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 第4章 第 4 章

踏雪也兀地站起，待见到一只水凫扑腾着翅膀滑落下来，又都笑了起来。

“都不打战了，也不用这般草木皆兵了。”踏雪笑话语儿。

语儿坐下，接着说：“你们还没来的时候，我带着人和马匹找草场。其中有一匹马突然疯了，撞伤了人。那人的侄女是京城高官的小妾，扬言要把我们告上去。他家反复敲诈，把我家家底都掏空了。祖父和祖母商量着把马场卖了，到关内去住。”

“竟然如此张狂！”踏雪愤愤不平。

语儿叹道：“祖父说，民不与官斗。京城里利益勾连，盘根错节，我们惹不起，还可以躲躲。”她凝望着远处，略带忧伤：“我家的情形，你也知道。我父母只生了我，早早就走了，我甚至记不得他们的模样。祖父祖母抚养我长大，待我如珍似宝，就是压上全部身家也盼我过得好。”

“这样忍气吞声，也不是个处常的法子。”

“可也只能避让。祖父年岁渐长，威信不如从前，我又是女儿身……全靠着早年在军中的一点名声，才能在广宁站稳脚跟，哪里有什么人脉根基去斗。”语儿站起身，作了一揖：“还未谢你，这次替我家马场赢得良种。”

踏雪看她这正经模样，笑得弯腰：“咱们讲真的，人家来敲诈，莫不是看上了马场？姜伯父若是真贱卖出去，我岂不是白拼命了？”

“这段时日，你也知我们两家的交情。”语儿也笑了起来，“你管我祖父叫做‘伯父’，算起来就是我的长辈了，小辈有难，你拼命也是应当。”

“都是混叫。”踏雪拉她坐下，“听柳姐姐说，我爹爹那时进军营，还是姜伯父带着熟悉兵务呢，这世交铁得很。”

“你听说过，‘带枷升堂’吗？太祖年间，百姓间有嫌隙，闹到衙门去。”语儿弯曲手臂，五指成拳头状，往腮下悬空，“堂上的父母官脖子上架着枷锁，吓得他们跪下；‘草民有罪，未知大人所犯何事？’那官不耐烦，回道：‘你们快快讲完，本官赶着去服刑呢。’”

踏雪笑得张扬，“所以你我两家都弃官从商了。”

语儿闻到一阵香气，问道：“这气味和我那天马儿失控撞伤人时，很是相似。其中，可是有什么玄妙？”

踏雪笑道：“这是淫羊藿夹杂着花香。”

语儿眉眼都扬起来了，半晌才点了点头：“那日赛马时，你香囊里都装了什么？”

“我挖了几株远志，给马儿压惊呢。”踏雪站起身摘了几朵花，编成花环，“我们还没到家里来的时候……这些花草应当还未盛放，怎么会有花香呢？这样，我试着调配，你到时候闻闻味道，这或许不是马的毛病。”

四周又有动静，语儿和踏雪只当是水鸟或者野兽。杨柳瞟了一眼，余光瞧见一个人抱着笼子蹲在草丛里，不时还驱逐蚊群。

这般鬼鬼祟祟……杨柳立时上了马。

杨柳还未接近，只见一支箭射中了笼子，惊得那人跌坐下去，笼中的数只兔子都往外跑。她沿着箭看过去，是上官洵骑着马在驱逐：“你们这些歹人，想对姑娘家做什么？”

语儿和踏雪听到声响，警戒拉满。两人都骑上马，跑出去和杨柳聚在一处。上了马这才看到，有十几个人在四周埋伏，语儿吹了口哨，十来只马冲了出来，她高声问：“你们都是谁？来我们姜家的地界做甚？”

埋伏的都穿着汉人的衣饰，见到马冲过来，都做了鸟兽散。语儿暗自说了一声：“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钱。果然有人盯上了我家。”

踏雪拿手在上官洵跟前晃了晃，“洵哥哥，你怎么跟只呆头鹅似的！”

杨柳跟着望过去，只见上官洵呆望着语儿，脸都红了。

语儿看到一个青衣少年人，说不上潇洒飘逸，全身透着一股男子汉的气息。

上官洵外在阳刚，内在却腼腆内向，不惯与人打交道。杨柳连忙出来打圆场，互相介绍了一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吗？信里说，眉儿也一并来的。”

上官洵点点头，“她着了风寒，我来打点水。”

“你让她一个人在那里休息？”踏雪不解，盯着上官洵，眼中都是不满：“我去寻她。”

语儿也跟着过去，打马几步，见到一个粉衣女子靠着马歇息。往前凑近了看，丹凤眼儿鹅蛋脸儿，带着一点点棕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想必这个就是踏雪挂在嘴边的眉姐姐了。只是她脸色不太好，看着病了好几天了。

踏雪拿起葫芦，喂上官眉喝水，责备道：“洵哥哥，这草原大得很。人生地不熟的，你就这样放着一个病人，是怕狼群饿着了？”

上官洵没想到这个，一脸愧疚。

语儿翻身上马，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好歹带人带车来。不用陪同，在草原上，马儿就是我的伙伴。”

眉儿懒懒的，说话也沙哑：“雪……见到你太好了。你们都莫怪阿兄……”

杨柳本想护送语儿，眼见赶不上了，只能下马。她把上官洵拉到一边，说道：“你真是粗心。虽说只有几步路，可野外还是危险的。”她见上官洵懊恼，也没再多说，调笑道：“见着人了，心中可还如意？”

“什么如意不如意的，都是姑母的意思。我还要守孝三年，别耽误人家姑娘。”

“老太爷没替你做主，就夫人总操心着。”杨柳笑了起来，“眉儿和元嘉，语儿和你，老太爷是看好的，长辈们也不反对。但亲事能不能成，得看两情相悦。眉儿眼下病着，姜家必定苦留，你得趁这段时日看好了。”

眉儿抬起头，眨巴眼睛。踏雪见状，俯下身听她说话。上官眉微微动了嘴唇：“快去替我……听壁脚。他们两个凑着，肯定有新闻。”

“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不消停……”踏雪白担心一场，又庆幸没病得糊涂。她挪了个位置，还是在眉儿隔壁，风却带了点话音到她耳畔。

“听表兄说，前阵子阿姐带着小雪，去青州赛马了？见到那位公子没有？”

“我就传了个话，小雪当时昏过去了，没和他见着面。但他既然说往后会来家相看，心里也合意吧。”

踏雪的脑筋开始绕起来，上官眉对她夹了夹眼皮。两人跟耍大头一样不发一言，一切却尽在不言中。

“他是大家子，小雪配他也不委屈。”阿洵感慨了一句。

“别说这些了，”杨柳低声问，“辽东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阿姐，”上官洵说话声音也不大，“观自在的大夫们都来了，可药方邑也着实亏了空。姑姑查了账本，点了银钱，想来这几年有人趁着祖父生病，像蚂蚁一样把家搬空了。”

“那可是牧民的救命钱……”

“自家的商号没什么事。那些垫了草药给牧民的药铺子，上门讨债来了。幸亏表兄带着草药及时赶到，姑父和姑姑还想着回苏州筹钱去了……”

语儿带人来了，“踏雪来的时候也是这辆车，又派上用场了。”里面厚厚的被褥还没撤，杨柳和踏雪本想着搀扶，上官洵一把横抱，安安稳稳地把眉儿放了下来，踏雪也钻了进去照料。

一路上二人又说了几句，阿洵沉吟片刻，“白家大公子来了，解了燃眉之急。不然，辽东药山的名号，就败我和眉儿的手里了。”。

“我都没认出他家二公子，看了公子的信才晓得是他。一身华贵，的确是锦绣堆出来的。”

“姜伯父，”回到马场，一番谦让后大家都坐了下来，上官洵首先开口道：“真是麻烦府上照顾小雪。”

“这位小哥，是遥先生的孩子吧。一别数年，你们兄妹都长大成人了。”姜伯父上下打量着上官洵，微微点头，“一表人才，有舅爷当年的风范，表姐儿也是。既然身上抱恙，就在家里住下，等好了再走。”

上官眉咳嗽了几声，杨柳应声道：“真是麻烦姜伯父和姜伯母了。这一前一后，都是病人。对了，湖边有人要袭击我们，或许是冲着马场来的。”

姜伯母面带疑惑：“我家素来与人交好，怎么会这样？”

“先挪空家里的钱，再对人下手。或许，真要回关内才能安生了。”语儿脸带愁容。

趁着照顾眉儿的间隙，踏雪也问起了辽东的情况。眉儿靠着被枕，“这几年祖父病着，青黄不接，被人钻了空。”

“这话怎讲？”

“祖父当年成立‘观自在’，平时并不打理，全靠大夫们一片仁心。可是药方邑不一样，按人头每年交了份子钱，若是平安年份，就各自欢喜。遇到这种时疫，拿着观自在的药笺去铺子里兑药，药方邑是要给银两的。据说，铺子们有一二年没收到银子了。”

“这样，外公岂不是晚节不保？”踏雪心下一惊。

“我和阿兄招架不住，定是家中出了内贼，或者有人投诚。”上官眉轻叹一声，“表兄带着草药安抚牧民，差点被他们打了一顿。姑母又找银子，平了药铺的亏空。这件事就此罢了，以后也不再经营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哥哥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没来，我也很意外。”眉儿喝了口热水，“祖父晚年缠绵病榻，支应不过来，传书到苏州，都是你帮着回信的，从来也不曾说起亏空的事。不过，那些掌柜的没再说什么，只叮嘱姑母要严查。只怕还有人打着药方邑的旗号，到处为非作歹呢。”

“书信……那些大掌柜……”踏雪细细回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