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涧之间寒雾漫起,冰凉的水汽顺着岩壁缝隙缓缓流淌,浸润着岩洞内外的草木石块。
赤佑半倚在岩洞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并没有深度入眠。经脉里新旧交织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祟,每一次绵长的呼吸,胸腔之中都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闷痛。他不敢放下全部戒备,大半心神尽数悬在洞外,耳识最大限度向外铺展,细细捕捉着山林间每一阵风声、每一声虫鸣,分毫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方才那名持罗盘的散修虽已经悻悻退走,可陆嵬撒落在整片群山之中的搜捕大网,并没有就此收束,无数双眼睛,正在山林各处来回搜寻他与慕思衍的踪迹。
他万万没有料到,那被妖风摧毁的罗盘,仅仅只是灾难来临的引子。
那名散修离开山涧之后,不敢隐瞒线索,连夜赶回陆嵬的临时据点,将山涧一带灵气异常的消息如实上报。陆嵬本就凭借过往交手的痕迹,笃定赤佑就藏匿在这片连绵群山之中,听闻汇报,心中再无半分怀疑。他不愿再白白耗费人手漫无目的搜山,当即亲自挑选数名修为高深、手段狠厉的得力心腹,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赶赴山涧。陆嵬本身修为高深,修行旁门术法多年,对妖类气息极为敏感,根本不需要罗盘辅助,仅凭自身感知,便精准捕捉到岩洞周边长年累月残留下来的一缕极淡狐妖余息。
一众黑衣修士脚步放得极轻,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呈扇形缓缓收拢,悄无声息把整处岩洞团团锁死,封死了所有向外突围的退路。
洞外,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法术引爆巨响。
“轰隆——!”
遮掩洞口的成片灌木藤蔓被强横狂暴的灵力硬生生炸开,断枝、碎石、泥土混杂在一起飞溅而入,尘土瞬间弥漫了大半个岩洞。
赤佑猛地睁眼,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没有多余迟疑,他身形一晃,迅速向着岩洞深处退避,掌心翻涌而起浓郁璀璨的金色妖力,黑暗之中,一双狐眸泛起一层冷冽的淡淡金芒。只是这岩洞本就狭小逼仄,纵深有限,根本没有足够空间辗转腾挪。洞口已经被大批修士死死堵住,数道厚重繁复的禁锢法术层层叠叠铺开,一道道灵光屏障横亘洞口,彻底封死所有出逃方位。
陆嵬一身玄色绣暗纹大袍,衣摆沾着山间夜露,缓步踏过满地残枝碎石,走入岩洞之内。他眉眼阴鸷,一双眸子如同寒潭,目光牢牢锁在赤佑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眼神之中毫不掩饰翻涌的贪婪。
“找了你许久,如此纯净的狐族血脉,实在难得。”陆嵬的声音低沉冰冷,在密闭的岩洞里来回回荡。
赤佑面色冷如寒霜,没有半句废话,当即催动体内残存的全部妖力向前冲杀。狂暴的金色妖风席卷整个岩洞,碎石被妖风卷得四处乱飞。可他身上旧伤尚未痊愈,先前赶路又强行耗损力量,此刻能够调动的力量已经大打折扣。周围数名陆嵬手下同时祭出法器,寒光闪烁,层层禁制不断合拢,如同锁链一般的玄铁灵光纵横交错,朝着赤佑缠绕压迫过来。
赤佑咬紧牙关,奋力劈碎两道迎面袭来的束缚,可对方人多势众,法器法术轮番轰击,四面八方全是压制妖力的术法。重伤之躯,终究难以长久抗衡。几番激烈挣扎之后,气力飞速消耗,脚步踉跄,再也支撑不住。
数道刻满克制妖类符文的锁妖镣铐呼啸飞出,狠狠扣住他的手腕与脚踝。镣铐接触皮肉的刹那,灼烧般的剧痛顺着肌肤钻入血脉,符文之力疯狂镇压、消解他体内流转的妖力。赤佑浑身剧烈一颤,一身修为本事被硬生生锁去大半,膝盖一软,踉跄着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乌黑的长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张苍白的脸庞。
岩洞之内,只剩下赤佑粗重压抑的喘息之声。
陆嵬缓步走上前,微微俯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赤佑的脖颈,细细感受着那流淌在血肉之中古老而纯粹的狐族血统。
“这般纯净的狐族血脉,世间已经十分少见。”陆嵬眼底杀机毕露,最初的念头,便是当场斩杀。先前数次交手,他在赤佑手中吃过亏,心中本就存着必杀之心,“本该就地斩除,以绝后患,免去日后无穷麻烦。”
赤佑缓缓抬眼,狐眸之中满是傲骨冷意,纵然身陷囹圄,身受禁锢,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乞怜求饶的神色。于妖而言,战死尚可保全尊严。
要杀便杀。
可陆嵬悬在半空的指尖忽然停住,那股凛冽刺骨的杀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算计与觊觎。
他毕生修行旁门功法,卡在瓶颈多年迟迟无法突破,四处寻访天材地宝,一直苦苦渴求一枚上等妖丹作为修炼炉鼎。寻常妖兽的妖丹药力浅薄,杂质众多,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冲破桎梏。可血统纯净的狐妖内丹,灵气浑厚充盈,灵力精纯无杂,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至宝。
若是就此一刀斩杀,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毫无用处的妖尸。
可若是寻得法阵,活生生将妖丹炼取剥离出来,那才是能助他功行大进的无上宝物。
陆嵬缓缓直起身,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回荡在岩洞之中,听得人脊背阵阵发凉。
“杀了你,太过可惜。”
赤佑心头猛地一沉,敏锐地嗅到了这笑声背后无比险恶的图谋。
“你的血统罕见,内丹更是世间难得的上上之选。”陆嵬垂眸俯视跪倒在地的赤佑,语气平淡,轻飘飘说出最为歹毒的打算,“我不杀你。我要将你的妖丹炼出,以你的内丹,助我功行大进,冲破多年桎梏。”
活生生剥离妖丹,对于妖类而言,是生不如死的酷刑。炼取过程痛苦万分,神魂俱受煎熬,一旦妖丹被强行抽离躯体,妖身便会迅速衰败枯竭,最终难逃一死。
赤佑浑身微微震颤,牙关死死咬紧。锁妖镣铐上的符文持续灼烧他的经脉,妖力被死死压制禁锢,就连妖类最后的自保手段——自爆妖丹,都被符文彻底封死,他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没有。
“你休想。”赤佑嗓音因剧痛变得些许沙哑,字句之间满是不屈的抗拒。
陆嵬对此只是淡淡一瞥,全然不在意他的反抗。落入自己手中,是生是死,早已不由赤佑做主。
“由不得你。”他转头,面色冷厉地吩咐身侧手下,“把人带走,严加禁锢看管,万万不可损伤本体。妖丹尚未取出,若是他受了致命伤势,你们便提头来见。即刻寻一处人迹罕至的隐秘山谷,布置完备炼妖法阵,等候我前去主持。”
“是!”两名黑衣修士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将跪倒在地的赤佑拖拽而起。锁妖镣铐深深勒进皮肉,锋利的边缘割破肌肤,暗红的血丝顺着手腕脚踝缓缓渗出来。赤佑奋力挣扎两下,符文之力顺着镣铐席卷而入,剧烈的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让他当场脱力昏厥。
被拖拽的过程中,他拼尽残存的力气,最后望向岩洞之外,望向那棵立在涧边的古老松树。
树干之上,那三道用来报平安的爪痕依旧清晰深刻。
慕思衍还守在那座荒废古观之中,满心等待着这道记号确认自己平安无虞。他什么都还不知道,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
待慕思衍算好时机赶来此地,看见古松上完好无损的爪痕,定然会放下心中戒备,以为一切安好。到那时,毫无防备的慕思衍贸然闯入这片刚刚经历过搜捕的山涧,极有可能直接撞进陆嵬布下的圈套。
一想到这里,赤佑心底翻涌起无尽焦灼与担忧。可镣铐封住他的妖力,周遭又全是敌人,他连发出半分示警的声响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平安记号,变成一道害人的假象。
陆嵬一行人不再在此处多做停留,押着满身伤痕的赤佑,迅速离开山涧岩洞。一队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沉沉山林夜色里。偌大的岩洞变得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爆炸过后的碎石断木,唯有洞外古松之上那三道爪痕,依旧静静留在树皮之上,像一个残酷又虚假的谎言。
如水的山夜缓缓漫过荒颓残破的古观,清冷皎洁的月光穿过屋顶残缺的断梁缝隙,零零碎碎洒落下来,落在遍布尘土的青石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暗影。
连日来,慕思衍始终困守在这座废弃道观之中,日夜心神都遥遥牵系着远方那处山涧岩洞。
沈砚与裴昭两位师兄来过之后,他便一直刻意收敛锋芒,装作伤势未愈、安心留在此地休养的模样。白日里大多静坐于大殿之内打坐调息,调理脏腑深处残留的虚耗内伤,极少四处走动,生怕引来山门进一步的关注。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是宗门辈分最小的师弟,一举一动都更容易受人留意,若是贸然消失,必定会引起师兄的怀疑,甚至会引来大批山门弟子进山大范围搜山。一旦那样,赤佑藏身的山涧便会直接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后果不堪设想。
几日静养下来,肩头的旧伤已经安稳不少,刺痛渐渐褪去,只剩下淡淡的酸胀,足以支撑一段山路跋涉。
今夜,便是他暗中选定动身的时刻。
慕思衍缓缓收功,缓缓睁开双目,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阴影。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坐片刻,将灵识小心翼翼向外铺展,一圈一圈,细细扫过周遭数里之内的山林。仔细探查有没有师兄折返窥探的气息,也提防着陆嵬手下黑衣人的埋伏踪迹。
一遍,两遍。
周遭山林安安静静,没有发现熟悉的同门气息,也不见陆嵬麾下修士的踪迹。确认外围暂时安全,他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
他抬手,将那枚裴昭师兄赠予的传讯玉符妥帖收好,藏进腰间锦囊最深处,这是万不得已之时才能动用的求援退路。随后伸手理了理身上沾染尘土的月白道袍,束紧衣带,腰间长剑的剑鞘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临行之前,他缓步走到大殿那扇朽坏的木窗前,扶着风化斑驳的木框,抬眼望向窗外重重叠叠、一望无际的远山。
沉沉夜色笼罩群山,林木浓黑如墨,山涧岩洞所在的方向被千重树木阻隔,什么都望不见。
心底交织着期盼,也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期盼尽快见到赤佑,确认对方伤势安稳;可连日山间不断传来的争斗异响,又让他始终没法真正放下心。
今夜的山风似乎格外寒凉,穿窗而过,拂动他的衣袂。远方深山的极深处,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法术震荡,微弱得如同萤火,混杂在呼啸不息的林风之中,稍纵即逝。那一点波动太过遥远淡薄,分不清是妖兽争斗,还是散修之间的冲突。
慕思衍眉头轻轻蹙起,指尖不自觉攥紧窗框。他凝神再去感知,那一丝异样已经彻底消散,再也捕捉不到半点痕迹。
他只当是山林之中寻常纷争,并未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算算时辰,夜色已经足够深,正是赶路的好时机。再过片刻,他便要离开这座待了数日的古观,踏入茫茫夜色,奔赴约定好的山涧,去寻赤佑。
他满心奔赴约定,却全然不知,那一处他心心念念想要抵达的山涧,早已经历一场劫难。那道代表平安的爪痕仍在,可等候他的人,已经被敌人押向未知的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