只得敛目退下,合拢了舱门。

听着丫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郁时珩的心莫名疙瘩了下。

只因那独属于沈亦娴的气息,混着极淡的杏花甜香与一缕清苦药味,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清晰侵人,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他笼在其中。

他下意识地,将上身向后倾了些许。

沈亦娴只作未瞧见,反而又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温热的呼吸也轻轻拂过他鼻尖。

“公子既不喜生人近身,”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柔软,“那我只好僭越了。医者父母心,眼中本无男女之别,公子……实在不必如此拘谨。”

被她点破,郁时珩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闪避确乎失礼,遂依言端正了坐姿。

不料,这一挺直脊背,额际却猝不及防地触上一片温软。

沈亦娴唇畔那缕游刃有余的笑意倏然凝住。她如受惊的蝶翼般,极快地后退了半步。

额上传来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可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却骤然烧灼起来,那热意迅猛窜开,顺着血脉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体质自幼便有些异于常人的敏感,多年来凭借医术与药物精心调养,已平复许多。只是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之水路潮湿,便疏忽了调理。

方才那意外的轻微触碰,混合着眼前男子清俊容颜,竟似一点火星溅入干草,在她裙衫之下撩起一片恼人潮湿。

她暗自压下情绪,面上保持镇定,再度缓步上前,巾帕已覆上他的眼。

郁时珩起初并未立刻反应过来那短促的温软是何物,待那杏花香混合着女子独有的清甜体息再度逼近,方后知后觉。

他的耳根倏地发热。此刻若开口致歉,未免显得刻意,徒增尴尬。可若佯装不知,岂非成了蓄意轻薄的登徒子?

他从未陷入过如此窘迫的境地,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公子,”沈亦娴的嗓音适时响起,仿若对方才浑然不觉,“请试着缓缓眨一眨眼。”

郁时珩暂且挥开那些纷乱心绪,依言阖动眼睑。浓长如鸦羽的睫毛,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颤动。

沈亦娴凝神看着,目光掠过他紧抿的薄唇,线条明晰的下颌,最后落在他无意识轻抵着膝头的手,指节修长,极是好看。

舱外,春雨复又下了,沙沙地敲打着篷顶,湖水汩汩流淌。

帕子上的热气渐渐散了。

沈亦娴将它移开,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眉骨。那肌肤相触的微凉,让郁时珩眼睫又是一颤。

“瘀滞稍化,但目力非一时可复。”她退开一步,声音已恢复寻常的温软,“公子还需静养,勿要劳神,亦要……避风。”

最后二字,她说得略慢了些,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舱内烛火摇曳,在他颈项间投下小片晃动的阴影,再往下,便是被衣衫遮掩的、看不分明的轮廓。

郁时珩感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多谢姑娘。”

沈亦娴从药箱中取出青瓷小罐,指尖挑了一点凉沁的药膏:“公子请闭眼。”

郁时珩依言。视觉沉寂后,触觉与嗅觉便敏锐得惊人。

他感到她倾身靠近,杏花香与药草气再度无声笼罩下来。接着,微凉柔软的指腹,轻轻点在了他眼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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