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用两天时间,把铺面彻底清空。不卖的纸扎收到后院杂物间,前头只剩几面惨白的墙。
林渡双手叉腰,站在临街的铺面里,慢悠悠扫过四周。这么大的临街铺面,就剩几面惨白的墙。木板门关得严实,只有几缕正午阳光从缝隙挤进来,笔直落在灰白地砖上,割出几道锋利的金线。
她指尖揣在裤兜里,无意识摩挲着烟盒,转了两圈。
“清空后还挺大。”林渡低声自语,语气散漫,“二叔公的老案板用着不顺手,还得置办些趁手的工作桌、工具。
她低头琢磨了下。
转身跨进后院,头顶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掀得哗啦乱响。西屋的门虚掩一条缝,林渡凑过去眯眼瞥了眼。
屋里长明烛燃得微弱,火苗颤巍巍晃个不停,供桌上积了薄薄一层冷香灰。孩童模样的造像静静端坐,一旁二叔公的遗照挂得端正,黑白镜框里的脸板正严肃,沉着眼,像时时刻刻盯着院里的动静。
林渡对着门缝搭话,语气轻松,随意道:“我回趟老家,把奶奶接过来。”
她掰着指头数,轻笑一声:“到时候你们三个。都能斗地主啦,就是不知道你们阴间兴不兴这个。”
屋里死寂一片,半点声息都无。
唯有烛火猛地往下一塌,火苗缩成一点,又猝然弹起,活像是二叔公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林渡见怪不怪,伸手轻轻带上门,背上帆布包,抬脚出了院门。
三个小时的长途车颠得人浑身发沉。
大巴车晃晃悠悠出了城,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慢慢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农田。车厢里不算安静,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小孩在哭,前排老太太塑料袋里的咸菜味道一阵阵飘过来。林渡靠着椅背,半闭着眼,脑子里来回转着琐事——铺子以后怎么弄,纸扎手艺从哪里学起,林安爱喝的牛奶去哪家超市买。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一阵。
正午的日头毒得吓人。下了车,阳光直直晒在乡村土路上,地面腾起滚滚热浪,肉眼能看见热气往上飘。从车站走回村还有一段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被太阳晒得耷拉着叶子,风吹过来都是烫的。
村口的老柳树还立在老地方,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裂得一道一道的。她年少时刻在树干上的字迹,早已被逐年生长的树皮彻底吞没,连个笔画都找不到了。树荫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盯了她许久,才慢慢认出人来。
“这是老林家的渡渡吧?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出来了。”
“你奶奶走之后,你可好些年没回村里了。上次见你,你还穿着校服呢。”
林渡笑着挨个喊爷爷奶奶,脚步没停,径直往村里走。
这条路她走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避开坑洼。哪里的路面有个坑,哪里的拐角容易积烂泥,哪棵树下夏天会掉毛毛虫,她全记得。沿途的房屋新旧参差,有的翻了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有的塌了半截,荒在路边,院子里长满一人高的野草,门框都歪了。
唯独她家那两间矮砖房,还安安静静蹲在路的尽头。破旧,低矮,像个守着旧时光的老人,等着她回来。
院门口的铁锁锈得死死的,钥匙插进去拧都拧不动。锁眼被锈堵死了,连钥匙都塞不到底。林渡没耐心折腾,手指扣住锁头,轻轻一较劲。
“咔吧——”
锁环断了,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盯着断锁,无奈啧了一声:“草,又没收住力气。”
院里杂草疯长,堪堪没过小腿,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空地。小时候跳房子踩出来的青砖缝隙,早就被草根撑裂了。墙角的石榴树还活着,枝桠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硬硬的,没半点成熟的样子。树下那口老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厚了一层又一层,绿得发黑,井口盖着一块旧木板,上面压着半截砖头。
她忽然想起,从前每到中秋,奶奶总会踮脚摘了石榴,一颗颗剥干净,盛在白瓷小碗里,专门留给她吃。石榴籽红得透亮,咬一口汁水满嘴都是甜的。那时候她嫌剥石榴麻烦,奶奶就说,等你长大了想吃都没人给你剥了。后来她真的长大了,奶奶也真的不在了。
推开堂屋门,积攒多年的灰尘被气流掀起来,在阳光里漫天翻飞。屋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潮湿混合的味道,不呛人,就是闷。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奶奶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老人笑得眉眼弯弯,满脸褶皱舒展着,温柔得很。
“奶奶,我回来了。”
林渡拍了拍肩头的草屑,声音放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她走到院里老井旁,压出半桶凉水,把随身布袋平铺在木桌上。搬过一条瘸腿的旧板凳踩上去,小心取下墙上的遗照。镜框蒙着厚灰,这些年没人打扫过,灰积了厚厚一层,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子。她蘸着井水打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边角的积垢,擦得透亮。井水冰凉,泡得指尖发红,她也没在意。
一边擦,她一边慢悠悠念叨,像是跟奶奶唠家常:“跟你说个事,得了个宅子,二叔公给的。你知道二叔公的吧?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翻过相框,检查后背的卡扣。铁制的卡扣,没怎么生锈,还能扣紧。她又把相框正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磕碰的痕迹,才放心。
“他还有个儿子,叫林安,算我小叔叔,看着才七八岁。”
林渡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是活人。你别怕,这小孩乖得很,不闹不害人。二叔公当年散尽家财把他留在阳间,就住在西屋,天天喝牛奶,嘴馋爱吃甜的。”
她垂眼看着照片里奶奶温柔的笑脸,眼底软了几分。
“你要是还在,指定要骂二叔公糊涂。骂完转头,又偷偷给小林安塞糖吃。”
收拾好遗照,她伸手捧过供桌上的黑檀木骨灰盒。盒子不大,入手沉得压手,木头表面光滑冰凉。落了一层灰,她用布细细擦了一遍盒身,连边角都没放过。擦完之后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觉得位置不太正,又挪了挪。
“搬家啦,奶奶。城里的独门小院,还有棵老槐树。你孙女我都没住过独栋,你这算是享福了。”
骨灰盒稳稳放进帆布袋,扎紧绳结,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在背上,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了些。她抬手摸了摸布袋,嘴角翘了翘。
“走了。”
去往村长家的路,她走得很慢。
沿途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多看两眼。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她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失足摔破膝盖,一边哭一边挨奶奶骂,末了又被老人小心翼翼涂红药水。树杈上那个被她坐断的枝桠,现在还秃着,旁边长出了新的枝条,细细的,朝着天。
前头废弃多年的碾米房,墙上九十年代的标语褪得模糊,只剩残缺的偏旁,糊在斑驳的墙皮上。“计划生育”的“划”字只剩下半个“戈”,像个没写完的字,挂了二十年。
沿途邻居认出她,远远招手问好。有人停下手里择菜的活,站起来端详她。有人说“你奶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林渡一一笑着回应,脚步没停。直到拐过弯道,身后那间老砖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起来。
村长正在院里喂鸡,手里端着搪瓷盆,往地上撒玉米粒。看见高挑白净的姑娘走近,愣了好半天,手里的盆都忘了放下,才认出是林渡。她直白说明来意,委托村长帮忙转手老宅,价格随缘,合适就卖,有事电话联系。村长放下盆,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满口应下,说如今村里地皮俏,不愁没人接手,前阵子还有人专门来问过附近的宅基地。
林渡道谢转身。
身后传来村长温和的声音:“渡渡,你奶奶在天之灵,看见你现在这么有出息,肯定高兴。”
林渡脚步一顿,没回头。
她不敢回。一回头,脸上硬撑的平和笑意,就该崩了。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返程的长途车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乘客,都在闭眼打盹。她把装着遗照和骨灰的布袋紧紧抱在怀里,靠着车窗闭眼休息。窗外成片绿田飞速倒退,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掠过视线。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野的青绿一点点被城市的灰白吞没。
颠簸的车厢里,她抱着布袋,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车在晃,晃得人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