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碎的殿门被风轻轻吹动,发出吱呀的朽木声响。
赤佑的身影彻底消融在密林深处,林间只余下枝叶晃动的轻响,仿佛方才的离别不过是一场幻觉。慕思衍还维持着方才抬手的姿势,指尖空空如也,心底沉沉地坠着一块巨石。
耳边山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师兄二人闲谈的话音,已经清晰地传到大殿之内。
他迅速敛去脸上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底的牵挂与不安,抬手理了理身上沾染尘土的衣袍。肩头的伤口经过师父灵力疗愈,痛感已经淡了大半,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不多时,两道月白道袍的身影跨过遍地荒草,踏入古观山门。
来者正是方才巡山的两位师兄,沈砚与裴昭。二人腰间长剑悬垂,袖摆沾着山间草木碎叶,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很快便落在大殿之中孤身立着的慕思衍身上。
二人皆是一怔。
“思衍?”沈砚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果真在这里寻到你了。”
慕思衍垂眸稍作调息,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成道门弟子该有的沉静温雅,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见过沈砚师兄,裴昭师兄。”
他在宗门辈分最小,素来对诸位师兄恭敬有礼。
裴昭目光细细扫过大殿四周,灵识不动声色散开,缓缓掠过断墙、偏殿,还有大殿后方藤蔓缠绕的密道入口。云衍真人方才残留的道力气息还萦绕在此处,除此之外,周遭山林间再捕捉不到第二个人的气息。
“真人感应到这片旧观有异,命我们过来探查,没想到真能遇上你。”裴昭缓步走入殿内,目光落在慕思衍略显苍白的面色上,眉头微蹙,“听闻你在外遭遇祸事,多日失联,山门上下都很记挂。你怎会躲在这处废弃古观之内,身上还带着伤?”
慕思衍早已经在心中想好说辞,语气平稳,不卑不亢:“途中遭遇敌手追杀,身受重伤,四处奔逃,偶然寻到这处旧时遗迹暂且避难。师父刚刚来过,替我疗伤完毕,方才离去。”
他没有提及赤佑半个字。
沈砚环顾这座空荡荡的大殿,断砖落叶遍地,梁柱朽坏,四下一览无余,看不出第二个人逗留过的痕迹。方才赤佑停留过的地面,只余下一点浅浅压过的草痕,早已被穿堂而过的山风扰动,看不出异样。
“原来是真人出手替你医治。”沈砚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疑惑,“方才我们上山,沿路感知,此处除了真人的道韵,再无别的气息。方才难道只有你一人在此?”
这句话问得极为巧妙。
慕思衍心下微紧,面上却不见分毫破绽,淡淡颔首:“自始至终,便只有我一人在此等候师父。”
他不能泄露赤佑的存在。一旦吐露半分,以自己宗门最小师弟的身份,流言顷刻便会传遍山门。纵使云衍真人分得善恶,不妄杀良妖,可门中戒律森严,诸多同门心中根深蒂固的人妖之防,绝不会轻易容忍弟子与妖族相交。
裴昭的灵识又向殿外山林延伸出去,漫过近处树丛,却没有贸然深入远处深山。此地山林广袤无边,想要彻底搜遍,绝非一时半刻可以做到。赤佑离开之时,已经将自身妖气尽数收敛,隐匿在层叠林木之间,半点气息都没有泄露过来。
“追杀你的是什么人?”裴昭话锋一转,正色问道,“为何会被逼得逃到这荒僻旧观?”
“名唤陆嵬,心怀歹念,觊觎一件秘宝,一路对我穷追不舍。”慕思衍如实说出陆嵬的名号,这件事本就无需隐瞒,“此人手段阴狠,麾下党羽众多,到处在群山之间搜捕我的踪迹。”
“陆嵬?”沈砚神色一变,“此人在修行界名声素来不堪,没想到竟会招惹上你。”
“既然真人已经为你疗伤,伤势大体稳住,便不宜继续滞留在这荒山野岭。”裴昭诚恳劝道,“山门之中有丹药药圃,休养条件远胜此地。不如随我们一同返回宗门,也好让诸位师长安心。”
回山门。
慕思衍指尖暗暗攥紧。
他不是不想回去,可一旦回归山门,行动便处处受管束。到那时,想要再脱身出来,前往山涧岩洞寻找赤佑,难于登天。并且回到宗门,便要面对师父的规劝,面对一众同门的打量盘问,一举一动皆受人注目。
可若是直接拒绝两位师兄,又会惹来无端怀疑。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肩头旧伤尚还隐隐传来钝痛,他顺势微微蹙眉,轻咳一声。
“多谢两位师兄好意。”慕思衍声音略显虚弱,“师父方才也叮嘱过我,我脏腑受创虽被抚平,根基却还有些虚浮,不宜长途跋涉。来回山门路途遥远,颠簸奔波,恐会牵动旧伤。我想在此地再静养几日,等身体完全复原,便自行归山复命。”
沈砚与裴昭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几分犹豫。
按情理,自然该将失联许久的小师弟立刻带回山门。可云衍真人刚刚才在此处为他疗伤,弟子谨遵师嘱留下来静养,也算合情合理。
“可这旧观荒废已久,四下毫无屏障,陆嵬的人马还在山中四处搜掠,留在这里太过凶险。”沈砚还是放心不下,开口劝道。
“我知晓风险。”慕思衍缓缓道,“这附近有密道可以藏身,危机来临之时,我可以及时退避。我会万分谨慎,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待伤势再稳固几分,我必定即刻返回山门。若是遇见变故,我也会传讯玉符向山门示警。”
他态度坚定,言语条理分明,不像是逞强任性。
裴昭沉吟片刻。云衍真人既然来过,想必也考量过此地安危,真人没有强行将慕思衍带走,想来也是默许他短暂留在此处。
“既如此,我们也不强行逼迫你。”裴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递到慕思衍手中,“此符你收好。一旦遇上危险,捏碎玉符,山门便会收到讯息,我们会立刻赶来支援。切记,不可逞强拖延,伤势一好,务必速速归宗。”
沈砚也随之叮嘱:“山中并不太平,你万事小心。陆嵬手下人马出没,千万不要轻易外出游荡。”
“多谢两位师兄记挂,思衍记下了。”慕思衍伸手接过冰凉的玉符,妥帖收进腰间锦囊,再次躬身道谢。
两位师兄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又将整座古观里外粗略巡查一遍,翻看坍塌的偏殿,查看石壁角落。密道入口被厚重藤蔓层层遮盖,若不刻意拨开,很难一眼发现端倪。二人没有察觉到密道的存在,也寻不到半分第二人的痕迹。
确认此地没有别的异常,二人便不再久留。
“那我们便先离去,还要回山门复命。你务必保重自身。”
话音落下,沈砚与裴昭转身,衣袂翻飞,顺着来时的山道缓步离开古观。
脚步声渐渐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山林之间。
大殿之内终于重归寂静。
周遭再没有旁人,方才强撑起来的镇定一点点卸下,慕思衍脊背微微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肩头的伤口又泛起一阵隐隐的钝痛。
他快步走到大殿的断窗之前,扶着朽坏的木框,望向远处层叠幽深的山林。
满目皆是浓绿树木,群山连绵,望不见尽头。那里,便是赤佑方才离去的方向。
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已经平安抵达那处隐蔽的山涧岩洞。不知道路上会不会恰巧撞上陆嵬在外搜山的手下。
一想到赤佑孤身一人潜藏在危机四伏的山林,慕思衍心底便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抬手,指尖摩挲腰间那枚刚刚得来的传讯玉符。
如今他被两位师兄知晓位置,短时间之内,不能贸然离开古观。若是忽然消失,反倒会引得师兄生疑,甚至会引得山门派人再来搜寻这片山头。
他必须留在这里,假意安心休养,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有等到风头稍过,确认同门不会再折返巡查,他才能够动身,循着约定,去往岩洞寻找赤佑。
山风穿过残破大殿,卷起地上枯叶盘旋飞舞。
慕思衍立在窗前,遥遥望向苍茫山林,心中默默记牢赤佑所说的记号——岩洞旁古松之上的爪痕。
只盼,记号始终完好无损。
另一边,密林深处。
赤佑一路掠行,尽量拣选树木茂密、人迹罕至的沟壑穿行。他刻意绕开所有主山道,身形在树影之间起落,将自身妖气死死压在体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袖口被荆棘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逃亡累积下来的内伤,方才在古观之中强撑着没有显露,此刻一路奔逃,胸口一阵阵闷涩翻涌。
方才离别之时,他不敢流露出半分疲态,生怕慕思衍更加牵挂为难。
沿途几处山道,远远能看见陆嵬手下搜山修士的身影,一队人持法器四处盘查。赤佑远远望见,便立刻折向更深的山林,借着山岩阻隔,远远避开,绝不靠近半分。
一路辗转,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道狭长的山涧藏在两座青山夹缝之间,涧底流淌着潺潺冷泉,水汽氤氲。一块巨大的斜覆岩石,在崖壁之下箍出一处幽深干燥的岩洞,洞口被丛生的灌木与爬山虎密密遮掩,若非知晓位置,从外面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处居所。
这便是赤佑从前躲避祸乱时的旧栖身之地。
他闪身钻过灌木,踏入岩洞之中。洞内不算宽敞,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枯茅草,角落里还留着他从前遗留的几块干净兽皮。岩洞深处有缝隙,丝丝缕缕渗进微凉的山泉,空气湿润清凉。
进到洞内,确认四周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没有陌生气息,赤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坐下调息,转身走到岩洞外侧那棵老古松跟前。树干粗壮,树皮粗糙皲裂。赤佑指尖灵力微微一动,指甲化出几分狐妖本相的锐芒,在古松朝向山涧的一侧,刻下三道深浅均匀的爪痕。
这便是他与慕思衍约定好的平安记号。
爪痕清晰,没有刻意掩藏,却又藏在枝叶阴影之下,寻常路过之人不会留意。做完记号,他仔细扫了扫树干周边,抹去自己留下的脚印,才退回岩洞之内,将洞口的灌木枝叶恢复原样,把入口遮掩妥当。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身上潜藏的伤势便一并涌了上来。
赤佑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来,抬手解开袖口,那道被荆棘划开的伤口皮肉外翻,渗着淡淡的血丝。不止如此,之前和陆嵬交手留下的旧伤还蛰伏在经脉之中,方才一路赶路强压伤势,此刻经脉阵阵滞涩酸痛。
他抬手自掌心凝出一缕淡淡的妖力,缓缓渡向周身经脉,一点点抚平体内翻涌的气血。岩洞之中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涧水叮咚流淌的声响。
四下只剩他孤身一人。
方才古观大殿上慕思衍担忧的眉眼,一遍遍浮现在脑海。
赤佑闭着眼,眉头轻轻蹙起。他不后悔方才选择独自离开。若是自己继续留在旧观,一旦被沈砚、裴昭二位师兄查实,慕思衍身为宗门最小的师弟,要承受的压力不堪设想。云衍真人虽分得善恶,可山门戒律如山,众口悠悠,不是一人之心便可以扭转。
只是分离之后,心底空落落的。
他清楚,慕思衍眼下被同门盯住,不能轻易脱身前来。短时间之内,这里只有自己。
可这片山林到处都是陆嵬的搜捕人马,危机四伏。就算岩洞隐蔽,也绝非绝对安全。
赤佑睁开眼,目光望向岩洞入口重重叠叠的灌木。他不敢彻底放下戒备,一边缓慢运转妖力疗伤休养,一边分出大半心神,时刻留意洞外山林里的动静。
涧水潺潺,暮色正一点点浸染群山。
他在此处静静等候,等候慕思衍寻来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