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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珠衔鹤 第7章 第 7 章

作者:一醋香壶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6-01 03:19:06 来源:文学城

两条鱼活蹦乱跳的,实在难拿捏,张顺刚才便用草绳将鱼嘴挂住,自己提了一条,彩蝶和翠蕊合力提另一条,走进堂屋里来。

褚氏和姑夫人沈睦蔼看过去,但见那鳜鱼个头饱满,鱼鳞新鲜发亮,鱼身得有近一尺长。

虽说沈府后院的凌烟湖确实水草丰盛、水质清澈,可就这几奴才的三脚猫功夫,褚氏不用猜都知道两条鱼怎么来的了。

必是趁着姳珠打盹儿,拿外头买回的鱼现成挂上的钩。

不过褚氏打量那张顺机灵的模样,心里却觉得他事情办得好,懂得为主子着想。

湖边蚊子毒,日头晒,褚氏自己也舍不得娇贵闺女为了钓两条鱼儿,耗时又费力。

褚氏便抿了口茶水:“这就是姳珠钓上来的肥鱼了?真叫鲜活,你们且将一条提去厨房灶上,晚膳做了吃。一条由睦蔼你带回郭府去,说是姳珠祝表弟金榜题名的心意。三个自去找管家领赏钱吧。”

张顺、翠蕊和彩蝶眼睛一亮,连忙施礼谢过夫人,将鱼提走了。

姑夫人沈睦蔼转过头来,说道:“难得姳珠一片热心,这礼我便替郭修收下了。说来今日与嫂嫂前去祈福,上台阶时嫂嫂磕了一下额头,我此刻想想,‘登磕’‘登磕’,念过来便是‘登科’之意,却也是吉兆。若郭修真能高中,我在郭家上下阖府面前,也算长了大体面。”

她说着,忽地一顿,连忙轻拍自己嘴巴尴尬道:“哟,瞧我这记性。嫂嫂褚家那边的二侄儿这次也参加殿试,我怎的只顾想着自家郭修,却忘了褚家的侄儿。怪我怪我,偏颇了!”

褚氏向来心宽和气,哪会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宽慰她:“为母心切,睦蔼何必自责呢。你又岂能不知我那令白二侄儿,平素哪有个读书人的样子,远不及你家郭修用功钻研。也就是今岁开科选举的名额多了,才叫他蒙了个贡士,等到殿试时,可就不知道结果如何。就连我自家兄长都不放在心上,哪个能怪你忘记了?”

沈睦蔼赶忙谦虚:“话不可说绝对,咱们沈家、褚家、还有郭家,本来就是姻亲连带的一大家人。郭修确然从小聪颖敏学,今年十七岁就考中了会试,这次无论是他登科,亦或褚二侄儿登科,全都是大喜事一桩,都须得摆酒庆贺,莫要区分谁家谁家的。”

话说得众人都欢快笑起。

沈姳珠坐在一旁听着,忽地记起来了一件要紧事儿。

二表兄褚令白是褚家大舅父的次子,今年二十二了,和大表兄褚令知的沉稳如山、脚踏实地颇为不同。

褚令白却是个风流倜傥、锋芒毕露的角色,素日没见他把什么较真,总与一群三教九流的朋友流连于勾栏酒肆,喝酒吟诗,生意心不专,功名无兴趣。

去年底,褚令白却忽然郑重宣布,他要参加今春的会试了。然后匆匆忙忙复习了两个多月,便赴了考场,或许是今科增加了名额,或者被他运气好蒙对题,竟然考中了贡士。接下来,褚令白便也要参加殿试了。只是沈姳珠前世只当他在游戏考场,送鱼时便没想起要送他一份。

但那次殿试,褚令白不知何故却几乎交了白卷,还被人从保和殿考场给抬了出来。原本贡士考完殿试的,基本都能封进士,然而他因为白卷,皇帝认为不敬,遂剥去了进士之名,只给他一个空头贡士。

这件事在锦安京里被人们当成笑料议论了好长时间,而褚令白更加肆意买醉。

过了许久之后,沈姳珠才在偶然之下,听到褚令白酒后吐露真言。原来是他爱慕上了陶大学士府的嫡小姐,才去参加科考的,可惜在听他说出口时,陶家小姐早已经成亲嫁作了人妇。

后来褚令白在京中待得无趣,便跨上马四处游历去了,沈姳珠与这位二表兄的交际并不多。

但她这会儿望着被提走的两条鳜鱼,却忽然生出了一计。

沈家与褚家乃几代的世交,沈家从祖父辈开始走上了官途,而褚家则是从曾祖辈起就从事的织布纺纱生意,并且一步步做成了如今跨越绸缎、胭脂宫粉、田宅商铺和珠宝多个行业的大商贾。

父亲沈仁谦与母亲褚宝靓成亲时,还只是个户部的九品芝麻提举,但父亲做事恪尽职守、尽心尽力。若是提举司里暂时资金周转不便,父亲时常瞒着母亲往里垫钱。

他就是个全身心扑在差事上,务实肯干,先他人之忧而后己的性情。垫钱这类事被大使发现后,大使便有意抬举他。

逐渐同僚们也都发现了好处,同僚也乐得有个兜里有钱、办差不计较的老好人啊。而且只要沈仁谦在哪个司里当职,哪个司的困难一定是最少的,效率一定最高,嘉奖也一定最多。

于是这样一来,步步累积,父亲沈仁谦就做到了如今鸿胪寺少卿,后来又升为三品鸿胪寺卿。

皇帝更是乐意有个这样的臣子了,国库若紧张之时,有个能够自掏腰包往里头垫钱,还碍于脸面不好意思催债,这得是多难得的一个活宝。

有时鸿胪寺的拨账到得不及时,父亲便去问褚家舅父先挪挪,舅父虽是个商人却有他自己的见地,这种事情无有不应之。

长此以往,父亲这个官当得那是,上有皇帝满意,中有同僚支持,外有口碑称赞。他沈家以及后面的褚家财资巨富,还不怕他贪赃,可谓令人心悦诚服。

而褚家舅父呢,也因着父亲的关系,得到了颇好声誉,即便商贾之家,却在京中官贵圈里自在走动,门庭若市。

及至重生前,沈姳珠才蓦然发现,太平盛世之年,沈、褚两家确实过得优渥安逸,悠然自得。

但一旦到了诸王争权的动荡时候,却成了浑身都是宝的两条大肥鱼,谁上位都想吞吃掉它!就如同灶房里的砧板,把鱼拍上去,说剁就剁了,毫无还手之力。

沈姳珠眼前不由浮现起,她刚重生回来时,睁开眼睛看到的那一幕画面。噼里啪啦甩动的鱼尾巴,光滑又富有鳞刺,即便翠蕊他们把鱼钓上来了,它左右摇摆便挣脱到了地上,想要抓住它,须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还得小心自个被鱼鳞划伤。

这一幕,或者便是对她重生回来的警示!

沈、褚两家可以做肥鱼,可以人人觊觎想要得而分之,但绝不能再像前世那般安分守己、逆来顺受了。

需要变作那看似光滑好拿捏,实际却带着锋芒利刺的鱼,谁都想吃,谁都吃不着,吊着人胃口,谁上位都能巍然不动。

而这种改变,从现在开始便要筹谋起来。

前世谢宗焕能用几年便扶持恒王夺权,以他的手段城府,留给自己两家的时间并不算多了。

然沈姳珠在心里粗略把亲族过了一遍,竟然没有合适挑大任的人选。她父亲沈仁谦与庶兄,皆为稳妥夯实的角色;大表兄褚令知则一心钻营生意,四表弟褚令礼才十三岁。

能够胜任担负起官场运维角色的人,仔细想来,竟然却只有这位玩世不恭的二表兄——褚令白。

姑母的一番话,正好适时提醒了沈姳珠。

明日便是贡士们进宫赴考的日子了,她要仔细回想,到底是何原因,让褚令白明明心系于陶小姐,却在考场上当着皇帝的面交了白卷,让人给抬出来。

这应当并非二表兄的所愿。

沈姳珠须得想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好将二表兄留于京中调理事务!

*

已近申时,姑夫人沈睦蔼坐在扶手靠椅上,忍不住地频频昂起脖颈,往进院子的方向张望。

她在等待兄长沈仁谦的下职回府,想打听一下宫中现在布置的情况等琐碎。

每届科考前后,都是鸿胪寺最忙碌的光景,尤其这次殿试的考生比往届都要更多。提前安排人员引考生入场,布置黄案、云盘,以及开考礼仪等等,都少不得礼部与鸿胪寺在场,沈仁谦应该忙得没那么快回来。

兄妹俩向来感情好,眼看等不住,沈睦蔼不免失落地呵出口气:“那便不等仁谦回府了。兄长公务繁重,还请嫂嫂多劳累些,照应好兄长身体,我且先回府去了。”

她嫁的是三品通政使郭府,地位比四品鸿胪寺少卿尊崇,但回到沈家却从不端高门架子。只是说来奇怪,与沈仁谦兄妹之间,却习惯直呼其名,而崔老夫人并不纠正。

褚氏当年刚嫁进门时,起初还觉得别扭,为何做妹妹的睦蔼不称呼自己郎君为兄长,如今也早已经适应了。

沈睦蔼理了理鬓间簪子,讪然地望了眼书房的方向,让家奴提上那条鱼告辞了。

到酉时过半,沈仁谦才从朝中回来。

他生得五官隽秀,身量修长,估计是公务忙得够呛,一袭绯色刺绣云雁官服上都能看出灰尘与褶皱。可把妻子褚宝靓看得好气又心疼,临时嘱咐下去,让厨房今晚多炖上一盅鸽子银耳汤。

沈家用度格外讲究,尤其每顿饭都搭配丰富。厨灶上把三小姐下午钓来的那条鱼,用绍酒、香料、芝麻油加淀粉腌浸抹匀,佐以东海虾仁、蜀州笋丁、南越香菇、青豌豆,还有玫瑰醋等配料,做成了外脆里嫩、酸甜可口的松鼠鳜鱼,摆在了大圆饭桌的正中间。

崔老夫人是苏淮人,最好的就这一口。姨娘徐氏和庶兄、嫂、庶姐都带着孩子过来,在正堂里围坐成一桌,吃得好生热闹。

重生前的那个元宵节,是夜火光冲天,喊打喊杀,父族母族都被下在监里,已嫁为人妇七年的沈姳珠战兢忐忑,只与庄氏母女应付了一顿。

忽然全家人这样欢喜热闹地齐聚在一堂,竟又有了些过年才有的气氛。沈姳珠百感交集,举起公筷给爹爹和娘亲各夹了一块鱼肉。

却被家中的众人好一顿玩笑,说咱们三姑娘竟然学会体谅人了。

庶兄更是乐呵呵地说:“三妹如此,确应顺从母亲所言,该是找个良婿的时候了!”

沈姳珠烦扰催婚不停,却悄悄暖和地眼角湿润起来。

回到绮珍苑里,她便叫琳琅取来笔墨,坐在桌案前,将二表兄褚令白可能交白卷的原由,都细细地列了出来。

琳琅望着小姐姣好婀娜的身姿,怎觉得那莞尔中带着几分坚决毅然,叫人分外陌生。

小姐何时这般上心过,大晚上的动纸笔书写什么来着?

琳琅记起来了,好像只有在摊贩上买的那些小话本里,男女追求互表爱慕时才有此种激情呢。

嘿嘿,莫非小姐钟情了谁家郎君?

时辰已晚,沈姳珠察觉了倦意。她自从前世与谢宗焕分居两地后,深夜里不再有那欲生欲死的旖旎缠绵,便没有了熬夜的习惯。

她折起纸卷,嘱咐琳琅说:“明日寅时过半便叫醒我,你随我一道去午门前一趟。”

琳琅这二年不知为何长了雀斑,十分害怕出现在众多男子面前,不由嘟囔道:“明日殿试,宫门外都是进场的贡士,个个年轻才俊,小姐如何前去抛头露脸?即便昌平侯府萧家的世子,也是监考官员,午门前遇不到他的。小姐这般着急,难道是看上了哪家男郎,要前去递送情书鼓励吗?”

沈姳珠瞅见她下意识捂着侧脸的样子,心中好笑,她前世心无挂虑,对琳琅的变化起初并未察觉。后来婚后,日日与谢宗焕在院中打照面,发现琳琅总是侧着半张脸走路,她才恍然觉察过来,给她用了自己的玉雪露涂淡了。

只是都忘记,琳琅还有过这般话痨的时候。

沈姳珠打了个哈欠,说:“想哪里去,是办正事,明日须得按时唤我起床。”

而后合衣睡下,多少年未曾在这张舒适酥柔的床上睡过觉了。什么女大当嫁,她这次偏要拖延时日,必要妥帖护住亲族,安享舒畅的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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