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泉陵县令宅
夜雨声烦,侍女小秋将房内敞着的窗合起,刚躺下就又被叫起了身。
“小秋,小姐唤你去送镯子呢。”屋外传来侍女夏雨的声音。
“唔……知道了。”小秋迷迷糊糊披起外衫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门。从库房中取出一副金镯后,她独自走在廊上,雨水浸湿的过道发出阵阵“吱呀”声。
“府上那么多丫头,干嘛一定要我去呢。”她小声抱怨着。在走到秦小姐房前时,却还是唯唯诺诺的轻轻敲门:“小姐,镯子送来了。”
无人回应,半晌后,她又再次轻叩门扉,还是毫无动静。小秋纳闷道:“难不成小姐已经睡着了?”她抬手再次敲门,关节刚触碰到门上时,那木门却像是没关一样被轻而易举的推开了,小秋依旧站在门外不敢入内,在屋内仍旧无人回应的情况下,她低声开口道:“小姐,我进来了?”话毕,她小心翼翼踏入房内,屋内漆黑一片并无烛火,空气中却残留着蜡油的味道,小秋摸索着将镯子放在梳妆台上,此时窗外隐隐透进一丝月光,抬眼的瞬间,小秋看到了铜镜倒影中自己身后的那双红色绣鞋,她猛然转头往上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一红衣女子静静吊在房梁上。
“啊啊啊啊啊——”小秋吓得一下子瘫软了身体,将妆台上的首饰尽数打翻在地上,一把金剪子恰好将她的手划开一小道口子,鲜血滴落在了地上。她不敢多想,莽莽撞撞的跑出屋外,大声喊到:“来人啊!”
第二日
“我的女儿啊,你让爹娘怎么活啊!”县令夫人跪在院中盖着白布的尸体前痛哭流涕道。秦县令则在一旁用衣袖遮着脸低声啜泣着。围在宅前的人不计其数。
此时人群中挤出来一位妇人,她踱步走到县令夫人身旁,假惺惺地叹了一声:“哎,可惜啊。”接着,她又蹲下身对秦夫人道:“秦夫人节哀,小姐的死莫不令人惋惜,只是这彩礼钱,是不是得退回来啊。”
秦夫人脸上瞬间没了刚才那般悲痛欲绝的神情,她一把将那妇人推开,指着她啐了一口道:“没良心的婆子,我家玉窈现在都躺在这里了,你们还有脸来讨彩礼钱。”
那妇人气不打一处来,连忙吆喝着走到众人身前:“大伙都来评评理,这人都没了,还死皮赖脸的霸着彩礼呢。”
一旁的秦县令摆了摆手,示意家仆将围观的闲人轰了出去,又对那妇人道:“张夫人不急,等玉窈下葬后,彩礼我们会退回去的。”
张夫人啐了一口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三日后,县令府大肆举办丧礼。
泉陵县外,萧瑾澜一行人围坐在郊外茶摊上,戚重霖将一柄剑“哐”的一声搁在萧瑾澜眼前,摆了摆手道:“喏,给你。”
萧瑾澜: “是木剑吗?”
戚重霖冷哼一声: “你就这么喜欢那把木剑?”
“当然,那可是神仙婆婆……。”话还没说完,萧瑾澜下意识的看向戚重霖,果然,她看到了一张铁青的脸,萧瑾澜转头拿起桌上的剑掂了掂,沉重的分量使她安心,寒光出鞘后,一柄利刃出现在她眼前,她晃了晃手里的剑道:“哇!是真的诶。”
戚重霖挑眉道:“还能有假?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诶?要取名字吗?我想想。”萧瑾澜沉思片刻,朝柳浔月问道:“小月,你的弓叫什么啊?”
柳浔月在一旁砸吧嘴嚼着桂花酥:“云雀。”
萧瑾澜歪头看了看她背上那把气势如虹的机械弓道:“它叫云雀?”
“嗯。那日顾家主将弓送给我的时候,我碰巧看到一只小云雀。”
“其实这名字还挺别致,你看她弓上是不是雕着些鸟羽花纹?”戚重霖笑道。
萧瑾澜点点头,指尖在剑柄处细细摩挲,便见得其上雕着些木兰花纹,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名字我以后再取吧。”
“也好。”戚重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后,便开始打发着众人即刻动身,萧瑾澜忽然道:“各位先走吧,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客栈了,得回去取一下。”
戚重霖皱了下眉,却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而是叮嘱了几句早去早回。萧瑾澜走后,几人整顿一番随即入了泉陵县。
泉陵县内,几人刚到便见得护城河边围满了行人,凌霜首当其冲挤入人群中,只见地上躺着副被水泡发肿的尸首,看起来是位女子,却辨别不出年龄。戚重霖紧皱眉头,凌霜则是向旁人问起尸首的由来,阿岁吓得后退了几步,平复情绪后也同旁人打听起关于这桩“惨案”的消息,柳浔月则是眼尖地看到了尸首胸前似是被尖物捅破的伤口,但因为在水中泡了许久让人难以注意到。
“又死人了?”一旁的男子低声向同伴问道。
戚重霖转头对那人说道:“何来又?公子不妨细说。”
那人摆摆手:“可不是,几位刚到泉陵吧,我们这儿啊,接二连三的死了好几个人,这可是件奇事,我听说啊,是……”
“是那死了的县令千金追魂索命来了。”男人的同伴道。
男人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怎么说话的你,也不怕招祸上身。”
戚重霖问道:“追谁的魂,索谁的命?如此说来,躺着的那人是县令小姐的仇家咯?”
“是也不是。”男人压低声音继续道:“听说这些日子死了的全是和县令府那门亲事有关之人。”
凌霜打探情报回来后对几人道:“死者是泉陵本地有名的媒婆,听说前日去城北说亲没回来,今天就从河里打捞上来了,应该是从城北那边的河里冲下来的。”
戚重霖应了一声,正打算同几人分析一下得来的情报,却只见人群中缓缓走出一白衣女子,她在尸首旁蹲下后,取下了头上的斗笠,将它盖在了死者脸上,如此举动引得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女子轻叹一声,念了三个字后便起身离开了,戚重霖微微一愣,半晌后才对一旁的柳浔月问道:“你可看清楚口型了,她刚才说的什么?”
“好像是,安息吧。”柳浔月道。
“知道了,走吧,去县令府。”戚重霖又回头朝那白衣女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未寻到其踪迹后便同其他人一起往县令府走去。
县令宅待客厅
“县令老爷这茶不错,回头也告诉我从哪儿得的。”戚重霖坐在厅内抿了口茶。
“有有有,夏雨,去库房取盒龙井来。”秦县令招手打发走了侍在一旁的丫鬟夏雨。
支走旁人后,戚重霖也无心喝茶,将盏搁在桌上后便问道:“令夫人不在府上?”
“夫人她……小女亡故后便整日卧病不起了。”说罢,秦县令又哽咽了几声。
凌霜道:“寻常生死之事并不由镇魂司干涉,难不成令千金的死事有蹊跷?”
秦县令叹了口气道:“说来也奇怪,玉窈生前本就是个温柔懂事的孩子,也不知是何原因,竟在房中自缢了。”
“您邀我们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调查一个闺中小姐的死因的吧,泉陵近几日发生的事,想必县令老爷也有所耳闻。”戚重霖道。
秦县令脸色瞬青如铁,哭丧着对几人说道:“几位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玉窈死后府上开始接二连三的发生怪事,好几个丫鬟投井死了,本来只是府内之事,打发几两银子就完了,后来县里也死了几个人,他们……”
“都是和令爱的亲事有关?”柳浔月道。
“是是是。”秦县令点头哈腰。
戚重霖往屋外看去,环视一圈后对县令说道:“不介意我们四处看看吧。”
“当然,大人请便。”
几人走在廊上,经过好几日的梅雨冲积,木质的走廊早已腐蚀发肿,庭中杂草丛生,一看便知好长时间无人打理。几人在府上走了一圈后竟没见到任何人。
“人呢?”阿岁问道。
“死的死逃的逃,现在还有个丫鬟给我们倒茶就不错了。小霜浔月,你们去秦小姐屋中看看,阿岁跟我来。”戚重霖道。
“老大我们去哪?”阿岁问道。
“啧,谁教你这么喊的。走了,去那口井看看。”戚重霖伸手一拉,拽着阿岁便往后院走去,两人行至井旁,只见爬满青苔的井口早已贴上封条。
戚重霖问道: “闻到什么没?”
阿岁蹲在井边: “好像有一点点血的味道。”
戚重霖:“按理来说,溺毙之人应是不会残留血腥之味的,除非那些丫鬟根本的死因不是投井,方才护城河边也是,浔月说那尸体胸前有被尖物刺穿的痕迹。”
阿岁道: “你是说他们应该都是被某种东西刺死的?”
戚重霖点点头,刚打算将井上的封条取下,就听见一旁屋中传来阵阵悲呼:“我的玉窈啊,都是娘的错,娘不该逼你嫁去张家的……”
戚重霖眼神示意阿岁,两人悄声走到门外,屋内之人却是早有预感般说道:“两位大人进来吧。”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一妇人瘫坐在床上,身旁的侍女跪坐在床前,手中端着一碗汤药。阿岁被屋中刺鼻的草药味熏得咳了几声,戚重霖对妇人道:“夫人安好。”
“两位是镇魂司来的吧,小秋,快拿几个凳子来。”秦夫人道。小秋应下后,将搁置在墙角的凳子搬到两人面前,戚重霖低头看了看眼前脸色乌黑的小秋,低声道了句:“多谢。”
戚重霖坐下后便直切主题: “依夫人方才所言,秦小姐本人是很抗拒那门亲事的?”
秦夫人端起方才搁在桌上的汤药,哽咽道:“是。原本是玉窈小时候就定下的娃娃亲,后来她同我们说不愿嫁,我只当是小孩子闹脾气,哪曾想……她竟……”说罢,秦夫人捂住胸口啜泣起来。小秋连忙上去帮忙端药,抬手时却露出了手臂上半尺长的疤痕。
戚重霖指了指那道疤痕:“姑娘这伤哪来的?”
“啊,那日是我在房中发现小姐的遗体的,那时候小姐吊在房梁上,我被吓得不轻,碰掉了妆台上的剪子,不慎划伤了手。”小秋道。
戚重霖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即对秦夫人道:“夫人抱恙在身,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离开卧房后,戚重霖对阿岁说:“你说那尖物会不会是剪子?”
阿岁道:“有可能,老大我们现在去哪?”
戚重霖并未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将其贴在秦夫人房门上,念完咒语后便拽着阿岁往秦小姐卧房走去。两人走至房前,卧房两扇门朝外敞开,凌霜蹲在妆台旁用手指摩挲着地面,柳浔月在房中来回踱步。戚重霖向两人问起进展如何,柳浔月叹了口气道:“能调查的东西很少,秦小姐的遗物应当都送去陪葬了。”
凌霜站起身捻了捻指尖残留的灰尘:“地上好像有血。”
戚重霖撇了眼地上道:“这样的话,那丫头说的应该不假。”她抬头看了看方才小秋所说的秦玉窈吊死的房梁,并没发现任何异常后,便知会几人离开了房间,穿过走廊时,她才注意到祠堂中立着的牌位——爱女秦玉窈之位。她不禁有些纳闷,方才祠堂应当是关着的,如今门却莫名其妙的开了,仿佛是想故意让他们看到一样。
几人从县令府中出来后,戚重霖伸了个懒腰,凌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县令宅道:“我们就这么走了?”
“鬼又不会大白天出来害人,晚上再过来吧。泉陵的茶不错,我得去看看,几位请便咯。”戚重霖摆了摆手便走开了。剩下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柳浔月转头看了看侍在门口的家仆,意味深长地“哦”的一声,随即拉着两人走开了,临走前还大声喊到:“哎呀走吧走吧,我们去集市看看。”
几人刚出拐角就接到了戚重霖的传讯符,符上嘱托他们去调查本应与县令府结亲的张家,凌霜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是故意说给那几个家仆听的。”三人打听过后便往城西张府走去。
泉陵茶庄,戚重霖专门找了个人多口杂的位置坐下,将自己的茶盏满上后便向旁人问道:“今日没人说书吗?”
被问的女子压低声音说道:“ 本来是有的,这不是那说书先生今天死了老婆嘛,他告假回去办丧事了。”
“今天?早上护城河里捞起来的?”戚重霖抿了口茶。
女子点了点头,戚重霖随即问道:“说起来,姑娘可知那县令府的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在听到县令小姐一词后,女人苦笑了一声却闭口不谈,戚重霖将几两碎银朝女人的方向推了推,女人接过银子后便低声道:“那您可算是问对人了,我听说啊,那秦小姐生前娇纵跋扈的很,几个月前还因为一点小事在裁缝铺里大闹了一场,把人家铺子都砸咯。”
“哦?”戚重霖冷笑一声:“她爹娘不是说她温柔懂事吗?”
“我说的可不假,人总不能昧着良心说话的吧。”女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戚重霖将茶盏搁在桌上,刚打算提壶续杯时,眼前的茶壶就被另一只手提起,萧瑾澜在一旁提起茶壶后续满了空盏,接着,她将一碟茶酥放在桌上。
戚重霖道:“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方才我去过县令府,听秦老爷说你们已经走了,我想,你爱喝茶,应当会在这。”
“东西找到了?”戚重霖将一块茶酥放在嘴边。
“找到了。”萧瑾澜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簪放在桌上,往戚重霖的方向推了推,戚重霖眼波轻颤了一下,随即目光闪躲不敢去看那支镶玉木兰簪。
“送给你。”萧瑾澜轻笑一声。
“你回去就是为了买这个?”戚重霖道。
“是啊,幸好没有被别人买走,当时你盯了它好久,我以为是你不喜欢木兰花,可是你送我的剑柄上也雕了木兰花,我想,你应当是喜欢的。”
戚重霖并未说话,伸手拿起木簪后垂眸细抚着,片刻后叹气道:“果然……”
“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戚重霖将木簪收回怀中。
“凌霜他们呢?”萧瑾澜问道。
“我托他们去办点事,晚点应该就能回来。”
“秦小姐的事,你们有头绪了?”
“算是吧。走了,麻烦事还挺多呢。”戚重霖起身拂去了刚才落在衣摆上的茶酥碎渣,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后带着萧瑾澜离开了茶庄。
直至酉时,几人才重新回到了县令府。戚重霖靠在廊旁用朱砂写了几张符,嘱托几人分别将符纸贴在府宅的八个方位,将府上的其他人一一安顿好后,她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又喝起了茶。萧瑾澜走到她身边,她头也不抬的揶揄道:“不害怕吗?这次可不是什么考核了。”
萧瑾澜摇摇头道:“师姐呢?会感到害怕吗?”
戚重霖轻蔑一笑:“这世上我什么都不怕。”
如此大言不惭狂悖不堪,世间除她外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人。萧瑾澜勾了勾嘴角道:“师姐怕不怕我死掉?”
戚重霖好似一只被抓住把柄又放不下面子的炸毛猫一样抬手就向萧瑾澜挠去。萧瑾澜一个转身躲过后嬉皮笑脸道:“好了,饶我一次吧。”
戚重霖翻了个白眼不再言语,两人打闹一番后天也渐黑,戚重霖将几人支去府内不同的四个地方后,便只身一人来到了安顿县令一家的待客厅内,她站在房中对坐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秦县令道:“县令老爷口中的女儿,好像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呢。”
秦县令早料到会如此,却还是陪笑道:“肯定是外面胡说的,那些人的话可听不得啊大人。”
“是不是胡话大人心里清楚,毕竟谎言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戚重霖瞥了眼另一边正要发话的秦夫人道:“夫人您也是,再装下去恐怕真要熬出病了。”
秦夫人索性不再演下去,站起身冲到戚重霖身前怒呵:“他们说我家玉窈怎么了?”
“令千金的脾气恐怕夫人比我更了解,又何必来问我呢?”戚重霖嘴角噙起一丝挑衅的意味。其实在刚踏入房内时,她就察觉到了丫鬟夏雨的异样,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方才还侍在秦夫人身后的夏雨突然手持剪刀往正在争执的两人刺来,戚重霖手疾眼快地将秦夫人拽到身后,避开攻击后她擒住夏雨的手腕将其手里的剪刀打落在地,夏雨瞬时间面目狰狞,瘫坐在地上低声悲呜着,声音像是在哭丧,而后一缕血红的浓烟从她的后脊处分离出来,只听见“咔”地一声,夏雨的脖子便断裂开来,整个头颅折在了胸前,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其余人被吓得瘫坐在地上,戚重霖则是运符开阵将坐在地上的几人围护起来。红烟在空中逐渐盘旋升起,霎时间烛火尽灭,整个县令宅更是卷起一股狂风。戚重霖将怀中的银铃取出,轻晃一下后低声念了句:“出。”
那红烟像是得到什么指令一般“唰”地一声往屋外飞去,戚重霖拍了拍手对阵内的几人道:“想活命就老实呆着。”随即便踏出了房门。
“呼,终于出来了!”凌霜站在庭中抬头望向在空中翻滚着的红烟。
“也不枉我们蹲这么久。”柳浔月将羽箭搭在弓上蓄势待发。
阿岁将手中的八卦盘投至空中,在卦阵的干扰下,空中的红烟渐渐化作一身着红绸嫁衣的女子模样。
萧瑾澜持剑道:“能化人形,那不就是……”
“恶鬼——秦玉窈。”戚重霖缓缓走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