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窗外的农田已经变成了城郊的厂房和仓库。天色暗了一层,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帆布袋还稳稳压在怀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绳结没松,布袋的布料被压出了褶皱。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知道自己快要到了。
车停稳,林渡背起布袋下车。站台上人不多,空气里有一股柴油味和傍晚的凉意混在一起。她吸了吸鼻子,往地铁站方向走。
三趟地铁换乘,车厢人流不挤不疏。她靠在车门边,把布袋护在胸前,用胳膊肘夹着,怕人多挤到。地铁穿过隧道,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上压出一道红印,是刚才在车上靠着窗户睡出来的,神情疲惫。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成怪物了吗?
没人回答她。车厢里的人各自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到她。
出地铁站时天色尚亮,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地面上,已经不那么毒了,拉出长长的影子。老街静得发沉,和地铁站外面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站外是车流喇叭声、小贩叫卖声、共享单车扫码的提示音;站内老街这一侧,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蝉鸣聒噪,树影层层叠叠铺在路面。林渡把布袋换到左肩,右肩被勒得有点疼,她甩了甩胳膊,脚步加快,想赶在天黑前把奶奶安顿好。永福堂的招牌隐约可见,老槐树的树冠探出墙头,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色,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就在她侧身路过一栋老式旧楼时——
舌根底下骤然冒出口水,源源不断往喉咙里涌,堵得她连吞咽都做不到。那感觉像是有人拧开了舌头底下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上,咽一口立刻又涌出来。
林渡脚步猛地钉住,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攥紧布袋提手。周遭的蝉鸣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砰砰砰,撞得胸腔发疼。
“卧槽。”
她含混地低骂一声,想转身逃离。可双腿像被铁链捆住,从膝盖往下彻底麻木,脚底板像是粘在了地上。她暗中使劲往后挪,小腿肌肉紧绷到发抖,脚尖却连一毫米都挪不动。
只有脖子能转动。她僵硬地偏过头,左右两侧都是寻常街景——有人在路边遛狗,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走,水果摊的老板在往架子上摆西瓜。一切都正常,没有人在意她。
唯独面前这栋六层旧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泛黄发黑的瓷砖爬满污渍,有些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往里望不见半点光亮。阴冷的风顺着门缝往外钻,吹得她后颈汗毛倒竖,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窜。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地下室关了十年的味道。
林渡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边吐了口浊气:“就这栋是吧?又来这套,上次齁了我好几天,吃什么都甜。”
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凉黏腻。
下一秒,双腿自动迈开,一步一步朝着漆黑的楼道挪去。她狠狠掐住大腿,尖锐的痛感刺进神经,疼得她牙关紧咬,可脚步依旧平稳向前,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推着她走。她试着往后仰,身体却不听使唤。
挣扎无用。林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行,算我倒霉。”
指尖搭上破旧铁门,轻轻一推。
“吱呀——”门轴声在寂静里炸开,像是好久没人开过这扇门了,铁门很重,推的时候能感觉到铰链在发涩。声控灯被震动唤醒,昏黄的灯光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照出墙面上大块剥落的墙皮,和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水泥台阶。台阶上有人丢的烟头,不知道放了多久,滤嘴已经黑了。
楼道深处阴风回旋,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又像只是风穿过破窗户的声音。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回荡,一层一层叠上去,听着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走。她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但那声音还是让她后背发紧。
一二三层,空无一人。每层的格局都一样,两扇紧闭的防盗门,门口堆着杂物,鞋柜、旧自行车、废纸箱,全都落着灰,门把手上挂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春联,褪色褪得快看不清字了。头顶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光线忽明忽暗,电压不稳的样子。她走过的台阶,声控灯亮一瞬便迅速熄灭,身后一路坠入浓黑,脚步声也跟着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又在她回头之前躲开了。
行至四层拐角,头顶的灯泡抖得厉害,灯丝在里面晃,发出细细的嗡嗡声。就在踏上转角平台的瞬间,林渡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外卖员低着头,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
蓝色工装蒙着一层灰,背后印着骑手平台的logo,已经褪色了。黄色头盔歪斜着扣在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头盔的镜片上有裂纹。脚边的外卖箱敞开着,保温层的银色反光膜被刮花了好几道,里面两份订单静静躺着,用塑料袋扎着口,袋子外面贴着订单小票,字迹模糊了。
暗红的血顺着台阶纹路缓缓往下蔓延,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凝了一小摊,再往下就稀了,像被水冲淡过。地面的血渍已经干了,边缘发黑。
整栋楼道死寂无声,连风声都没了。只有那道身影的嘴,不停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嘴唇干裂,裂口里能看到暗色的东西。
林渡喉咙发紧,声音干哑:“呵,一个类型。”
僵持片刻,束缚她的力道稍稍松缓,双脚停下,距离恰好三步。不远不近,像是有某种规矩在约束着,不能再往前,也不能往后退。
林渡下巴不受控制地微张,从齿缝间吐出一缕极轻的气息。她能感觉到那缕气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凉意。它像一条滑腻的长蛇,慢悠悠飘上前,绕着外卖员的头盔缠了一圈,在头盔表面游走了一下,像是在试探。
下一瞬,猛地回吸。
灰白色的雾气,从外卖小哥佝偻的脊背、低垂的头顶、死死攥着手机的指缝里,丝丝缕缕向外渗。那些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出来的,一点一点,慢悠悠打着旋,一缕接一缕,朝着林渡聚拢。飘到面前时,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凉贴着脸。
灰雾钻进嘴里,触感冰寒刺骨。冬夜凌晨的寒风,冷得骨头缝都在发麻,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鼻腔。紧接着是密闭餐盒闷捂许久的油腻味——凉透的宫保鸡丁,发软的花生米,凝固的油脂糊在盒盖内侧。混着塑料袋的闷味,还有冷米饭发酵后的微酸。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最普通不过的外卖味道,却是他最后一程带着的东西。
林渡眼眶骤然一酸。
人人随手点的吃食,背后是旁人拿性命奔波换来的。她想起自己以前点外卖,偶尔也会嫌送得慢,嫌汤洒了,嫌骑手打电话的语气不好。
雾气缓缓散开,油烟与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细碎的乡间尘土味。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矮矮的花椒树,枝上生满尖刺,坠着通红的花椒,密密麻麻挤在枝叶间,风一吹就晃;坑洼积水的乡间土路,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半人高,路上有拖拉机的车辙印;冬日落满薄霜的田埂,踩上去咯吱轻响,霜花在鞋底化开,凉凉的。
最后一幕闪过:下楼时脚步慌乱,一脚踏空,身体失重,顺着台阶滚落。外卖箱摔开,订单飞出去,手机从手里滑脱,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在视野里转了半圈,然后变黑。
台阶上的亡魂慢慢抬起头。头盔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嘴唇干裂起皮,冻出来的口子还没好。一双年轻的眸子空洞茫然,眼角似乎还挂着什么,也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他的手指还攥着外卖袋子的提手,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订单详情。收货地址、联系电话、预计送达时间。时间那里,红色的数字还在跳,但它永远也送不到了。
林渡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擦掉嘴角湿痕。胃里翻涌,她弯了弯腰,短促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涌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她望着渐渐变得透明的蓝色身影,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打碎那些捆着他的东西:“不用送了。那单早就超时了,没人在等。你可以回家了。”
亡魂的嘴唇轻轻颤动,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重复某句话。蓝色工装慢慢褪成浅灰,从边缘开始,像纸被火烧着了一样,一点点变成透明。头盔上的反光条亮了最后一下,像深夜里渐行渐远的电动车尾灯,车灯一闪,拐过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楼道恢复死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林渡直起身,重新背好布袋。抬手摸了摸布袋,骨灰盒还在,硬的。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下走。
身后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脚步声一过,灯就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不断吞噬她走过的路。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脚步声在楼道里乱糟糟地响。
唯独四层拐角那盏灯泡,依旧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楼梯上,铺了一小片暖暖的、稳稳的光,像有人打着灯,送她出门。
踏出旧楼的刹那,午后炽烈的阳光猛地浇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暖意瞬间驱散一身阴寒,像是从冷水里爬出来,一下子被太阳晒透了。她狠狠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夏天的热空气。
耳边重新灌满蝉鸣,聒噪得过分,可听着却觉得安心。老街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卖西瓜的摊贩在吆喝。烟火气扑面而来,刚才楼道里的阴冷诡谲,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已经想不起具体的感觉了。
夕阳落在肩上,暖洋洋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布袋里的骨灰盒安安静静,抱在怀里,是沉的,稳的。
林渡把布袋往怀里又紧了紧,望着院墙内探出的槐树枝。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翻来翻去,露出浅色的背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
“奶奶,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