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晴天 第12章 第 12 章

应景在乌崇市过的第二个年，有了可以一起过年的人，不用再去渝桉街寻热闹。

距除夕还有两天，就被顾晴拉去买年货。

顾晴寒假和日常一样，学习和赚钱，大半个月下来，攒了一小笔，便和外婆揽下置办年货的任务，拉上应景逛超市，每样东西都买两份。

应景看着满满一车的东西，拦下顾晴伸向货架的手，“晴天，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买一份就好。”

顾晴把他的手拍掉，“那怎么行，一个人年就不过了？吃不完慢慢吃嘛，年后开工也可以带给文磊吃。”

应景把她刚放下去的一箱牛奶摆好，“我之前，就是随便吃个饭，年就过了。”回忆似的口吻，没露出什么情绪。

顾晴却以为提起他的伤心事了，歉疚地说““对不起啊阿景。”

应景屈指扣在她皱起的眉上，“这有什么，我又没伤心。”

顾晴顺势提出邀请：“今年年夜饭，去我家吃？”

“这...方便吗？”应景耳垂慢慢泛红。

“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会打扰你们吗？”

“家里就我和我外婆，打扰谁？”

“那听你的。”

“好！”

逛完超市出来，顾晴要去市场给外婆买菜，东西太多，拎进去和人挤太麻烦，她让应景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买。

应景在一旁寻了处人少的地方，把两大袋东西放在地上，活动活动有些酸涩的手臂。幸好是在工地扛沙扛砖，蛮力用习惯了，扛着两袋东西才不用费什么劲。

等了好一会，顾晴还没出来，他探头往市场入口望去，没见到人，也没打电话去催，就耐心等着，顺便想想后天去她家吃年夜饭，要带点什么礼物。

正打算托文磊买些进口老年营养品，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的气息，他以为是顾晴绕路过来吓他，准备做出一副受惊模样，靠近的人却先他出声。

沉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又见面了。”

应景转身看去，一个男人站在他两步之外，脸上挂着淡笑看他，“你是...”他记不起来认识这号人。

“上次在岭安，你帮过我。”

应景想起来是被那伙人围殴的男人，“真巧，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里工作。”

“那群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男人见他还记挂这个事，索性解释清楚：“我没欠他们钱，是他们追债追到我朋友身上，我朋友受不了他们骚扰，才让我帮忙吓唬他们。”

应景眼里闪过不解，男人知道他疑惑什么，笑了笑，“他们耍阴招。”

潜意识的，应景觉得他也不是什么善茬，走过场似的随口说一句：“哦，那些凶神恶煞，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那你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多管闲事。”

这个回答似乎正中男人下怀，“那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再多管一件？”

“说什么？”

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你身手不错，我们拳馆最近缺人，来不来？”

应景没接，眉头拧紧，“打黑拳？”

“生活调剂而已。”男人把名片往前再递一点，“不出人命，奖金丰厚。”

应景看也不看地拒绝：“不用了，多谢。”

“真的不考虑？”

“不用。”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把名片塞进他外套口袋里，“有需要了随时找我。”

等他走后，应景把兜里的名片拿出来，看睨一眼，丢进一边的垃圾桶。

收回手，顾晴正好拎着菜跑回来，蹦跶到他身边，往刚刚男人离开的方向看，“你遇到熟人啦？”

“不算熟，见过一两次。”

“哦。”顾晴搭上他的胳膊，“那我们回去吧。”

-

除夕那天，顾晴一早就去接人。

外婆见着他第一面，就问顾晴：“五色绳那人？”

顾晴红着脸点头，之后外婆就没问什么了，像一个寻常长辈，热情地招呼小辈。

应景第一次在别人家过除夕，有些局促，几次想去帮忙，都被顾晴按着坐下。

“你就嗑嗑瓜子，吃吃糖，看看电视。”

“你们包饺子吗，我会包。”

“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不包。”

“那我...”

“别紧张，就当自己家，我外婆很和善的。”

话是这样说，但应景依旧坐立不安，这种感觉，直到晚上吃饭，外婆叫他帮忙端菜，才消去一些。

年夜饭很丰盛，应景吃了很多年一两个菜或快餐的年夜饭，突然面对一桌佳肴，愣愣地不知如何下筷。

外婆看出他的不自在，剥了只大虾到他碗里，言辞亲切：“晴天没和我说你忌口什么，所以我就照着往年做了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应景屈背道谢：“外婆，我没什么忌口的，什么都可以吃。”

“那就好，多吃点。晴天说你又要学习又要工作，营养要补足，身子才不会垮。”

“好，谢谢外婆。”

顾晴没插嘴，咬着筷子，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们。

吃完饭，收拾好饭桌，应景执意要帮忙洗碗，外婆拗不过，只好让他洗第二遍。

顾晴倚在厨房门口嗑瓜子，看着里面配合默契的人，笑嘻嘻地问：“就不用我帮忙了吧？”

外婆眼一扫，故作嫌弃，“去去去，磕你的瓜子。”

应景也回过头来，笑容在厨房里微暗的灯光照耀下，愈显温柔，“去吧。”

顾晴隔空给他送了个wink，应景脸一红。

收拾妥当，外婆和几个老姐妹约了打麻将，让顾晴好好招待人，就穿戴整齐出门了。

两人不想出去吹风，索性泡了两杯茶，到三楼天台赏月看星星。

南方冬天不下雪，但也很冷，风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冷到让人打颤。在天台坐了没一会，应景就觉得晚饭带来的温度又被寒风给带走了。

“冷呀？”顾晴余光瞥到他裹紧衣服，开口问。

“嗯，还是不太适应南方的冬天。你不冷吗？”

“冷，不过习惯了，一到冬天就会穿好多衣服。”顾晴数给他看，“保暖内衣、毛衣、卫衣、外套，一共四件，再加两条裤子。”

难怪入冬后就见她似乎胖了些，原来是穿多了衣服，应景笑着把她外套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多穿点好，别感冒。”

“你等着，我下去给你拿个毯子。”

“不用”两字还没说出口，人已经跑远了。

加了层毯子，挡住一些风，两人又静静坐了会。

夜空中一弯月亮微亮，比月圆时暗不少，四周星星也稀少，好在不断有烟花乍现的光弥补，除夕夜的天空才不至于太过暗沉。

耳边隐约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爆竹声，当作伴曲似的，应景小声和顾晴聊起天。

“晴天，你们每年过年都是这样吗？”

遥远的记忆随着他这句话扑面而来，安静和争吵交叉，这是顾晴对除夕最深的印象。她曲起手肘拄着下巴，仿若旁观者，叙说着别人的故事：“不是，以前我爸妈还在，年夜饭总是以他们吵架结束，后来被外婆接过来，就我和外婆一起过，虽然清静，但是很舒坦。对了，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爸妈？”

应景心生懊悔，不该提起这个话题，让她触景生情。

顾晴却无所谓地笑笑，“这没什么，再说了，你不也把你的事告诉我了？朋友嘛，坦诚很重要。”

应景点头，接上她刚刚的话，“上次地铁淹水那次，说过一点。”

“哦对，差点忘了。”顾晴一拍脑门，“从我记事起，我爸妈就一直在吵架，什么都能吵，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很久，后来我爸还动手，两人从吵架变成了打架。最后我妈忍受不了，提了离婚，我爸同意，要求我妈净身出户，我妈一开始不肯，找了好多人帮忙，两人又打打闹闹一年，我妈才松口离婚，带着我回了外婆家。”

“大概三四年吧，我妈又认识了一个男人结婚，把我接去他们的新家。一开始那个男人对我和我妈都很好，可惜好景不长，男人开始暴露他的本性，凶悍程度比起我爸，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不管他们怎么吵架，都不会避着我，甚至要我在一旁看着，我爸是这样，那个男人也是。让我站在墙角，看他们是如何用暴力欺压我妈，压制我妈的反抗。我妈怕给我留下阴影，总会关掉灯，让我跑，可他们不许，随便朝我扔东西让我不许动，待在墙角。久而久之，我对黑暗的墙角产生了恐惧。”

“上次在图书馆摔倒是因为这个，在地铁站也是。”顾晴突然笑出来，有些羞愧的，“在渝桉街，你第一次和我提起你的事，我就想告诉你的，可是...怕你笑话，这种恐惧，其实挺奇怪的。”

所有熟悉她的人，都说她人如其名，永远像晴天一样，阳光开朗，活力满满，也照耀别人，和她走一起，再困难的事，只要看到她晴天似的笑容，就能迎刃而解。

可没人知道，她会对一个渺小的角落产生那么强烈的恐惧，那种恐惧，即使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每次都能让她全然溃败。晴天在一瞬间变成没有光，还带着电闪雷鸣的雨天。

所以她保守着这个秘密，她希望大家见到的晴天，永远是积极阳光，无所畏惧的。

她露出苦涩的笑，应景以为她担心自己不理解，火急火燎地反驳：“我怎么会笑话你呢！”

顾晴朝他眨眨眼，“现在知道不会了。”

应尽把椅子挪近她一些，顺带撑起毯子，帮她挡住风，直视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晴天，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恐惧的东西，这很正常，也不丢人。而且，这是他们带给你的伤害，不是缺陷。”

“阿景...”顾晴伸手钻进毯子里，牵住他的手，“如果你以后成了建筑设计师，我找你设计房子的时候，房子里的每个角落，都要有灯。”

应景握紧她的手，“好，我一定给你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