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与沉舟 第1章 孤舟

江屿第一次见到林知遥，是在凛冬的深夜。

他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手术，走出医院大门时，漫天大雪正无声坠落。凌晨三点的街道空寂如深海，只有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他的车抛锚在半路，手机电量耗尽，于是索性沿着江边步行回家——如果那个租来的、只有十五平米的老阁楼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江屿三十二岁，是国内顶尖的心血管外科医生，也是业内出了名的"手术机器"。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朋无友，住在医院附近一栋即将拆迁的老楼里，每天的生活轨迹精确到可以用手术刀丈量：医院，出租屋，偶尔去江边散步。同事们说他活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意外。

直到那个雪夜。

他走到跨江大桥中段时，看见栏杆外沿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单薄的白色羽绒服，双腿悬空晃荡着，像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鹤。江屿的第一反应是——又一个想跳江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急诊室里，在手术台上，在生死边缘被拉回来后又哭又闹。他对此没有同情，只有疲惫。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风大。"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要跳的话，往下游走走，那里水浅，摔不死，只会半身不遂，更痛苦。"

女孩回过头。

她有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眉眼清隽，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医生，你在劝我别死吗？"

江屿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晚期肺动脉高压，右心衰竭，预期生存期：6-12个月。

"不是劝你。"江屿说，"我是说，死法要选对。从这里跳下去，水流太急，会被卷到闸门那里，身体会被绞碎，很丑。"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灿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仿佛她手里攥着的不是死亡通知书，而是一张中奖彩票。

"那医生，"她歪着头问，"什么死法比较好？"

江屿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一滴迟来的泪。

"没有好的死法。"他最终说，"只有还没活够的人。"

女孩从栏杆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那你活够了吗？"

江屿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桥下走，女孩却跟了上来，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不落。

"我叫林知遥。"她在身后说，"知遥知遥，知路遥远的那个知遥。"

"江屿。"

"我知道。"林知遥小跑两步追上他，"江医生，心外科的一把刀，我查过你的资料。你做过三百多台心脏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发表论文二十三篇，拿过两次国家科技进步奖。"她顿了顿，"但你没有做过一例肺动脉高压的手术，因为——这种病，无药可医，无刀可开。"

江屿停下脚步。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纯白。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林知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死亡通知书，认真地折成一只纸飞机，朝着江面掷去。纸飞机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最终落入黑暗的水流，消失不见。

"我想让你陪我。"她说，"陪我活到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