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三十二岁那年,没有遇见林知遥。
那个冬夜,他做完手术,车没有抛锚,手机有电,他直接开车回了家。他没有走江边,没有上大桥,没有看见栏杆上那个晃着腿的女孩。
他继续活着。精确,麻木,像一台手术机器。他做了更多的手术,救了更多的人,拿了更多的奖。他四十三岁那年,升了主任。四十五岁那年,评了教授。五十岁那年,收了第一个博士生。
他没有结婚。苏晚晴之后,他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无疾而终。女人们说他太冷,太硬,心里装着什么东西,她们进不去。他不解释,不挽留,只是点头,说"好,分手"。
他六十岁那年,父亲的事被翻出来。网络上有人爆料,说"著名心外科专家江屿,父亲是杀人犯"。舆论沸腾,病人退号,学生疏远。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记者们的镜头,忽然笑了。
"是,"他说,"我父亲是杀人犯。他疲劳驾驶,撞死了一对母女。他入狱七年,出狱后自杀。我当了医生,想救人,想赎罪。但我救不了所有人,也赎不了自己的罪。"
他辞了职。回到老家,在江边租了一间小屋,种花,养鱼,养狗。狗是黄色的,土狗,叫"小船"。
他七十岁那年,小船死了。他把它葬在江边,然后坐在墓前,抽了一支烟。他忽然想起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冬夜,他应该遇见一个人。一个女孩,坐在大桥栏杆上,晃着腿,问他"什么死法比较好"。
但他没有遇见。那个时空分叉了,她走向了另一个故事,或者,没有故事。
"林知遥,"他对着江水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江水潺潺,没有回答。
他八十岁那年,躺在床上,窗外是秋天的落叶。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大雪,有大桥,有栏杆,有一个女孩。她穿着白色羽绒服,脸色苍白,左脸颊有梨涡。
"江医生,"她说,"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林知遥。"她笑,"知遥知遥,知路遥远的那个知遥。"
"我不认识你。"
"但你应该认识。"她说,"在某个时空里,我们相爱过。你陪我活到死,我让你记住我。你活了很久,种雏菊,听老歌,开诊所,救人。你做得很好。"
"那个时空里,我幸福吗?"
她想了想:"不幸福。但有意义。"
"这个时空里呢?"
"这个时空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什么都没有。但你可以有。"
"有什么?"
"有选择。"她说,"在每个时空的每个分叉口,你都可以选择走过去,或者走过去。选择爱她,或者选择——"
她顿了顿,笑了:"选择被她爱。"
江屿睁开眼睛。窗外,落叶纷飞,像一场金色的雪。他躺在床上,感觉生命正在流逝,像江水,像季节,像某种不可逆转的潮汐。
"林知遥,"他轻声说,"如果重来,我会走过去。"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落叶声,某种遥远的呼唤。
他闭上眼睛,微笑着,停止了呼吸。
在某个时空里,萤火熄灭,沉船腐朽。但在这个时空的某个分叉口,也许——也许有一艘船,正在驶向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