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
禾幸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刻意放重的步伐,停在门外三丈处,这是执事堂传功弟子传唤时的标准距离。
“‘翎’师姐。”
声音恭敬得过分,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念悼念词。
禾幸睁开眼,绿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划过一线微光。她没应声,只是指尖轻抬,院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个年轻弟子,穿着执事堂的墨蓝服饰,腰牌上刻着“传令”二字。看见门开,他连忙低头:“七位执事长老传唤,请‘翎’师姐即刻前往执事堂。”
禾幸站起身。
来了。
禾幸想到过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过影阁几个老不死的执行力这么强。
但影枢天阁向来对内注重规矩。
玄衣垂落,布料深处暗青色的灵脉纹路在晨光中一闪而逝。她走到门边,没看那弟子,只丢下两个字:
“带路。”
弟子如蒙大赦,转身引路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执事堂建于主殿东侧,三层黑曜石垒砌,檐角悬着七枚玄铁风铃——对应七位执事长老。风过时铃声沉郁,不似警示,更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禾幸踏入正堂时,七道目光同时落下。
长桌两侧各坐三人,首位是执法长老——实际掌权者。七人皆穿墨黑长老袍,袖口绣银线云纹,但纹路细看各有不同:执法长老的纹路最密,传功长老次之,其余五人依次递减。
这是影枢天阁的规矩:执事长老分管事务,武堂长老专司杀伐。而禾幸,属于前者懒得管,后者管不了的那类。
她一一扫过在场七人——
为了一个世仇的六长老,一个断臂老头?七位执事长老齐出面?——影阁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翎’”。
执法长老严枯开口,声音枯哑,在空旷堂内荡开回音。
禾幸走到堂中央站定,没行礼,也没看任何人。
“落霞峰之事,是你所为?”严枯问。
“是。”
一个字,无解释。
“为何不报备?这首席弟子……过的好生悠闲。”传功长老算瘴接话,指尖在扶手上轻敲——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质问弟子时都会做这个动作。
禾幸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传功长老,在那只敲击扶手的指尖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
“时间不够。”她说,“从得讯到动手,四个时辰。报备流程,要耗三日。”
“那事后呢?”坐在末位的七长老墨契提高音量——他是七人中资历最浅的,总想在这种场合显些威严,“战斗过程、目击者、痕迹处理,这些都不需上报吗?”
禾幸转眸看他,手指慢慢捻出一柄翎刃。
很平淡的一眼,淡得像看堂外那棵枯树。但七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白了一层,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
堂内静了五息。
只有檐角风铃在响。
“继续。”禾幸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无波,“我听着。”
墨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罢了。”六长老刑棘——分管外务的那位——叹了口气打圆场,“‘翎’,你可知此事给影阁惹了多大麻烦?”
禾幸没应声。
她只是偏头看向六长老刑棘,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深潭水面结了一层冰,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辩驳都更具压迫感。
刑棘顿了顿,硬着头皮说下去:“仙谷谷主今晨发来‘问罪帖’,要求影枢天阁交出伤人者,并自断一臂赔罪。否则……便要联合正道各派,对影枢天阁进行制裁。”
“哦。”
还是一个字。
“你就无话可说?”传功长老算瘴皱眉。
“有。”禾幸抬眼,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让他们来。”
堂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你可知这话的分量?”四长老铁面沉声道,“仙谷若真联合各派围剿,影枢天阁至少损失三成基业。”
“那就损失。”禾幸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影阁上头的化神是摆设?影阁养三千刺客、一千法师,七百暗桩,每年耗资千万灵石。”禾幸抬起头,“天下第一门派若连一个纯靠医术立派的仙谷都压不住——”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像笑,倒像刀锋反射的那点冷光。
“——这基业,要来何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内温度骤降。
不是错觉。是翎刃的气息外泄——八枚淡青色的刃影在她身后悄然浮现,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但刃身上流转的晶光,和那种仿佛能割裂空间的锋锐感,让在场七位执事长老同时感到脊背发寒。
五长老桩猛拍桌案站起:“你——!”
话卡在半途。
因为禾幸看向了他。
不是怒视,不是威慑,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但桩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锁定了生死,或者说是被无语的说不出话。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说完了?”禾幸问。
无人应答。
“那我说几句。”她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第一,仙谷六长老辱影阁在先,我断他一臂,合情合理。”
“第二,我留他一命,已是给了仙谷颜面。若按我平日的习惯,他现在已是一具尸体。”
“第三——”她微微侧首,看向首座的执法长老严枯,“影枢天阁若怕了,可以把我交出去。但我保证,交我出去的那刻,就是仙谷灭门之时。”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没人敢怀疑。
因为她是“翎”——杀过的元婴比平常弟子见到过的都多。仙谷护山大阵是厉害,但若她真铁了心要破阵杀人,未必做不到。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七枚风铃各自响满三轮,彼此应和出诡异的韵律。
“……下去吧。”最终,执法长老严枯摆了摆手,“此事,影枢天阁会处理。”
禾幸转身。
走到门边时,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仙谷那边,你们看着办。哦那个叫尹娅凛的傻子,留着。”
“留着?”执法长老严枯抬眼,看向禾幸的方向。
禾幸没说话。
她左手轻轻一挑,空间被撕裂成一道狭隘的缝隙。玄色身影消失离开。
将堂内七道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内。
门合拢后,议事堂又静了许久。
“她刚才说……”七长老墨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留着’?”
“是指仙谷那个小徒弟。”六长老刑棘揉了揉眉心,“尹娅凛,谷主最小的弟子,今年刚满十六。”
刑棘叹了口气,继续说:“那孩子是凛风那个老不死的心头肉,从小在仙谷长大,没经历过风雨。”
“‘翎’要她干什么?”四长老铁面皱眉,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仙谷那边——”
“仙谷?”执法长老严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发个问罪帖罢了,真敢动手?万年来,仙谷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这次她折了六长老一臂……”任务长老权策迟疑道。
“那就让她折。”执法长老严枯站起身,墨黑长袍在晨光中泛起暗沉的光泽,“影枢天阁的规矩,是对内的,对外……拳头就是规矩。”
他走到窗边,看向禾幸离去的方向。
远处山道上,那道玄色身影已消失在天际线处,只留下几点尚未落定的尘沙。
“何况……”执法长老严枯低声自语,“仙谷真动手能震起多大余波?”
堂内其余六人闻言,皆沉默。
他们明白这话的意思——仙谷可以发帖质问,可以联合施压,但真要动手?
那就得先想清楚,能否承受得起“翎”的报复,是否承受得起任务团合体的轰炸,是否承受得起武堂长老这种巨头的怒火。
而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极北之地的任务……”传功长老算瘴转移话题,“还让她去?”
“不然呢?”执法长老严枯转身,“八千贡献点的任务,除了她,还有谁能接?谁敢接?”
又是一阵沉默。
“罢了。”六长老刑棘起身,“此事到此为止。仙谷那边,我亲自去周旋。”
“有劳。”
七人陆续散去。
堂内只剩执法长老严枯和传功长老算瘴。严枯走到禾幸方才站立的位置,站了很久。
他细细摩捏着翎刃出鞘时留下来的灵力晶痕。
晶痕在指尖捻碎,化作更细的尘粉,随风散去。
“十九岁啊……”他轻声叹息。
传功长老手指掐了几下,罗盘指针微微转动,蹙了蹙眉,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茶要凉了,等个时机泼了吧。”
影枢天阁简称影阁,无阁主,二堂口掌权
执事堂称位:
执法长老,传功长老,任务(分配)长老,四长老,五长老,六长老,七长老
武堂称位: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七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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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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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七堂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