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收到北疆军报的时候,嬴政正在西室批阅奏章。
西室不是正殿,是咸阳宫西侧的一间偏殿,离寝殿近,离朝堂远。
嬴政处理日常政务多在这里,地方不大,案几上堆着从各郡县送来的竹简,码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左边是要紧的军报和灾情,右边是日常的赋税和刑名,正中间只放一卷,是当天最重要的一件公务。
今天正中间放的不是奏章,是一份名册。
廷尉府呈上来的,赵高余党在各地的族人、门客、旧部清剿名单。
李斯亲自整理,每页都有他的批注,嬴政翻了两页,放下了。
不是因为不满意,是因为李斯的批注写得太周全了,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职司、与赵高的往来年月,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附了处置建议,流放、削爵、罚为城旦,挑不出任何毛病。
挑不出毛病这件事本身,让嬴政觉得有毛病。
【哈哈疑惑了。】
李斯这个人,嬴政可真是太了解了,他们君臣相得三十年,从嬴政还是个少年秦王的时候,李斯就是他的客卿。
三十年里,李斯替他草拟过废分封的诏令,替他审理过嫪毐的逆案,替他一笔一画勾勒出大秦的郡县版图,这个人的才干,嬴政从不怀疑,这个人对法度的精通,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但正因为他太精通法度,所以他太知道怎么在法度之内做文章。
嬴政拿起那份名册,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竹简的边缘,像是捏着一件需要掂量重量的东西,赵高伏诛之后,他让李斯主持清查余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廷尉府掌刑名,查奸除恶是分内之事,李斯办得也无可挑剔,抓了多少人、审出多少线索、追缴了多少赃款,每一笔都报得明明白白。
可嬴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些真正埋在暗处的、和赵高有过隐秘往来但表面上不显山露水的人,李斯一个都没碰。
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
嬴政把名册放回案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侍立在旁的赵佗立刻趋步上前,以为他要传茶,嬴政摆了摆手,赵佗便又无声地退回去,跪在原地不敢动。
嬴政看着那份名册,手指在凭几上缓缓敲了两下。
赵高死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李斯。
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赵高被拿下是在廷议上,嬴政当场下旨,殿前侍卫直接将人拖出殿外,满朝文武都在场,李斯也在,赵高被拖出去的时候经过李斯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在场的人大概没人注意到。
嬴政注意到了。
他从龙椅上往下看,每个人的表情都在他的视野里,李斯当时面色如常,手拢在袖中,姿态和平时一样端谨。
但嬴政注意到他的手指,拢在袖中的手,指节在微微屈伸,那是李斯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嬴政认识他三十年,太熟悉了。
【作者自行杜撰,磕政斯的不许。】
紧张不一定是因为心虚,李斯和赵高共事多年,两人虽非一党,但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
赵高突然被腰斩,李斯作为同僚感到震动,也是人之常情。
但嬴政事后回想,总有一个细节让他放不下,不是求救的眼神,也不是怨恨的眼神,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提醒。
确认什么?提醒什么?
嬴政没有发作,他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
他需要证据,李斯不是赵高,动赵高只需一道旨意,因为赵高是宦官,没有外朝根基。
李斯不一样,李斯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郡县,廷尉府、御史台、郡县衙门里一半的官员都和他有深浅不一的关联。
没有铁证,贸然动他,朝局会震荡。
而朝局震荡,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北疆。
扶苏在北疆。
如果李斯在北疆安插了人手,哪怕只是一个假设,那动李斯的时机和方式就必须万分谨慎,惊动了他,他在北疆的人铤而走险,第一个受到威胁的就是扶苏。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案角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是那种坐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环顾四周,发现当年一起打天下的人,死的死了,变的变,剩下的那些他也不敢全信了的孤独。
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是李斯——
他不愿意想。
李斯和赵高不一样,赵高是一个宦官,一个奴仆,杀了就杀了,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心里不会起任何波澜。
但李斯是他用了三十年的人,他读李斯的《谏逐客书》时还是个初登王位的少年,那篇文章写得气势磅礴,力透纸背,让他拍案叫绝,当即下令追回被驱逐的客卿。
从那以后,李斯就站在他身边,替他起草诏令,替他谋划郡县,替他扫平六国的最后一道障碍。
三十年,这个人始终站在他的左右。
如果真的连他都不能信——
嬴政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至少不会在人前做。
但此刻西室里只有赵佗一个人跪在角落里,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能在咸阳宫西室外奔跑的人不多。
嬴政睁开眼,看见赵佗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从外面的人手中接过一只铜筒。
北疆都护府的军封印。
嬴政接过铜筒,挑开封泥,倒出里面的竹简,竹简只有一卷,比平时薄得多。
蒙恬的军报通常都写得很长,动辄十几卷,事无巨细,这一卷这么薄,要么是一切都好,没什么可报,要么是不好到没法写太多。
他展开竹简,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赵佗大概察觉不到,因为他不敢看嬴政的脸。
竹简上写的是:“长公子巡营时咳血昏厥,太医已施针,现热已稍退,神志清明,公子嘱臣,此事不必加急呈报,照常例五日报一次即可,臣不敢自专,据实以报。”
落款是桓太医。
扶苏嘱“不必加急呈报”。
嬴政把竹简放在案上,放得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室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但没灭。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赵佗跪在角落里不敢动,只能看见秦王的背影。
但赵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背影在微微发抖。
一盏茶的工夫后,嬴政关上门,回到案前。
“传李斯。”
赵佗愣了一下。
已经是二更天了,丞相府在宫外,这时候传召,意味着李斯要从被窝里爬起来,穿戴整齐,坐车穿过半个咸阳城入宫。
但嬴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赵佗应了一声,快步出殿传令。
李斯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出现在西室殿外。
二更天的咸阳宫又黑又冷,他裹着一件厚厚的裘衣,在殿外解下交给侍从,整了整衣冠,趋步进殿。
他的仪态和平时一样无可挑剔,面色从容,步伐稳健,进殿之后在嬴政面前跪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臣李斯叩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
他没有让李斯平身,李斯便跪着,垂首,双手按在膝前的地砖上,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赵佗退到了殿外,关上了门。
这是嬴政的安排。
有些话,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
“北疆来了军报。”嬴政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李斯微微抬头,等待下文。
“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旨。”
嬴政没有立刻说,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烛火在他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当年扶苏离京去北疆,廷尉府举荐了一批随行人员。”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批人的名单,还在吗?”
李斯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很细微,但嬴政站在他正上方,看到了。
“回陛下,”李斯的声音平稳,“当年长公子北上,随行护卫由蒙恬将军的北疆军自行安排,廷尉府只举荐了一名文吏,协助公子处理流民营的刑名文书,此人的档案,应在太仆寺有存档,容臣明日调取呈送陛下御览。”
一名文吏。
嬴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没有用,如果李斯在北疆安插了人手,绝不可能只安插一个文吏。
但他说只举荐了一个,那档案上就只会写一个,档案之外的,是档案之外的事。
“不必调了。”嬴政说,“朕只是想确认一下,当年廷尉府有没有人在北疆。”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随口之言,但李斯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嬴政又注意到了。
“陛下,”李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嬴政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说话之前需要多花半息的时间来斟酌措辞,“臣斗胆敢问,北疆可是出了什么与廷尉府有关的事?”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李斯在朝堂上跟了他三十年,当即将头伏得更低,不再追问。
“你退下吧。”嬴政说。
李斯叩首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走到殿门口时,嬴政忽然又说了一句。
“丞相。”
李斯停住脚步,回身垂首。“臣在。”
嬴政看着他,烛火在李斯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三十年了,这张脸老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眉宇之间的那份从容和精明,和当年在咸阳殿上慷慨陈词“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的年轻客卿,还能有几分相似?嬴政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没什么。”嬴政说,“夜路难行,坐寡人的车回去。”
李斯愣了一下。
这个赏赐来得突然,不在任何语境之内,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跪谢恩典,转身出了殿门。
殿门又关上了。
最近看到很多解读政斯的,他们确实应该是很好的君臣,感觉我好像改了李斯原本的设定,但是已经写了,再看看他们让我有点难受。
不得不感叹历史上还有什么比君臣更复杂的存在,还有什么感情比权谋算计中烂人真心来的更加痛彻心扉?
怀才如怀孕,越是爱他就越是怀疑他,总怀疑自己爱的人比如曹操和荀彧(串了,在另一本《邺下辞》有写)所以磕政斯的我并不反感甚至很欣赏,小读者也不用顾忌这是嬴苏的主场,因为我标了无CP的,可以理解作者只是一个带头磕嬴苏的小鱼~请大家尽情享受历史的魅力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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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