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死后的第十年,江屿五十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身体还硬朗。他不再抽烟,开始养生,每天早起跑步,饮食清淡。他开了一家小诊所,专门给穷人看病,不收钱或者只收很少的钱。他的医术依然精湛,但不再追求名利,只是——救人。
他救了很多人。老人,孩子,孕妇,流浪汉。他给他们治病,给他们讲故事,给他们讲一个医生和一个女孩的故事。故事很长,每次讲不完,下次继续。病人们都喜欢他,说他不像医生,像爷爷。
他只是笑。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想做你的江水"。他现在明白了,江水不是只推一艘船,它推所有的船,滋养所有的岸,拥抱所有的生命。他也要这样,不是只爱她一个人,而是把爱她的方式,变成爱所有人的方式。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人来到诊所。
她大概二十多岁,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嘴唇发紫。江屿一看就知道——肺动脉高压,晚期,右心衰竭。和她一样。
"医生,"年轻女人说,"我听说您这里看病不要钱?"
"看情况。"江屿说,给她检查,"你叫什么名字?"
"林念遥。"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眉眼清隽,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像某个人。
"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
"不是。"年轻女人说,"我父母死得早,我是奶奶带大的。奶奶给我取的名字。她说,念遥念遥,就是念着远方的人。"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林知遥。"
江屿感觉世界在崩塌。他扶住桌子,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原来没有。原来有些重逢,即使隔着生死,也依然让人措手不及。
"你奶奶……"他的声音颤抖,"她……"
"她死了很多年了。"林念遥说,"在我出生之前。但我从小听着她的故事长大。她说,她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一个叫江屿的医生。她让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找到他,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
"告诉他,"林念遥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温柔,"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后悔遇见他,爱上他,死在他怀里。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江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但原来没有。原来有些眼泪,是为了重逢而流的,是为了——为了证明爱还活着。
"林念遥,"他说,"你奶奶……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
"告诉了。"林念遥说,"她说,她死在一个秋天的夜晚,死在她最爱的人怀里。她说,她不害怕,因为她在发光,像萤火虫一样,发着光死去。"
江屿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躺在床上,婚纱洁白,嘴角带笑,监护仪变成直线。他握着她的手,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爱你"。
"她还说,"林念遥继续说,"她变成了很多很多东西。风,雨,雪,落叶,萤火虫。但她最喜欢的是江水,因为江水永远围绕着岛屿,永远不离开。"
江屿睁开眼睛。他看着林念遥,这个和她有着同样名字、同样笑容、同样疾病的女孩。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命运的安排,某种——某种她留给他的礼物。
"林念遥,"他说,"你的病,我治不了。"
"我知道。"她笑了,和她奶奶一样的笑,带着梨涡,带着星星,"奶奶说过,这种病无药可医。但她说,如果遇到江医生,他会陪我,直到最后。"
"你奶奶……还说了什么?"
"她说,"林念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江医生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太孤独了。她让我陪陪他,就像她当年陪他一样。"
江屿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她的奶奶更凉。他握紧了她的手,像当年握紧她奶奶的手一样。
"好。"他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