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盛斋白天不算清静,除却没有歌舞表演,来吃午饭的客人并不少,尤其包厢楼层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琵琶音徐徐流淌,也容易将人拽进纸醉金迷的幻梦。
越赢站在二楼横栏,双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能将整个大堂尽收眼底,顺便看清每个餐桌上的餐品酒水,最大程度观察餐品的色泽。
“怪不得你不愿意去厨房,在这儿看得更清楚。”温小棠背靠横栏,两个胳膊架起来,顺便跟来去伺候包间的姑娘和小倌点头打招呼。
越赢解释:“厨房是自然光,瞧起来反而失真,一到晚上,几百盏灯笼一亮,菜品的色泽会更鲜艳,也更令人有食欲。”
“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温小棠若有所思,提醒道:“可就怕太过超越,反而让食客大失所望。”
若菜单画册令人向往不已,期待过高,吃到嘴里容易产生落差。
越赢顿了顿,问他:“你对裕盛斋的菜品不满意?”
“我偏爱甜口。”温小棠说:“多一分腻,少一分又觉寡淡,总之.....不好把握。”
越赢却道:“看来于食于画,都难得‘淡妆浓抹总相宜’。”
温小棠不想他能以诗论食,轻笑:“看来你不只画功不俗啊。”
他一语双关,还是有意试探他的来历,却见越赢下巴微抬,示意他往后看。
温小棠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五六商人从北门进入大堂,选了左数第三间包厢。
“顺宏商铺。”越赢道:“前面穿姜色衣裳的是二当家,叶允宏,他一直在跟大哥争家产,去年年底,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箱如梦饮,将老爷子哄得服服帖帖,这不刚一开春便集合商队来做生意。”
“你是跟他来的?你与叶家相识?”
越赢沉吟片刻,“不错,有些渊源。”
温小棠若有所思,总觉得“渊源”这两个字颇为模糊,但他也没必要深挖人家的私事,只道:“那箱如梦饮是哪儿来的?”
“这就是奇怪之处。”越赢道:“有一日他喝醉回家,半道儿有人搂住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走一条发财路。他嘻嘻哈哈敷衍着说要,但一分本钱都没有,那人当即掏出来一瓶如梦饮。”
温小棠可以想象他描述的画面,夜深人静,昏暗小巷,醉得东倒西歪的少爷神色迷离,被陌生人勾住脖子不得脱身,然后被如梦饮的香气笼罩,陷入极致的癫狂久久不能自拔。
“他试喝了?”
“他说没有。”越赢淡淡道:“他说他听说过这东西有瘾,不敢自己喝。”
“半夜三更买醉回家,没想到对这方面还挺克制。”
越赢莞尔一笑,说:“很多年前,叶家立了规矩,背信弃义,道德败坏,游手好闲者,一概逐出家门,绝不姑息。”
“唔.....那怎么他们自己不能喝,又能在店里倾销如梦饮呢?”
“原因恰恰就在这儿。”越赢说:“在商言商,标准不一,就如同美酒、烟叶、赌牌一般,凡事有度,不允许族中子弟碰,不代表要用统一标准约束旁人。”
温小棠点点头,心想是这个道理,浅尝辄止和上瘾也是两回事,可惜过犹不及的道理不是人人都懂。
“他们尝到了甜头,所以要来兆国一探究竟。”温小棠托着下巴,喃喃道:“而且我猜,被同样方式蛊惑的,怕不只有顺宏商铺一家。”
越赢转头看他,见温小棠目光低垂,哪怕眼神被睫羽遮掩,也能瞧见内里藏着的可惜之情。
“是。很多。而且越靠近天衡洲边境线,被同样方式蛊惑的商家越多。”
“唔....那......”温小棠难得犹豫,换了个说法,“没人管吗?”
“你想问南王管没管?”
“嗯。”温小棠不动声色道:“南王.....宴游来,他应该不会放任如梦饮肆虐,对吧。”
靠近兆国的天衡洲是大盛南王的封地,现任南王宴游来于八年前继任王位,他与骁枢营的骁猛将军韩赴归成婚多年,二人一人文治管政事,一人武治保治安,天衡洲被治理得安稳和谐,的确没起过大波澜。
越赢仍望着温小棠的侧颜,忽而问:“你去过天衡洲吗?”
温小棠缓慢眨了一下眼睛,这才发觉越赢似乎一直在盯着他瞧,他趴在栏杆上保持一个姿势不变,稍稍舔过下唇,道:“偶尔。”
“唔.....去过九溪城吗?”
何止去过.....温小棠心脏跳得厉害,不说他外祖家就在九溪城,南王府是他第二个家,比自个儿家去得还勤,尤其每次回去宴叔叔是坚决不允许他回自己家住的,包括爹爹和父王回去,也都是在南王府落脚,他温家的大宅,如今住着三位养老的老爷子,上次还听说把府里的池塘又拓宽了,要养些稀奇古怪的大鱼和乌龟.....
唉......他不想撒谎,继续模棱两可,“去天衡洲还能不去九溪城吗?那是必去的地方吧。”
越赢锲而不舍,沉吟道:“那你听没听过,九溪城南边有一处地方,名曰静水山庄?”
温小棠刚想回答,眼前忽然闪过一人,他道:“快看。”
越赢被他打断问话,不得已去看,只见一位有孕的孕夫抵着腰,慢慢悠悠走进叶允宏的包厢。
“他是谁?”
“啧.....”温小棠暗暗磨了一下牙,道:“柯叔的儿子,柯克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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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勤盯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