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昏迷足足两昼夜,高热反反复复盘踞不散。
太医轮番守在榻前,冰巾换了一层又一层,刚敷上片刻便被灼得温热,一碗碗苦寒汤药撬开牙关灌下去,也只能稍稍压下翻涌的疫毒,无法拔除扎根肺腑的病灶。
帐内昼夜燃着数盆炭火,暖意烘得帐幔发烫,可扶苏身上冷热交替无休无止。
高热上来时,浑身大汗浸透身下垫褥,青丝黏在苍白面颊,唇瓣干裂,寒毒侵体时,又止不住浑身瑟缩,即便裹三层厚裘,指尖依旧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大半时辰陷在混沌昏睡里,呓语从未停歇。
“疼…我疼啊……纸…。
偶尔短暂醒转,睁开的眼眸蒙着一层涣散水雾,看不清帐中人影,第一句微弱发问永远是病患流民的安置进度,全然不顾胸腔撕裂般的钝痛。
蒙恬寸步不离守在榻侧,日夜亲手替他更换冰巾、擦拭冷汗,望着那张美得近乎易碎的清瘦面容,心口沉甸甸堵着难言酸涩。
长公子心怀仁善,是不谙世事的柔弱储君,但这人拖着染疫垂危的身躯,执意扎进疫气最浓重的重症堡垒,以一己之力安抚数万惶惶军民,扛下流言、疫病、暗处刺杀三重险境。
蒙冲守在帐外,一刻不敢松懈。
五百黑铁锐士将主营帐层层合围,五十步内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但凡有运送柴草、粮草的杂役经过,都要反复搜身盘问。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微光,太医再次搭脉诊察,紧绷多日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
“将军,公子脉息渐稳,高热退下去大半,疫毒虽仍盘踞肺腑,总算没有继续攻心,算是熬过最凶险一关,只是肺腑损伤深重,往后许久都要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劳神、受寒、动气,否则落下终身咳喘病根,再难根治。”
蒙恬紧绷两日的心骤然松了半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俯身凑近榻边,细细打量扶苏。
少年眉心的郁结稍稍舒展,不再不住发抖,绵长细碎的咳嗽间隔拉长,面上病态潮红褪去不少,只是肌肤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乌青浓重,看得出两日两夜被高热折磨得油尽灯枯。
没过半个时辰,扶苏缓缓掀开沉重眼睫。
视线茫然涣散,过了许久才勉强聚焦,看清守在身侧的蒙恬,嗓音沙哑破碎,像是砂石摩擦木石:“疠营……今日可有新增重症?滞留北地的药材,尽数运抵堡垒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克制不住的咳嗽涌上来,他侧过身捂住胸口,肩头剧烈起伏,帕子抵在唇边,又洇出浅浅一抹血色。
蒙恬连忙抬手替他顺气,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后怕:“公子先顾好自己,这些琐事有臣处置,您昏迷两日,北疆所有调度全按您先前留下的策令推行,轻症病患汤药充足,每日离世的士卒已经锐减大半,北地积压药材分十队山道转运,昨日午后全数送入四座堡垒,再无短缺之忧。”
扶苏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喘息良久才平复气息,眼底浮起一丝浅淡释然,随即又想起咸阳朝堂,指尖下意识摸索腰间锦囊里的兰台密印。
“每日六百里密报,可准时发往咸阳?奏折之上,切勿写我病重垂危之事,只道偶染风寒静养,莫让陛下忧心,乱了朝中制衡节奏。”
蒙恬心头一涩,不忍戳破,却也不敢欺瞒:“公子,前日危急之时,蒙冲早已私下写了密折,将您染疫咳血、高热昏迷一事据实呈报陛下,顺带附上截获的驿丞通敌密信,此刻书信应当已入咸阳宫。”
扶苏身子猛地一僵,眸底掠过一层慌乱。
两世记忆翻涌,他太清楚嬴政重生之后心底深藏的恐惧,前世眼睁睁看着他北疆自尽的蚀骨伤痛刻在帝王骨血里,如今得知他身陷疫营、险些殒命,不知会乱成何种模样。
“糊涂。”他低声轻叹,胸腔又泛起隐痛,“朝中李斯尚有政务制衡,陛下本就分身乏术,若因我骤然放下朝堂调度,六国旧族残余势力必会趁机发难,到时候北疆、咸阳两头皆要生乱。”
“可公子险些丢了性命,眼线作祟祸乱边防,两件大事本就该如实上报陛下。”蒙恬沉声道,“陛下赋予公子监边之权,自有知晓一切凶险的资格,一味隐瞒,反倒落得欺君之嫌。”
扶苏无力辩驳,闭上眼轻轻喘息,单薄身形陷在厚重被褥里,满目孤寂。
他何尝不想做个寻常子弟,得父皇庇护,安居东宫不问风霜,可他身负储君之名,怀揣两世避开亡国祸乱的执念,北疆数万将士、关内万千百姓的安危压在肩头,半点松懈不得,生得一副温润绝色,偏要孤身奔赴风雪疫地,病痛缠身、杀机环伺,满腹苦楚无人分担。
正沉默间,侍读捧着厚厚一摞简牍走入帐内,全是这两日积攒的军务、流民安置文书,堆在榻边矮几上几乎摞成小山。
扶苏见状,便要伸手去取,手腕刚抬起半寸,酸软无力垂落,眼前阵阵发黑。
“公子万万不可!”太医连忙上前阻拦,“肺腑疫毒未清,劳神思虑只会旧症反复,前几日凶险白费!”
扶苏只得作罢,微微颔首应下,却依旧不肯放下心头筹谋,轻声向蒙恬逐条叮嘱后续安排:“张贴依附赵高的眼线供词至各堡垒流民屯区,彻底打散‘天谴秦政’的流言,抓获的驿丞分开审讯,梳理完整供词誊录两份,一份留存军营,一份送咸阳,流民单独屯驻区域增设值守锐士,严防旧族余孽暗中煽动人心……”
蒙恬一一记下,尽数应下,帐外风雪渐小。
嬴政:!
扶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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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