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青芷草预处理完毕。
慕思衍将采回的灵草除去残叶泥根,以灵泉细细淬洗,又以灵力缓缓逼出枝叶内里多余的水气。玉盒之内的青芷草色泽莹润,叶片泛着淡淡的幽绿微光,已经完全备好,只待入炉。
炼丹崖白日总是清静,待到暮色漫过群山,整片山谷沉入墨色,主丹室却亮起灯火。
巨大的青铜丹炉立于屋舍正中,炉身刻满繁复流转的云纹符文,底座之下留出宽大的火塘。案几上分门别类排开各色辅药,玉瓶、药叶、干花井然有序,淡淡的药香混着青铜冷冽的气息,充盈整间丹室。
开炉炼固元丹,耗神耗时,需要整夜守炉,调控火候,半点马虎不得。
赤佑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后背结痂稳固,寻常走动已然无碍,只是妖元依旧不宜大幅催动。白日里他便常常过来丹室,看慕思衍整理药料,偶尔搭把手递过器物,不多言语,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暮色四合,山月爬上峰顶。
“今夜要开炉。”慕思衍将最后一份药材称量妥当,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赤佑,“守炉长夜难熬,你不必在此陪着,回偏房安睡便可。”
赤佑指尖攥了攥门框,没有挪步。
“我睡不着。”他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这几株青芷草是我冒死取回,丹药也有我的一份酬劳,留在这里看一看,也算应当。”
慕思衍凝视他片刻,没有再执意驱赶。
“也好。只是炉边燥热,你若身子疲乏,那边有软榻,可以小憩。”
火光腾地燃起。
慕思衍抬手,一缕温和的灵力引动火塘,橙红色的火焰顺着炉底缓缓升腾,舔舐厚重的青铜炉壁。铜炉渐渐升温,炉身云纹被火光映得隐隐发亮,低沉细微的嗡鸣自炉体深处缓缓漾开。
各类灵材按照次序,被慕思衍一一投入炉口。
丹室之内,瞬间药香翻涌。
赤佑退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隔着跳动的火光望向中央的人影。慕思衍立在丹炉之前,素白道袍被炉火烘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侧脸轮廓被明暗交错的火光勾勒,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神情专注,目光牢牢锁在丹炉之上,指尖灵力流转,不断微调火塘火势。
屋内只有火焰噼啪轻响,还有丹炉低沉的嗡鸣。窗外山风偶尔撞在木窗上,发出几声闷响,夜色沉沉,整片炼丹崖万籁俱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半已过,月华自窗格淌进来,和炉内的火光交织一处。
赤佑久坐,微微有些倦意,却不愿就此离去。他半靠在软榻上,狐尾松松铺在榻边,原本锐利的琥珀色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视线却始终不自觉落在慕思衍身上。
他见过慕思衍淡漠疏离的模样,见过他俯身打理药圃的平和,见过他为自己处理伤口时的细致。而今夜,却是另一种模样。一身心神尽数交付丹炉,沉静、笃定,周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恍惚之间,幽谷遇险的记忆又浮上心头。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四面尽是寒雾,獠兽的嘶吼就在耳畔,剧痛席卷全身。是这个人冲破浓雾寻来,将濒死的自己抱离险境。
赤佑微微闭了闭眼,把纷乱的思绪往下压。
慕思衍全神贯注控火,也并非全然忽略身侧。余光之中,看得见少年半靠在软榻上,神态倦倦,耳尖在火光下泛出柔和的赤色。
“困了便睡,不必硬撑。”慕思衍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夜里这份静谧,“丹炉有灵力护持,不会出岔。”
“我还撑得住。”赤佑睁开眼,声音轻缓,“看你守炉,倒是比我自己熬疗伤还要费心。”
“炼固元丹,最忌火候忽大忽小。稍有偏差,一炉药材便尽数作废。”慕思衍道,抬手再渡一缕灵力入火塘,火焰高度稳稳维持不变,“这一炉,既为补我灵脉损耗,也为修复你的妖元,自然不能轻忽。”
赤佑心头一动。
原来从一开始,这炉丹药,便是同时记着两个人的处境。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若是丹药炼坏了呢?青芷草幽谷之中也就那几株,再想获取,要再闯那处险地。”
慕思衍微微侧过头看他,火光落在他眼底:“炼药本就有成败。若是真的失败,便另寻别的法子。绝不会再让你重返幽谷冒险。”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赤佑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榻边柔软的绒布。过往数百年,他早已习惯凡事做好最坏打算,代价、取舍、权衡,刻进骨子里。可在慕思衍这里,似乎总有另一重选择,不必次次都拿性命去换想要的结果。
丹炉嗡鸣渐渐加重,炉内药材正在熔解交融,浓郁的药香一**漫开,混杂着炉火的温热,烘得整个丹室暖意融融。
夜深,室内温度越来越高。
赤佑久坐,后背旧伤被热气熏烤,隐隐泛起一阵闷痒。他下意识微微侧身,肩头轻轻蹙了一下,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悄无声息溢出唇间。
声响虽小,却逃不过慕思衍的耳朵。
慕思衍眉头微敛,手上灵力依旧稳住丹火,脚步却缓缓朝软榻这边走过来。
“伤口不舒服?”
赤佑没料到他会就此过来,稍稍一僵:“无妨,只是被炉火烘得有些发痒,不碍事。”
慕思衍站在榻前,火光将他的影子覆下来,将赤佑半笼在阴影之中。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丹香,盖过周遭厚重的药气。
“结痂之时常会发痒,不可用手去抓,一旦抓破,又要重新受苦。”慕思衍低声说道,“转过身,我看一看。”
丹室之中只有摇曳炉火,四下无人。
赤佑心底掠过一丝局促,却没有拒绝。他依言缓缓侧身,背对着慕思衍,抬手松了后襟的系带,将衣衫稍稍褪下一点,露出后背包扎的纱布。布料被室温烘得温热。
慕思衍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肌肤,只以一缕极淡的灵力,隔着纱布缓缓拂过伤口的位置。温润柔和的灵力渗进去,那股闷痒燥热,顷刻间被抚平大半。
一股细微的战栗顺着脊背漫上来。
赤佑下颌微微绷紧,狐耳轻轻颤动,呼吸放得很轻。密闭的深夜丹室,跳动的火光,身后近在咫尺的人,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好多了。”赤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慕思衍收回灵力,却没有立刻退开。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之上,交叠在一处。
“这几日休养,你很少再提起当初的交易。”慕思衍的声音就在身后,不高,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心里,在想什么。”
赤佑心口猛地一紧。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那些刻意避开的称谓,一次次心跳失控的瞬间,他全都悄悄压在心底,不叫人窥见。却原来,慕思衍一直都看在眼里。
他缓缓拢好衣襟,重新转回身面向慕思衍。
咫尺相对。
橙红的火光在彼此眼底明明灭灭。窗外月色如水,屋内丹火灼灼。
赤佑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那尊轰鸣不止的青铜丹炉,喉结轻轻滚动。
“我只是……分不清边界。”他说得很慢,字字斟酌,“一开始,我分得清清楚楚,我是来做事换丹药的妖。可幽谷,丹室疗伤,炼丹崖这些日子……很多事,已经不在契约之内。”
他没有说喜欢,没有说心动。只说出这份叫他惶惑的界限模糊。
交易该是两清,事了便各自分开。可如今,他已经做不到那样干脆利落。
慕思衍静静听着,神色看不真切,炉火在他半边脸上明明暗暗。
“契约可以定差事,定酬劳,却定不住人心。”慕思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大喜大悲,却又重得很,“我未曾刻意越界,可也不会刻意恪守冰冷的交易分寸。”
他没有给出滚烫的回应,也没有把一切推回交易的框架。只是坦诚承认,有些东西,早已不受契约束缚。
丹炉嗡鸣陡然上扬,炉内药材即将凝丹。
慕思衍目光骤然一转,回身快步回到丹炉之前,抬手全力调控火势。方才那一段近乎剖白的对话,暂时被搁置在摇曳的火光之中。
赤佑坐在软榻上,胸腔依旧起伏不定,一颗心还在砰砰跳动。方才那一番对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长夜漫漫,丹火不息。
后半夜,赤佑终究抵不过倦意,靠在软榻上浅浅睡去。狐尾蜷在身侧,赤色狐耳松弛垂落。
慕思衍一边守着丹炉,偶尔会侧过头,望向榻上安睡的少年。火光落在赤佑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带着警惕的眉眼。他抬手,一道薄薄的灵力屏障轻轻罩过去,隔绝丹炉过来的燥热,免得热气扰了他的睡眠。
天光将亮之时。
丹炉之内传来一阵清越的脆响,幽幽丹香轰然炸开,溢满整间丹室。
固元丹,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