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京都。百草宫后山风露深重,寒意砭人肌骨。
密室中央悬着一盏羊角灯,昏光幽幽,落在冰玉盘中。
那株千年难遇的天山雪莲静静盛放,花瓣冰清似玉,透着淡淡月华,是可愈重伤、可压奇蛊、可续命脉的天下奇珍。
梁上忽然落下一缕极轻的风。
沈清辞一身玄色劲装,紧身收腰,利落如刃。面上覆一层黑纱,只露一双寒澈冷寂的眼。
她身后阴影里,阿寻、阿晚亦是玄衣蒙面,气息稳如深潭;沈辞静立梁角,斜跨双剑,沉默如影,只待她一声令下。
暗夜楼密令只有八个字:夺取雪莲,即刻归楼。
沈清辞身形一纵,如惊鸿掠空,指尖直取冰盘。
风声骤然一紧。
银袍破空而来,如冷月破云,横挡在她身前。
镇北王世子,萧惊渊。
“阁下是何方势力?”
声线低沉冷冽,出手沉稳如岳,只守不攻。
黑影不言。
一出手,便是红莲教淬出来的杀招。
快、刁、狠、绝。
两人转瞬缠斗。
衣风破空,兵刃微光一闪。
交错刹那,萧惊渊剑穗无意扫过她左臂,布料裂开细口,殷红血珠渗出,浸染玄色。
他微一怔神。
这身形……竟纤细得不像江湖杀手。
便在这一瞬迟滞,沈清辞借力旋身,指尖一勾一卷,雪莲已落入掌心。
阿寻、阿晚立刻断后,沈辞掠身掩护,三抹黑影如墨燕般掠入夜色,转瞬消失无踪。
萧惊渊追至窗边,只抓到一缕极淡、似兰非兰的冷香。
他眉头紧锁,心头疑云顿生。
他万万想不到,那道夺莲而去的黑影,就是近日频频牵动他心绪的——丞相府幺女沈清辞。
次日午后,日头斜斜照在京郊别庄的青瓦上。
堂内气氛紧绷如弦,空气都仿佛凝固。
沈惊月被人构陷私藏禁物,困在正中,面色沉冷。
消息一到相府,沈清辞即刻赶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正红襦裙。
裙摆利落如裁,袖口、领口、腰封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折枝玉莲,远看浑然一色,近看才见针脚细密如丝。
红得极正、极烈、极艳,像燃在堂中的一簇火,
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艳,却又冷得不近人情。
左臂伤口尚未结痂,稍一用力,便是细密的牵扯之痛,被她硬生生压在骨血里。
她一步踏入堂中,红衣曳地,无声轻响。
脊背挺直如松,无半分怯弱。
她身侧,阿寻、阿晚一左一右贴身相伴,一身素色青衫,看似普通侍女,眼底却藏着久经生死的沉锐。
两人步伐一致,呼吸同频,半步不离,是真正能替她挡刀、替她死的人。
而堂外廊下,立着一道沉默如石的身影。
一身玄色短打,身形挺拔,面容冷白,不爱说话,眉眼寡淡。
腰间斜跨双剑,一长一短,剑穗垂落,不显张扬,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是夜风,不言,不动,不看,却将整座别庄的动静,尽收眼底。
只要她一声令下,他能在瞬息之间,血洗全场。
居中刁难的,是镇北王世子的胞弟。
眉目张扬,意气骄纵,眉眼间依稀与萧惊渊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沉稳凛冽。
真正的主使,从不是他。
沈清辞目光微抬,淡淡扫过堂中那道重重锦屏。
屏风是上等苏绣,松鹤延年图样,金线隐现,垂落得严严实实。
可屏后那股无声的压迫感,静得落针可闻,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心下一冷。
设局之人,试探之人,拿捏她三兄之人,
自始至终,都在屏风之后。
“沈小姐,你三兄犯下的事,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其中利害?”少年抱臂冷笑。
沈清辞立在堂中,红衣似火,声线平静无波:
“殿下想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三兄?”
“很简单。”少年扬声,故意拖长语调,好让屏后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听闻你是墨尘道人高徒,一手琵琶惊天下。今日你弹一曲。弹得合心意,此事一笔勾销;弹得不好……那就休怪本王无情。”
分明是刁难。
分明是拿捏。
分明是——试探。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悄然蜷起。
左臂伤口被牵动,细微的疼意顺着血脉往上爬。
可她不能退。
阿寻无声上前,轻轻替她理了理红衣裙摆,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左臂,眼神微凝,无声询问。
沈清辞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下人很快将琴案摆好。
紫檀木琵琶,纹理温润,银丝琴弦泛着冷光。
她缓步上前,红衣拂过金砖地面,轻细如叶落。
屈膝落座,裙摆铺散开来,如一朵盛放的红莲。
她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微不可查地一颤。
不是怯。
是痛。
这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一颤,没能逃过屏风后那双锐利如鹰的眼。
萧惊渊静坐屏后,身姿挺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杯沿。
他未露面,未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要试探的,从来不是沈惊月,而是这位刚归京、便处处透着蹊跷的沈清辞。
下一刻,弦声起。
第一声,清寂如碎冰破泉。
第二声,沉郁如寒潭深涌。
再往后,声声压着骨血,藏着隐忍,裹着一身不能言说的伤。
没有闺阁柔媚,没有宴乐欢愉,
只有孤绝、坚韧、风雨浸骨、独行暗夜。
红衣少女垂眸抚弦,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唯有指尖泛着薄白,指节微微用力,泄露了她在强撑。
每一次拨弦,都像在扯动伤口,
可她眉峰不蹙,气息不乱,连呼吸都稳得惊人。
阿寻、阿晚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处,垂眸静立,看似温顺,实则周身绷紧,一旦有异动,便能瞬间护主、杀人、脱身。
廊下的夜风依旧一动不动,唯有指节微微收紧,按在双剑之上。
堂内死寂。
连骄纵的少年都忘了出言嘲讽,怔怔望着抚琴的红衣身影。
屏风之后,更是一片沉寂。
萧惊渊闭目静听。
琴声一字一句入耳,他心头莫名一紧一涩。
那孤绝,那隐忍,那藏在平静之下的破碎,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他寻觅了十五年、念了十五年、也痛了十五年的小小身影。
可他依旧不知道。
眼前这个安静抚琴的红衣闺秀,
就是昨夜与他交手、从他眼皮底下夺走雪莲的神秘黑衣人。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沈清辞轻轻收回手,指尖微凉。
左臂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只是被宽大的红衣袖摆死死掩住,无人得见。
堂内依旧无人敢言。
下一瞬,屏风之后,缓缓传来一道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
轻淡如风,却一字千钧,一锤定音:
“罢了。”
少年立刻敛了气焰,躬身应声,不敢再多半个字。
沈清辞缓缓起身,红衣垂落,静立如松。
她垂眸敛衽,微微一礼,自始至终,没有向那道屏风看一眼。
阿寻上前一步,无声扶住她的右臂,避开受伤的左臂。
阿晚紧随其后。
廊下的沈辞抬步,落在她身后三步之处,如影随形,沉默如影。
屏风内外。
一人在明,红衣惊弦。
一人在暗,静听其心。
咫尺之隔,如隔天涯。
他的试探,未完。
她的伪装,未破。
一段宿命纠缠,自此愈缠愈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