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晴天 第2章 第 2 章

周六上午，顾晴在名师教育有课。

刚在门口停好她的小毛驴，和她一样教英语的同事急匆匆跑出来，忙不迭地喊她：“晴天晴天，下午有堂课帮我代一下好不好，我要去趟临市，来不及了！”

顾晴被她撞得往车上一坐，双手撑在座椅上，“可以啊，我下午没事。”

“谢谢你晴天，等我回来请你吃饭！”说完又风风火火跑走了。

顾晴盯着她的背影喊：“小心点，看路。”

瞧不见人了，顾晴才进去。

签名打完卡，教务老师递给她两份资料，“这份是下午你要代课的资料，这份是新学生，安排给你了。”

“新学生？”顾晴翻开文件夹，“几年级啊？”

教务老师拄着下巴说：“按年龄来说，他现在应该上大三，但现实情况是，他没上过高中，准备自学参加高考。”

顾晴讶然：“自学？不简单噢。”

“他学的理科，来报名时我们测过他的情况，其他科目成绩还行，就是英语很差，所以才交给你。”

顾晴合上文件夹，笑着说：“这么高看我，万一不行呢？”

教务老师眯着眼，装出一副刻薄样，“扣你奖金。”

“想得美！”

上午只有一个学生，上完课才十点。和教务确定好下午代课的时间，她骑上小毛驴回家，换了身长衣长裤，给外婆做好午饭，拿好雨具再出门，手机上软件已经给她推了两个单。

一个是午餐，一个是蛋糕。对比好两个店的距离，她骑上车，路过前头白阿婆的家，停下车往里喊一声：“白阿婆，待会我外婆回来，麻烦您和她说饭我做好了，放在灶台，让她记得吃。”

里头身影还在忙碌，回应的声音听得出硬朗，“得嘞。”

“谢谢阿婆！”

两家店相差十分钟左右的路程，顾晴先去取了外卖，再取西点店取蛋糕。送餐时顺路先送了外卖，再将蛋糕送往创意园一幢三层独立办公楼下。

大抵是想给员工过生日，前台小姐姐请她帮个忙，待会他们把寿星迎出来时，将蛋糕送上。

顾晴看着自己一身白衣黑裤，裤脚还因开过水坑被溅了泥水，和宽敞整洁的办公楼还有精致装扮的白领们，格格不入。

想婉拒，前台姐姐却塞了打火机过来，交代她把蛋糕拆封便进去找人了。

顾晴无奈，只好将蛋糕放在角落那的茶几上，拆掉包装，插上蜡烛，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来，没敢点燃。

十分钟左右，前台的灯突然一黑。外面仍是阴沉天气，周遭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有不远处办公桌上的电脑隐隐散着幽暗的光。

没多久，电脑进入睡眠状态，那点光也没了。

顾晴还蹲在角落里，背靠墙角，灯熄灭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身后的梁柱一样，变得冰冷僵硬。

捏着打火机的手不断发紧，片刻后才发觉打火机是可以发光的东西。

她按下开关，窜起一小簇火苗，僵硬的背脊有放松的趋势。

火苗熏疼指尖了，她松开，换了根手指再放下。

来回几次，在安静的环境里开始听到自己变粗的呼吸声时，前头传来前台姐姐的声音，让她点蜡烛。

她左手扶着右手，把蜡烛点燃。

那一小团光像救命稻草，她贪婪地吸食着。

伴着响起的歌声，她微颤着手把蛋糕端起，等一群人来了，接过蛋糕，她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办公室。

出了外面，黑暗的环境和逼仄空间的窒息感消失，顾晴抹掉额上的冷汗，深吐出一口浊气，打开水瓶灌了大杯水，身体短暂的异样才慢慢褪去。

戴好头盔上车，继续接单。

下午的课在三点，她接单子接到两点，才回家洗澡换衣服。

外婆还在睡午觉，她蹑手蹑脚进去，给她关小风扇，又拉高被子，看见她睡得平静安详，这才笑着离开。

课上到五点，顾晴看了眼时间，原想登上软件接单，但想起中午那一遭，心头莫名一慌，便收起手机，打算给自己放个假，回学校学习。

回到寝室，三个室友正在梳妆打扮，准备出去玩。见她回来丢下粉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为了维持寝室关系，外出活动顾晴有时也会参加，但今天太累了，她提不起什么兴致，和她们说明原因，便拿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出来，三个人正要出门，笑嘻嘻地嘱咐她不要太早睡，要给她带宵夜。

顾晴说好，让她们不要玩太晚。

整理好东西，又将寝室打扫一遍，顾晴才背上书包出门，路上在超市买了个加热饭团，一面啃着一面往图书馆走。

不是考试周，又赶上周末，图书馆里人不多。顾晴照常到五楼，在最靠近书架的位子上坐下。

她学的法律专业，每学期都有数不清的法律条例和文献资料要看，坐在这个位置，方便她找资料。

法律专业的东西繁琐又枯燥，许多人课上着上着就会周公去了。顾晴不会，尤其是在分析案例时，她完全将自己代入一个专业律师的角色，去查看案件的蛛丝马迹。

周末教授留了作业，她思路理到一半断了，困意又隐隐上头，索性关了电脑，去书架上找资料。

崇大的法律专业，是A 级别，在几所政法大学里排得上名，因此图书馆五楼，尽是法律相关的书籍。

顾晴在电脑上检索到自己要的资料，穿过一排排书架过去找，在最后一排书架，靠近墙角位置的最上层，找到那本足有两块红砖头厚的专业书。

她踮脚伸手去够，拿不着，出去拖了管理员整理书架用的垫脚椅。踩上去，手一伸，刚碰到书封，眼前的明亮突然消失。

同中午那会一样，视线所及全都陷入黑暗。这里又是个死角，外头宿舍楼、走道上的灯光半点照不进来。

她转了个身，靠着书架，慢慢挪动步子想下来，右脚伸下去试了试，碰到地面，左脚跨步下来的瞬间却被椅子腿绊倒，整个人直直往墙上摔，后腰碰到坚硬的东西，麻痹又刺痛。

手触碰到凸出来的东西，她上下拍了拍，实心的厚重感，又是根梁柱，又是墙角。

这个认知让她无端紧张起来，感觉比中午那会更甚，像踩进了沙漠中的流沙，柔软的沙子将整个身体慢慢裹挟进去，密不可分地占据她身体的每一处，包围、缠紧、束缚，最后收网似的一拉，窒息感袭来。

她慢慢蹲下去，伸出胳膊抱住自己。耳边突然出现尖锐的吵闹声，她立马松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有人叫她跑，关掉灯叫她不要看。

有人让她不准动，蹲在墙角，她躲在柱子旁瑟瑟发抖。

两个人她都怕，两个人的话她都得听。

发疯的人没有理智可言，清醒被抛到九霄云外。

殴打、辱骂，最原始的发泄才最解恨。他们经常这样说。

顾晴的意识开始恍惚，她用力捂紧耳朵，但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是一点一点钻进她耳里。

她开始狠狠揪自己的手臂，不留情地掐，试图用疼痛来找回清醒。良久，耳边的嘶鸣声减弱一些，清醒暂时战胜了自我催眠式的恐惧，她张嘴求救，可惜声音太小，甚至比不上那些吵闹。

过了不知多久，在骂声和砸碎物品的声音快要将她的脑子炸裂时，有一束光时隐时现，从不知道哪个方向照到她这里来。

“有同学在吗？”

图书馆突然断电，有人拿着手电筒进来找人。

“有同学在吗？”

顾晴依旧发不出声去回应，但恐惧激发身体的求生本能。她蹬直腿，去找垫脚的椅子，够到了，脚背一勾，将椅子弄倒。

一声闷响，但寂静的环境里足够引起注意。

“有人在那吗？”

那脚步变得匆忙，但一步一步都踩到实处，沉重，令人安心。

人走过来了，光亮也照过来，几乎同时，顾晴耳边的声音开始消失。

“同学，你没事吧？”是个男人，从书架间的过道跑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后，又回头喊：“师傅，这有个学生。”

“同学，你没事吧？”手电筒的光打到脸上，面容变得清晰，应景惊讶出声：“晴天？”

有人，有光，墙角恐惧慢慢消失，顾晴恢复原样，只是状态看上去不算好，“应景？”

应景把手电筒放在地上，搀着她的手臂，把人架起来，“是我，来，起来，摔到哪了？”

顾晴按了按碰伤处，“后腰，应该是尾椎骨。”

“你们医务室还上班吗？”

“有值夜班的老师。”

“那我送你过去看看。”

应景抓着她两只手腕，脑袋从手臂间的缝隙钻进去，再把腿一勾，将人稳稳背起。

“能帮我拿手电筒吗？”

“可以。”

应景蹲下去，捡起地上的手电筒递给她。

走出书架，来到外面的走道，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扛着人字梯过来。

应景喊他师傅，说背上的人摔倒了，要先她去医务室。

男人让他赶紧送，注意安全。

图书馆整栋都停电了，电梯也用不了，只能走楼梯。

下了一层楼，顾晴单手撑着他的肩胛，说：“我下来走吧。”

“没事，我能背。”

“五层楼呢。”

“五十层都爬过，五层不算什么。”

顾晴笑了笑，垂下手。

“应景，你怎么会来这？”

在渝桉街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时，她就觉得拗口，喊了两三次，还是觉得拗口。

不等他回答这个问题，她突然转了话锋问：“你家人朋友是怎么叫你的呀？”

应景背着一个八十多九十斤重的人下楼，气息依旧很稳，“他们叫我小应。”

“小应啊，不太好欸，你看着比我大，这样喊你岂不是占你便宜了。”她停顿片刻，像是在思考，“我叫你阿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