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 第3章 第 3 章

其余马场抗议不公：“这用药催跑，怎能算头筹？应当再评才是。”

那一匹马，听到口哨，顿时停了脚步。

语儿拖着脚，一瘸一拐过去，堵住悠悠之口：“你们若有异议，就让王府的相公来评评理。”

瑾年和杨柳说道：“这外头还冷，得找个地方暖和暖和。这样，我让人雇个车来。”他没听见回音，又轻唤一声， “杨柳姑娘……”

杨柳回过神了，礼貌性笑了一下：“我家公子来了信，说赵公子的主张极好。”

瑾年如释重负：“杨兄这样讲，我就放心去做了。这位晕倒的姑娘是？”

“是我家小姐。这几年都忙着照顾我家老太爷，不常出来见客。”

“她方才恣意张扬，可真是飒爽。”瑾年看着踏雪，满意地笑了一下，又问道：“我姐夫前往辽东许久，也不知道药山那边怎么样了，银钱可还够？”

“赵公子有心了。托白家的福，老太爷已经归葬千山了。”

长随小厮伯赫等候已久：“小舅爷，青州府的掌柜们都等着议事呢。……二公子呢？”

“他又被马痴缠上身了。你打发人叫他回客栈，就说他阿兄来了，找他呢。”瑾年吩咐完，叮嘱车夫慢慢走马，又和杨柳说道：“今日还有急事，往后再到府上登门拜访。”

杨柳把踏雪挪上马车，点了点头。

不知多久，踏雪苏醒过来了，稍一定神，问道：“钱拿到手了没有？”

“你且不用说话。”杨柳帮踏雪扶了扶靠枕，接着说：“你去年大病了一场，还没恢复好，这次昏过去，可吓死人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平安无事，不然我也无颜回苏州了。场上有人争执你的香囊，语儿和王府的医官当众查验了，那些人才住了口。酬金到手了，倒是你，怎么能这样拿命去博。”

踏雪挣扎着坐定，一个玉牌从她衣料间跌了出来，“这……”

“想是那个白公子救你时，不小心拉下的。”杨柳拿过玉牌，细细翻看了。这位南京的白二公子，和他那个处事滴水不漏的大哥，性情可真是截然相反。

踏雪看这玉牌色泽丰盈，肌理自然，是上好的羊脂玉。右上角刻着一个显眼的“白”字。咋一看，就是很寻常的玉佩。

但阳光下照看，半个巴掌大轻薄的小牌子，竟能刻画出一人泛舟和西湖上的平湖秋月的景色。牌上四周的云彩花纹，都是顺着玉本身的纹理去雕刻，可见用心。

单看这玉雕工，便知此人身家不凡。

“咱们马上折回。这玩意儿贵重，得送回去。”

杨柳看踏雪脸还煞白，接过玉牌，“我现在送回去，你回客栈歇着。停车……”

车还没停，语儿骑马赶上了，“良医所那边开了安神茶的方子，我还去抓药了。你们居然还没到客栈？”

“诶，这位姑娘是打云台山来的吧？你们问问，马场上可还有人？”

“我走的时候，场上没几个人了。”

“那位白公子可还在？”踏雪探出头问。

语儿思索了一会，想起这号人了：“他家打发人来找，说是收拾好行装，等着他一并赶路呢。”

到了客栈门口，语儿和杨柳扶着踏雪下车。语儿吩咐跑堂的：“熬一碗热热的粳米粥，还有煎一煎这安神茶，都送到房里来。”

回了房，语儿和踏雪都瘫软下来，杨柳打点起细软，说道：“如今已经好了，再歇一日，咱们就启程回去，才是正理。”

十数日后，一行人前呼后拥回到姜家，语儿被姜伯母训斥了一通：“……没个姑娘家的样子，住马厩子得了……还带累人，幸好没什么事……回屋里思过去……”

姜伯母往踏雪身上看了又看，再三确定头是头脚是脚，没有缺胳膊短腿的，才放心下来。

近期官府搜捕到姜家，幸而踏雪人在青州，让那些衙役扑了空。

这段时日，那户人家又上门勒索了几次，姜伯父正心烦呢，叹气道：“就是无事，听你这般唠叨，也得卧床不起。语儿，你去青州的时候，有人送了个卷轴给你，我放在你屋里了。”他摆了摆手，让她们几个下去了。

踏雪惦记着白玉牌的事，向语儿偷偷打听。

“我待他以礼，是因为他也是爱马之人。我只知道他来自南京，是一个生意人。其他的他不愿多说，我也不好询问。这队人衣着普通，跟一般商人无异，可是这白公子身边的两个姑娘，武功非常人可比。我想他身份不凡，才能差遣得动。”语儿边回忆边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敲了几下桌子。

“那你看着玉牌怎么处置？”踏雪心中还是不安。

语儿对玉器并不太懂，更何况一向不拘小节：“他没让人来找，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什。要是有缘再见，你还他就是。照我看，萍水相逢而已，也不会再打照面。”

踏雪只能收起玉牌，“上次托你打听的事……”

语儿拿下那个卷轴，打开后两人都吃了一惊，“这……”

踏雪目瞪口呆，“这就是‘神医娘娘’？”

语儿赶紧收了起来，“前阵子草原疫病，又正好春季要买小牛犊小羊羔，周转不来，流民四起。他们翻来老黄历，重新拜了‘神医娘娘’。官府说这是妖邪，弄不好得吃官司。我好不容易才托人要来的画轴，你可不能和我祖父祖母说。”

“语儿，语儿……”姜伯母一叠声叫唤。

“祖母，我在呢。”

“外头天气好得很，你们小女儿家的，别总在屋里闷着。你带上雪姐儿和柳姑娘，到外头逛逛。”

语儿向踏雪眨眨眼，“又说让我思过，又说我闷着。家里不方便说话，咱们找个地方自在点聊天。”她高声对姜伯母说道：“我带她们湖边耍去。”

“莫要走远了，早点回来。”

三个姑娘各自骑了一匹马，享受这融融春意。

“青草生得正好，湖面清得跟镜子一样。那些水鸟都飞来，照着臭美呢。你们看，越靠近湖，这颜色也不同，忽蓝忽绿的。”语儿在前面一边领队，一边热情介绍。

风吹过半人高的青草，微微摇摆。临水而照的鸟儿若隐若现，看见有人过来，又展翅飞走了。

“果然好美。”杨柳不禁赞叹。她放缓了马，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天高地阔中。

踏雪和语儿故意往前继续走马，语儿感慨道：“我去原上相马的时候，路上也是经过这么个湖。天才刚亮，有好几个人在那里打水，他们和我们说，若是在附近打了水，千万不能喝，要喝就喝那湖里的水。”

踏雪点头称是：“外头的水源不洁。牛羊常在野外徘徊，不知沾染了多少污秽，于牲畜无害，于人却可能致命。”

语儿接住了话，“牧民们逐水草而居，只要有口喝的，哪里管得上脏不脏。前阵子‘观自在’没来干预时疫，病死的牛羊一波又一波，连带着人也有许多病着的。有一些狠心的人家，惦记着辗转草场放牧，就把病人丢弃了，造孽呐。”

踏雪听到“观自在”的名号，微微一颤，那是外公的心血呀。那些零散的游医，自发义诊，若有时疫，全倚仗九域先生筹划裁度。

踏雪把前因后果串联，猜到几分。外公去世了，观自在的大夫们必定悉数到辽东吊唁，阿娘是趁着人齐去镇场子呢。

可是哥哥为什么要把她放在姜家？

运到关外的货物药香四溢……沙盗是要大夫和草药，并不是劫掠女眷！

踏雪想起从前外公说起过，起初游历四方，是想寻得舅父和小姨母。可亲眼见到那么多人无医无药，遂以济世为己任，组建了“观自在”和“药方邑”。

论理，草原疫病，“观自在”诊断，“药方邑”赠药，两套班子多年分别运转，怎会落得关外缺医少药？父亲和母亲，哥哥，究竟瞒着她多少？杨柳是个守口如瓶的性子，这么多日居然没透露只言片语，踏雪只能再暗暗观察。

语儿看她神色凝重，问道：“想什么呢，可是身上不自在？”

“人活着，就有指望。咱们与鞑子虽是敌方，可在时疫上唇亡齿寒，他们没事，就能保关内太平。”踏雪下了马，找了地方坐下。“要是身康体健，也不会有人盼着‘神医娘娘’了。”

“你这话，暗合我心。”语儿也跟着她坐下。

“牧民们说，‘神医娘娘’是一个传说。太祖未定天下时，蒙古人抢了中原的耕地放羊牧马，不少人逃难到关外。有个医术高超的美貌女子，每年冬春都会到草原来，救助百姓。等太平了，又无影无形。往前倒二十年，神医娘娘再现过一次。各部族传开了，画了她的样子供奉起来。”

踏雪还是震惊，“我和我父母兄长都不怎么相似，怎么会……”

“人有相似，事有巧合。他们说，‘观自在’就是神医娘娘的化身。”语儿笑道，“或者，这就是你家不让你进草原的缘故吧。”

踏雪听了这话，心中迷雾又添了一层。

语儿款款说道：“这几年，草原一会太平一会乱。我是中原人，家里在关内也有房有地，却从小在这地儿长大。蒙脱草是前元旧部，地跨大明、建州、鞑靼，幅员辽阔，最适合声东击西。趁着鞑靼和瓦剌内斗，朝廷派来先锋斥候营险胜，马市重新开张，可彼此都不服气着呢。”

踏雪听语儿口吻，问道：“上次说家里缺钱，可是和马市有关？”

语儿正想说话，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穿过草丛，到了她的耳朵。她立刻站了起来，喝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