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曙色破开沉沉夜色,淡金微光漫过炼丹崖的飞檐。
青铜丹炉一声清响过后,余音缓缓消散。满室浓郁醇厚的丹香层层漫涌,盖过了夜里残留的烟火气,萦绕在梁柱案几之间。
赤佑是被这股沁人的香气唤醒的。
他在软榻上睡得并不沉,丹鸣响起的刹那,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一夜靠卧而眠,脖颈微微发酸,身后狐尾慵懒舒展开来,赤色狐耳也慢慢竖起,还带着刚睡醒的几分朦胧倦意。
抬眼望去,慕思衍正立在丹炉之前。
拂晓的天光从木窗流泻而入,与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交糅在一起,一半清冷,一半暖赤。他抬手,灵力缓缓掀开沉重的炉盖,白雾袅袅升腾而起,数枚浑圆莹润的丹丸静静躺在炉底玉托之上,通体泛着温润的青碧光泽,表面流转一层淡淡的丹晕。
固元丹,已然炼成。
慕思衍取出一只冰纹玉瓶,指尖灵力轻引,将丹丸一一收入瓶中,瓶塞合上,才回身看向软榻上刚苏醒的赤佑。
“醒了。”他声音带着彻夜未眠之后一丝浅浅的沙哑,眼底却不见疲惫,“丹药已成。”
赤佑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昨夜那场深夜里的对话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那句“契约可以定差事,定酬劳,却定不住人心”,一遍遍在心底回响,叫他心口微微发紧。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只搁在桌面上的玉瓶。瓶身通透,隐约可以看见内里滚动的青碧丹丸。
“一炉炼出几枚?”赤佑低声问道。
“一共七枚。”慕思衍指尖轻轻叩了叩玉瓶外壁,“三枚留作我修复灵脉,余下四枚归你,算作此次差事的酬劳。”
四枚固元丹,分量远超当初二人约定好的报酬。
赤佑抬眸看向他,眉峰微蹙:“太多了。当初说好,只需两枚便足够。”
幽谷冒险,原本约定的酬劳仅仅两枚固元丹,如今多出一倍。纵然知道自己经脉损伤不轻,可这般馈赠,已经彻底脱离交易的尺度。
慕思衍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施予恩惠的姿态:“你后背重伤,妖元动荡许久,旧伤积压多年。两枚只能暂且稳住表象,四枚,才够慢慢把根基调养回来。”
他将玉瓶推到赤佑面前的桌面上,冰凉的玉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酬劳多少,由我来定。不必同我计较这几分。”
赤佑垂眸望着玉瓶,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伸手去拿。昨夜丹室之内,两人捅破那层朦胧的窗纸一角,此刻再面对这份超出约定的酬劳,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若是收下,好似便又欠下一份人情;若是推辞,又辜负对方一番心意。
纠结片刻,他终究还是伸手握住玉瓶,玉瓶的凉意顺着掌心传过来。
“我记下了。”赤佑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过分客套的道谢,也没有强硬推拒,沉甸甸收在了手里。
一夜守炉,天光已经大亮。山间晨鸟啼鸣,窗外云海翻涌,将昨夜密闭丹室里的暧昧与惶惑,衬得仿佛一场幻梦。
慕思衍略感劳顿,抬手揉了揉眉心。彻夜催动灵力控火,即便是他,心神也耗损不少。
“我稍作调息。”慕思衍道,“你回去偏房,今日服用一枚丹药,运转妖元慢慢炼化,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嗯。”赤佑应下。
二人一同走出丹室。
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厚重的药香。院落青石地上还沾着露水,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赤佑抱着玉瓶,目送慕思衍转身走向主院静室,自己才缓步折返偏房。
回到屋内,赤佑将玉瓶置于桌案。坐在窗前,他拔开瓶塞,一股清润的丹香扑面而来。倒出一枚青碧固元丹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绵长的药力顺着咽喉淌入经脉四肢百骸。
他依序盘膝坐好,缓缓引导体内躁动的妖元,一点点吸纳丹药的力量。
药力缓缓流转,原本滞涩受损的经脉,被暖意慢慢熨帖开来。后背结痂的伤口,也仿佛受到药力滋养,隐隐发痒,却不再是此前那种难熬的闷痛。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上午。
待到赤佑收功睁开眼时,窗外日头已经升至中天。周身疲惫消解大半,妖元比之前稳固许多,积压许久的内伤,实实在在被抚平了一大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落。炼丹崖安安静静,看不见慕思衍的身影,想来还在静室调息。
这些时日待在崖上,远离俗世纷争与妖兽厮杀,日子安稳得近乎不真实。不必算计得失,不必时刻提防危险,有温热汤药,有疗伤丹药,还有那个人不动声色的关照。
赤佑指尖抚过窗沿,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不安。
这般安稳,终究只是暂时。他是狐妖,漂泊惯了,本就不属于这座炼丹崖。差事了结,酬劳到手,按道理,他本就该辞别离去,重回山林。
可一想到要就此离开,心口便闷闷发沉。那些在丹室、药圃、长夜炉火边滋生出来的心意,还悬在半空,没有着落。若是就此一走,大抵便是两相隔绝。可若是留下,又该以什么身份停留?交易已经完成,再赖在此处,名不正言不顺。
过往一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碎片,也会偶尔闯进脑海。幼年火光冲天的狐穴,母亲最后的悲鸣,同族倒在血泊之中,那一身标志性的银灰法袍,还有法器上独有的镂刻狼纹,那是他许多年都无法磨灭的梦魇。这么多年四处辗转,他一直在避开那批猎妖修士的踪迹,只盼永远不要再遇上。
他正独自心神纷乱,山下忽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尖锐的灵力讯号,穿透层层云海,直抵炼丹崖顶。
咻——!
一声锐响,一枚传讯玉符撞入院中石坪,迸开细碎白光。
赤佑神色一凛,快步走出偏房。
白光散开,一道凝实的音讯在院落上空缓缓响起,是山下黑石谷幸存同族的声音,声音颤抖,裹挟着濒死的恐惧:
“赤佑!速来黑石谷!来了一伙猎妖修士!领头那人,法袍银灰,法器刻着狼纹!谷中同族死伤惨重,我们被困洞内,撑不了多久!”
“狼纹……”
仅仅三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砸在赤佑头顶。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方才丹药炼化出来的暖意,一瞬间消散殆尽。
记忆里尘封多年的惨状猛地翻涌上来。熊熊烈火,破碎的狐穴,母亲倒下之时,那道立于火光之中,身着银灰法袍,手中法器镌刻狼纹的人影。这么多年,他四处漂泊,无数次午夜梦回被这段噩梦惊醒,一直祈祷此生不要再与此人相逢。万万没有想到,这伙人,如今竟围堵了黑石谷。
那是杀害他母亲,屠戮他旧部族人的元凶。
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手中玉瓶险些脱手摔落在青石地面。体内刚刚被丹药安抚妥当的妖元骤然狂暴翻涌,经脉一阵阵抽痛,后背已经结痂的旧伤,也骤然传来撕裂一般的刺痛,一丝淡淡的血色,隐隐浸透内层衣衫。
狐耳死死绷紧,向后抿贴在发间,身后蓬松的狐尾完全绷直,皮毛下的肌肉不住震颤。恨意、悲恸、还有恐惧,千百种情绪拧成一团,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不可冲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慕思衍已经结束调息,不知何时立在廊下,一身素白衣衫,眉宇间敛着几分凝重。方才那道传讯音讯,一字一句,他尽数听在耳中,也清清楚楚捕捉到赤佑骤然剧变的神态。
赤佑猛地回头,琥珀色眼眸翻涌着猩红的血丝,眼底压着滔天的悲怒,呼吸粗重不稳。
“是他。”赤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个狼纹法器的猎妖修士。当年,就是他闯了我们的巢穴,杀了我的母亲,屠戮我的族人。现在,他又找到了黑石谷。”
长久埋藏心底的伤疤,被这一道传讯狠狠撕开。过往数年刻意回避的仇恨,此刻**裸摊在眼前。
“黑石谷还有残存同族,他们被困在那里。我必须过去。”
他漂泊数百年,同族本就寥寥无几。昔日浩劫之后,仅剩的一部分同族退守黑石谷苟活。如今仇人就在谷中,族人危在旦夕,他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慕思衍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落在赤佑身上,能看见少年眼底翻涌的毁灭般的怒意,也看得见他身体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你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原,固元丹药力才刚刚化开,妖元还不稳。”慕思衍语气沉缓,“黑石谷路途遥远,此人既然能当年血洗你的族群,修为必然高深。你带着一身旧伤孤身冲过去,是被仇恨冲昏头脑,只会白白送命。”
“可那是我的族人,还有我的血海深仇。”赤佑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挣扎,“我若是不去,谷里的人活不到日落。这份炼丹崖的恩情我记着,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再一次屠戮我的同族。”
心底两种念头疯狂撕扯。一边是炼丹崖之上,这份刚刚萌芽,还没有说破的牵绊;一边是血海深仇与同族生死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走,便要直面宿敌,九死一生,也极有可能就此斩断崖上这一段温存。
留,便是坐视同族覆灭,放过杀母仇人,这份重担,他背负不起。
慕思衍看得明白他内心的煎熬,没有强硬阻拦,却也绝不轻松放任他孤身赴险。
“我没有要你置之不理,更不会劝你放下旧仇。”慕思衍语气沉稳,“只是不能这般被怒火裹挟着仓促动身。对方有备而来,你一人前去,不过是再添一桩悲剧。”
院中气氛骤然紧绷。正午日光铺洒在青石地面,方才崖上静好温柔的氛围,被这一纸求救传讯彻底打碎。安稳的时光到此为止,尘封多年的旧恨,顺着山风,已经寻到了炼丹崖上来。
赤佑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被咬破,眼底满是压抑的痛苦与愤怒:“那该如何。”
慕思衍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远方层叠山峦,黑石谷,便在那群山的另一头。
“给我半个时辰。”慕思衍缓缓开口,“我整理法器、疗伤丹药,备好出行之物,我们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