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奉密旨连夜入宫之后,一直留驻禁中,楚桁特允他们免赴朝会。
宫城内外层层戒严,再加这道异于常制的旨意,余下朝臣心底都悬着不安,瞧这阵仗,分明山雨欲来。可楚桁临朝理事,神色举措一如平日,反倒叫众人猜不透圣心。
素来朝会从不缺席的楚清,一连数日不曾现身。倒是楚随,日日准点立于大殿班列之中,到得比不少老臣还要早。往日他尚且会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如今只静立在原地,除非楚桁垂问,其余一概缄口不言。
可纵使他收敛锋芒,依旧有人不肯放过。
往日朝堂上还能替楚随婉转周旋的楚清不在,一部分人本就素来嫌恶楚随行事张扬,王后一党更是心存算计,想借着宫中暗流涌动的时机浑水摸鱼,盼着罗织罪名,引得楚桁疑心,顺势将楚随一同治罪。
参劾楚随的奏本一折紧跟着一折:有指责他仗着特旨,目中无人,屡坏宵禁,请旨收回他不受宫门宵禁约束的特权;有抨击他擅调刑部人手,大肆悬赏寻觅白玉镯,搅得京中百姓惶惶不安;有诘责他常与乾坤帮一众江湖匪类往来过密,交游不端,有失宗室体统,欺压同列;更有言他恃恩专擅,借查案之机私结外援,培植声势,行事乖张不遵臣下法度,疑心他全无敬上之心。
奏疏文辞犀利刻薄,仿佛楚随早已失了宗室臣子该有的本分。但凡有人与他沾上半分干系,都要蒙上污名,朝臣避之如避秽物,唯恐稍与他靠近,自身清誉一同损毁。
换作以前,楚随早就以牙还牙。而今面对这些攻讦污蔑,他始终一言不发。
不辩解,不驳斥。
五日之后,一道诏书昭告天下,朝野轰然震动:经三司会审覆查,已故大将军郭颂章并非寿终,实乃骆谌仪主谋构陷加害。褫夺骆谌仪后位,废为庶人,终身幽禁掖庭冷宫;卫栖与薛林谋害郭颂章及前刑部尚书杨崇沛罪证确凿,定于三日后处斩;赵狄知情不报,协同欺瞒君上,判杖刑立毙;黄秉与郭颂章旧部举发逆谋有功,厚加赏赐。追赠郭颂章忠肃公,御书“忠烈千秋”金匾,墓园改建忠烈祠,岁时享祭。另升蒙骜为大将军,统辖灏城防务;册立萦贵妃裴沅为继后,七皇子楚骁立为太子。
此前楚随盯住郭颂章之死不肯放手,如今诏书虽未提及楚随,所有针对他的非议流言,顷刻销声匿迹,再无半分动静。
骆氏宗族罚俸三年,门下依附的官员贬黜了七八个,再无深究。
翙辰殿昔日垒砌的荣光,散作时移世易的萧条。
骆谌仪一身璀璨华服,接过圣旨时,手指轻抚过明黄绫缎,她道:“本宫要见陛下。”
传旨太监本就趋炎附势,嗓音尖细地呵斥:“庶人骆氏,还敢以贵人身份自称?”
骆谌仪由婢女搀扶着缓缓起身,凤眸冷冷扫向那太监:“只要本宫尚在翙辰殿一日,此地就由不得旁人作主。”
她执掌六宫多年沉淀下来的威仪犹在。太监被这厉色慑住,眼见废后手里虽接了圣旨,全无迁离之意,殿内宫人也都垂首屏息,不敢上前催逼,只得悻悻带人先行退去复命。
楚桁听闻骆谌仪闹着要见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寻由回避,很快就过来了。
九五之尊,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大局,万事都要权衡轻重。楚桁早知骆谌仪屡次暗中加害楚随,只是楚随每每有惊无险,他也暂且视作磨砺。如今尘埃落定,他掂量她背后宗族盘根错节,杀之反易激起变乱。活人远比死人好拿捏,故而只废其后位,留她性命。
可在骆谌仪心里,楚桁未立徐昭为后,未封楚随为太子,而是挑了个更不中用的裴沅和楚骁,她也不算一败涂地。
楚桁目光扫过这座他许久不曾踏足的宫殿,开门见山:“你不该留在此处。”
骆谌仪勉强牵了牵唇角,心底还有一丝微茫的奢望:“自臣妾嫁入宫中,便居于此地。陛下,要亲自赶臣妾走么?”
事情败露又如何,她还有母族,总要留几分薄面。
楚桁静了片刻,道:“住着吧。”
骆谌仪心头微松,以为还有旧情可念。可下一句,将她那点侥幸也不留了。
“往后,亦谦与你再无瓜葛,母子不必相见。”
不过一座宫殿,留她暂住又如何,摘去殿上匾额,这里再不是属于她的后殿。他容许她栖身,不过是把她困在此处,隔绝亲子,孤零零耗到油尽灯枯。
楚桁无意多言,转身要走。
又是这样来去匆匆。
二十余载岁月在她心头翻涌。早年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尚有殷殷期盼,后来一次次落空,只剩惶然自省。等到徐昭入了他的心,她才终于明白,不是君王天性凉薄,是他那份真心,从不曾分予她。既然夫妻情分本就是一场空,她就死死攥住后位与权势,以为那是永远的依仗。
她方才还在自欺,以为他肯容她留在翙辰殿,是尚存一丝情分。原来只是囚笼留了一扇看得见旧景的窗,还要断去她最后一点盼头。
怎能不恨?
骆谌仪骤然拔下鬓边那支九凤衔珠的金步摇,金凤尖刃映着她神情间的戾气,认准楚桁后心,径直刺了过去。
杀了他,她可借宗族与旧部之势另谋出路,或是扶持楚清登位,未必不能扳回这一局。
她心意已决,寒光先一步从身侧亮起。
常年侍奉在她身侧,素来寡言的婢女,袖中短匕出得更快,狠狠没入她心口。金步摇锋利的凤尾棱边深深嵌进她掌心,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滚落。
她这一生,素来看重身份体面,一举一动都要维持雍容姿态。
直到重心一沉栽倒在地,殿顶彩绘藻井在视野里旋转变形,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浸透华服上金线织就的凤凰纹样。那凤凰浸在血泊之中,垂首折翼。她视线死死锁住那名婢女,看着对方退到楚桁身后。
埋在她身边最深的一枚棋子。
骆谌仪双目圆睁,至死不肯瞑目。
楚桁不曾回头,径直拂袖离去。
这场意图弑君而被反杀的变故,被永远掩在翙辰殿,对外只宣称:废后骆氏自知罪孽深重,自裁谢罪。
消息传至桴邺山庄,楚清不顾伤势,挣扎下山入宫,连宫门都未能踏入。
楚清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执意要见母亲最后一面。路过的朝臣皆垂首疾行,无人敢为其进言,亦无人敢劝。还是楚随赶来,强行将他带回了棠王府。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私议纷纷。
楚桁念楚清素日行事尚可,未将骆谌仪之罪牵连于他,仍保其棠王爵位。
郭颂章一案中,楚随倾尽心力钱财,真相大白于天下,楚桁亦未给他记半分功劳。
至于何齐康曾与卫栖合谋一事,因念何齐康派人将薛林提送刑部,有改过之心,而又痛失独子,功过相抵。
此外,宁行简之死也有了新的论断,根据宁行简颈骨被切断的致命刀伤,多方比对,确为薛林佩用的短刀所致。廖轻语一听这结论,冲去刑部,恨不得立即杀了薛林,被齐南鉴劝了又劝,毕竟薛林已定三日后处斩,不好再推翻审断,廖轻语大闹一通还是回了府。
怎料薛林与卫栖收押待斩的前夜,地牢深处再起腥风。
子时刚过,自入狱起终日盘膝静坐的薛林,忽然双目骤睁,腕间臂上青筋暴起。
只听铿铿数声脆响,玄铁铸就的手脚镣铐寸寸迸断,他攥住那截断裂铁链,腕子一旋,铁链如钢鞭破空,扫向最先惊呼着扑来的四名狱卒。
闷响迭起,骨骼碎裂,四人应声瘫倒,连惨叫都未及出口。
薛林抄起一名狱卒的阔刃腰刀,回身一刀劈落,当啷一声巨响,隔壁卫栖囚室的铁锁也被劈开。
“义父,我为您开路。”
薛林刀风狠辣,寒芒过处,血花四溅。
他护着卫栖往地牢出口逃走,凡有狱卒拦路,皆是一刀直取要害,绝无半分拖沓。狭长牢道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溅满湿暗的墙壁。
一路杀至地牢出口,踏足地面,薛林瞳孔微缩。
牢外空地上,黑影森立,甲胄幽冷。
刑部地牢内防严密,三司大狱外防更重,纵能破牢而出,也是自投罗网,难越重围。
霍施一身玄甲,立在黑影之前,正是受命在此镇守。见二人现身,他虎目圆睁,声如洪钟:“贼子越狱!放箭!”
侍卫架起盾甲,张弓放箭,羽箭破空,朝着薛林与卫栖倾泻而下。
薛林不知卫栖是否另有筹谋,此刻唯有破釜沉舟,以命相搏。原想着凭二人一身武功,纵是九死一生,或能搏出一线生机。当他挥刀格开箭雨,刀势难护身侧,瞥见卫栖出招的路数,义父自入狱起缄默不语,原是这个意思。
箭雨停歇,侍卫纷纷持刀砍来,薛林不再看顾卫栖,只顾杀敌。而骤然少了薛林的帮衬,卫栖背上被砍了一刀,渐渐不敌,倒在乱刀之下。
薛林刀势狠厉,出手不留余地,接连砍翻数名侍卫,血溅当场。
霍施见状怒喝一声,掣出腰间大刀直扑上前。双刀重重相撞,火星炸起。
二十余合,霍施已然左支右绌,步步遇险。周遭侍卫弃盾挺矛,层层围拢过来。
众人合围之下,薛林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大半囚衣都被血水浸透。他反手夺下一根长矛,奋力横扫,当面数名侍卫当即骨断筋折,栽倒在地,他旋即回身,再与霍施缠斗。
“莽夫。”薛林讥诮。
趁霍施挥刀再劈的间隙,薛林身形错闪,凝足内力的一掌重重印在霍施心口。霍施向后飞跌,一口热血喷溅而出,落地只抽搐两三下,双目圆睁,再无声息。
余下侍卫与亲兵悲怒攻心,目眦欲裂,嘶吼着蜂拥而上,一心要为霍施复仇。
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攒刺过来,厮杀间不断有人倒下,可余下众人依旧死战不退,铁壁一般向内挤压,终于将薛林逼到外墙根下。数支长矛同时刺入他腰腹,透体而出。
薛林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嘴角涌出黏稠血沫,腹中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淌落。他最后扫了一眼卫栖僵卧的尸身,似笑非笑,手中半截断刀脱手落地,哐当一声,溅起零星血点,之后垂首不动。
薛林一死,侍卫和狱卒方才敢上前收拾遍地尸骸。
有人翻动卫栖的尸首,那张脸浸在血泊里,血水泡得泛白发胀,瞧着格外诡谲。
一名阅历老道的狱卒蹲过身,双手在卫栖面颊按了按,扣住下颌边缘,向上一揭。一张薄如蝉翼,肌理精巧,近乎真人皮肉的人皮面具被剥离下来。
面具底下,是一张谁都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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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伪幕朝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