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月 第2章 通过（二）

霎时间，我的心脏都要停住了，眼睛瞪着他，满眼不可思议。

“我们是兄弟。”

“又不是亲的，再说了，说亲的又怎样。”

他说的轻飘飘，我听的冷飕飕。

我摸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想这该如何是好，不管了，走为上计。

这绝对不是我怂了，只是我需要一个人安静思考一下。

“等……等一下，我想起来我妈让我早点回家。”我转身就跑，没有犹豫，“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一溜烟儿跑回家，把头蒙进被子里，忽略妈妈的叫喊，随口回了句不吃了，就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越数越乱，越数越乱，最后数出来一句话：“他妈的引论那小子真不是东西，我真是瞎了眼。”

像是偶像剧里的傻白甜女主突然黑化，之前肯定要经历一番刻骨铭心的痛苦。

什么痛苦呢？

难道引论之前被渣了？

这不对，这很不对，我想了一整夜，弄清了“不可能”的内涵，明白了月下的寂静。

可我还没想出解决方案，怎么办啊。

我开始反思自己，难道是我每天只跟男生呆在一块，没做个好榜样？

我通宵想解决方案，引论倒像是没事人一样，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门口等我上学。

“小论进来喝两口豆浆。”我妈招呼引论进来。

“好啊，谢谢阿姨。”引论没有客气，坐在我的身边喝豆浆，眼睛时不时瞄向我。

我坐立难安啊，谁懂我啊。

我飞快吃完早餐，引论也放下豆浆跟着我。

“诶，小论啊，豆浆还没喝完。”

“不喝了阿姨。”

在路上，我正想怎么开口，引论笑着说：“通哥，昨天的话就忘了吧，我们还是亲兄弟。”

他的话激得我一惊，“亲的又怎样”还在耳边回荡。

“昨天你没睡好吧，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听他这样说，我只好将满心的话咽下去，“是啊，我得好好找个地方猫着补个觉。”

后来，我谈了个女朋友，她很可爱，但我分不清我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引论也再没有提起那件事，我以为过去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引论依旧名列前茅，我开始努力学习，为高考做准备。

只是我与引论之间总是有淡淡道尴尬气氛，不过我没在意，这也许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状态，他不再是小孩，不需要我的保护，不用再躲在我的身后，可以独当一面，童年的话是旧照片上斑驳的印记，什么我永远保护你，当不了真的。

我上大学了，和女朋友分了手。

这里离家很远，坐火车要一天多，引论高三，学习任务繁重，便少了联系。

上了大学，才知道原来男生和男生谈恋爱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像我室友说的，都是爱嘛，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从那以后，我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躁，我抓不住思绪，但肯定与引论有关。

“我们是亲兄弟！”

“我永远保护你。”

“别怕，站在我身后。”

童年的话如暗夜涌动的云波在我心口搅动——我顿悟了，我惊觉我对引论的关心已经超过了兄弟之间，一股酸酸涨涨的暗流再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实在是太迟钝了，谈了恋爱，却连爱是什么都没弄清。

可是引论还喜欢我吗，我不确定，又一次退缩。

或许之前引论也和我一样，没弄清楚，错把对兄长的依恋当成爱情。

可……如果引论还喜欢我，那我之前的逃避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要弥补这份可贵的真情。

我在宿舍踱步，内心有两个小恶魔吵吵闹闹。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引论还在高考，我不能这时候影响他。

于是这件事耽搁了，想着等他考完，我暑假回家和他聊聊这件事。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没等来引论金榜题名的喜讯，等来的是引论躺在病床上，闹着要见我一面。

那通电话是引论妈妈打来的，电话里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让我一定一定回来看看引论。

知道那种心脏一下子坠到底的感觉吗，喘不过气，鼻子酸的厉害，牙不自觉地咬紧，眼泪哗哗地流。

没有实感的买车票、请假，上车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车，可到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走出车站，我的喉咙很疼，憋眼泪憋的，口袋里鼓鼓囊囊，是擦眼泪的纸。

打车来到医院，看见病房里引论的家人。

他们无声地给我让出一条道，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引论。

我看见了我日思夜想的引论。

“小论……”我快步走到床前，拉起他的手。

是冰凉的手。

“通哥，你来啦。”他苍白的脸极力展露笑颜。

“小论，咱们积极治疗，白血病而已，你那么厉害，会打败它的。”

还是没忍住，眼泪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不想在引论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脆弱的哥哥。

引论伸手将我的眼泪擦干。

“通哥，知道为什么急匆匆地把你叫回来吗？”他想握紧我的手，但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还说呢，臭小子。”我轻轻拍他的肩，哽咽道，“病这么严重还瞒着我。”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通哥，今天是满月日，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

我推着引论的床来到窗边，正好对着那一轮满月，圆圆的挂在天上。

“盈月之日，团圆之日。”引论看着那轮明月，低声笑道，“通哥你回来了，我们团圆了，我是个幸福的人。”

“那么多人爱你，你一直是个幸福的小孩。”

“可是，通哥，你不喜欢我啊。”

我沉默了，扭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哭了。

引论的妈妈告诉我，引论在之前多轮治疗都没有哭，而现在他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不需要别人喜欢我，我只想让你喜欢我。”他哭的越来越重，“你从小说人人都喜欢我，可是你不喜欢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没……小论，其实……”我的心口一阵绞痛，“我后来……”

“别说了，通哥。”他扭头闭上眼睛，“后面的话别说了，有你这前半句已经够了，足够我取暖度过病痛了。”

“我……”

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徒增烦恼罢了。

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可是我爱你啊！

我爱你啊，你知道了吗。

这天晚上很安静，吹来了阵阵晚风，带来夏天的气息。

……

两个星期后，引论去世。

我再也没有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