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归集 第62章 梦舟

…………

“客官，有人找。”

清早。

“客官？”

“不必也，你先去忙罢，我在门口等便是。”

阳光透过雕窗撒得满地金黄，榻上歪倒斜睡的人儿在温暖的引诱中渐渐苏醒，朦胧中听见外廊的动静，便支着身子坐起。

道：“请进。”

易子寒低头按摩太阳穴，想来是慕梦瑾来了。

“打扰阁下清梦？”

闻非是慕梦瑾之音，易子寒方才抬起头来见其人，其人刚好绕过屏风，道：“许久不见了，阁下。”

易子寒道：“许久不见。文大人近日可安否？”

文艋舟笑道：“很好。不过我见阁下你不太好。”

易子寒将外袍套上，道：“这点小伤，倒也不必挂怀。不知贵公子今日来有何贵干？”

文艋舟悠然地看看四周道：“文某前几日回了趟晨浥，想着给朝廷告假还未逾期，便跑来这江南，感受梅雨纷纷，又在偶然间听闻易公子在此处，顺道来瞧瞧，毕竟同僚共事，也算是一种缘分。所以，易公子可愿与文某共品几杯红袍消磨这清晨？”

易子寒道：“当然可以，有客从远方来，必招待周全。”

文艋舟笑道：“身在异乡为异客，你我皆为异客，如此，不劳易大人费心。既然大人也负伤在身，不如就在这客栈内，我看时机正好。”

易子寒道：“当然可以。吩咐下去，准备两盏茶。文大人请坐罢。”

文艋舟落座于雕花月桌旁，待小二沏茶离开后，道：“我想大人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易子寒笑道：“当然，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文艋舟一改之前的闲散样，正襟危坐，道：“我非大理寺之人，大人不必心疑于我。”

易子寒道：“我倒也不必心疑于你，只是《神鸿辞》一下就成了别人怀疑你的把柄。”

“我自然知道，我正考虑收回原稿，既然起到的作用以及世人对其的解读已背离了我的初心，我想，它倒也不必公开存在于世间”文艋舟苦笑道，“当初写的时候，也只是背靠山水脚踩绿野，谁知若此。若知，那时我便不会去趟这浑水。”

易子寒道：“所以？”

文艋舟道：“没有所以。不谈此事。我想，大人应该知金雀。”

易子寒放下手中的茶杯道：“知。五只金雀，可召陞龙。”

“嗯，似乎确实有这个功效，不过……既然金雀就可以召出如此神通广大之物，反叛者为何要杀人？”

易子寒：“…………嘶，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寻求更大的力量？”

文艋舟道：“不错。阁下可知，’红鳞剑‘？”

易子寒颔首道：“出自珩隼之手，唯一能够斩杀陞龙的武器，现如今下落未明。就算得到剑，一时间也无法使用，需以鲜血为祭，让其开封。”

文艋舟道：“哈，我想当初季先生也就止步于此了。他应该没告诉你，其他的东西。”

易子寒挑眉道：“哦？”

文艋舟道：“鲜血，必来自五行之人。总需一百二十八。”

顿了顿，又继续道：“据我所知，现下距离一百二十八，还差最后三人。”

易子寒恍然大悟，继而冷笑道：“不错，很厉害。在朝廷上安插眼线，以金雀召陞龙，以红鳞杀之。结果一目了然，目的也一目了然。陞龙是唯一可以与真龙抗衡的东西。”

文艋舟道：“那不一定。我想，当初白婵仙人费劲心血为天子练就真龙，许其和定八荒四海，上至九霄下达深海之时，也留有一手，以备后患。毕竟，作为仙人，我想她也明白，不是每一代君主都是贤明圣主，不是每一个时代都适合生存。”

易子寒道：“那是必然，不过只是现在看来如此。”

文艋舟道：“所以，公子是否有所打算？”

易子寒道：“三人。他们最后一条路，水。江南雨季，又是水路发达，此地最好不过。以我推断，首先，避开市井街道是必要，杀人，是阴险，不可声张；其次，要想一下找齐三人，且与水有关，那水手是再好不过的选择。长期在水边来回，早出晚归。那几厮大可制造风浪噬船的谎言以躲避追查，大可得手后跳水逃生。毕竟，以他们的思维，借助自然的风浪来掩盖真相，总比口中说出的谎言更令人信服。”

文艋舟道：“很有道理，那就赌一把。今日之内，我便动身去搜寻有无三人载船，以备时机。”

易子寒笑道：“话说回来，文昌公子，这件事本无关于你，你为何要出手，告诉我我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文艋舟再次环顾四周道：“因为我良心未泯。”

易子寒：“………………”

文艋舟道：“只有我知其中真相，比起看到别人无力回天，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

易子寒问道：“你就不怕死么？”

“回晨浥之前，我已辞去礼部尚书一职，当前，就是个市井散人”文艋舟双手一摊，苦笑道，“说白了，我就是一个懦夫。是的，我怕死。可在这之前，我也想过献出自己的一切。”

“来之前，来朝廷之前，我想过，以我手中中书君，化人间之暗，解黎民百忧，开进取之思，辅君主贤明，观祯之春景。后来我才发现，居庙堂之上，则怒同僚内争，怒君王蒙蔽，怒衣冠禽兽不听黔首之哀；行走于江湖之间，则愤人不争不取，愤麻木腐朽之思，愤其宽以待己而骄纵言行”文艋舟冷嘲道，“我想过改变，但我很清楚，先觉者，往往千夫所指最后香消玉殒。我想用文字记录下一切，然后发现我他妈连笔都动不了。”

“我很佩服你，易子寒，至少你敢，你敢战。而我在无力回天之时，只想活。”

易子寒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可你并没有同流合污。”

文艋舟道：“那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底线。如果连这条都破了戒，我想，我离我的心脏破碎，也不远了。”

这似乎是谈到了冰点，他却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道：“嗯，不过，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在朝廷中禁锢了这么久，难免向往恣意潇洒的生活。既然复得返自然，就不恋锦衣玉食的樊笼了。”

易子寒道：“仁兄这般胸怀，在下实在佩服。”

文艋舟道：“真心实意罢了，不及胸怀之言。待我拿到证据，便以书信与你来往。哦，对了，说道这件事，我倒有一个问题想问阁下。”

“请讲。”

文艋舟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既然阁下明知罪人就在眼前，为何不将其一举拿下？”

易子寒站起身来，走进放在一旁的绿萝，将喝了一半的红袍慢慢倾入土中，道：“轻举妄动最为致命，只有将剑朝向背后的罪魁祸首，掏出铁证，这场战役才有意义。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孤身奋战当然不可以，当然了，信任这个东西，我也不会轻易交付，只能说，权利之间的往来要用利益做桥梁，既然要想下好棋，就不能掉以轻心，不然，一棋下错，满盘皆输。”

文艋舟道：“你为了什么？”

易子寒将茶杯放在桌上，道：“来时选的这条路。不过，像你一样，我没那么想留下。”

文艋舟点点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再饮两杯茶后，就此背上行囊离去。

大约是到了午后，雨渐渐停下，易子寒与慕梦瑾二人出发前往钱塘。走时，易子寒对着天庄重地发誓，那什么楹林，他这辈子不会再来第三次，再来就是狗。

虽说，他对楹林的来历十分之好奇，如若皖芷山毁于一旦，那楹林是否也不必存在于世间，在宇宙的长河中消失殆尽，但是，他与楹林的缘分也怕是终结于此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罢，发生过的事无法收回，无法改变，向前看，是最佳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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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大人且止步，实在对不住，巡抚大人闭门谢客三日，今日方是第一日，二位大人请回吧。”

走至巡抚府，却被门口院公拦下，道：“小的见二位气度不凡…………请问是何方人士？”

易子寒道：“皖芷巡抚及其下属特来看望千大人，望转告。”

院公听后，眼睛一亮，笑道：“好的好的，我一定帮你转告……额，不过，千大人说了，这三日，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不见，所以，二位还是请回罢，三日后，方可登门。”

从巡抚府离去，似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不觉变得轻松起来。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慕梦瑾，你来过钱塘吗？”

慕梦瑾看着眼前这个眉开眼笑的人，不觉笑道：“来过几趟，你想去哪里？”

“随便逛逛，好不容易空出时间。”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大街小巷，熙熙攘攘。

易子寒和慕梦瑾避开人群，终于得一处安静。擦擦脸上的汗水，易子寒道：“这样的生活，着实令人神往，唔，慕梦瑾，你想过吗？”

“你想？”

“嘻嘻，想啊，尘埃落定后，也该好好活了。”

“你现在也在好好活。”

“嗯。说得对，尘埃落定之前，我也应该好好活。”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新娘子出门喽！”

随着一整条街上的沸腾，便见一群人，簇拥着新娘子步出大门。

新娘子身着红绿喜袍，头配凤冠招彩，手持红绸团扇，身旁的男子一边道贺，一边护着新娘子来到马车前，看着两个侍女将新娘子扶上马车，方来到车前，翻身上马。

唢呐一响，高抬红轿，十里红妆。

这不是易子寒长这么大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娶亲队伍，但还是看呆了。

“易子寒？”

“我在……怎么了？”

“你……”

“哦。没什么，就是，新娘子真好看！真漂亮！”

“………………”

“你不觉得吗？嘿嘿…………真是便宜那男的了，唉，娶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媳妇儿，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个……你说是吧？”

“…………………………………………………………走吧，还没有吃饭。”

“……………………”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在钱塘一逛，流连忘返，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这位公子，可有心赏字画？”

易子寒转过身去，便见一老叟举着几幅字画问道。

易子寒定眼瞧了瞧，道：“都出自谁手？我见这字体都不一样。”

老叟嘻嘻笑道：“梅残先生，可厉害了也，种种笔法，不在话下。”

易子寒接过字画仔细翻看，最终停在一处，问道：“这副，亦是出自梅残先生之手？”

老叟道：“是也。”

“多少钱？”

“五两。”

“我要了。”

“成交。”

慕梦瑾走近，问道：“你喜欢？”

易子寒将字画递给慕梦瑾道：“你看。像不像？”

慕梦瑾将字画打开，只见这字画上，以藏锋之势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大字“国泰民安”。

易子寒道：“世上会书写藏锋的人数不胜数，但这种字体，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想，我得去拜访一下这个‘梅残先生’。”

“二位大人原来在此处。”

清晨的院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跟前，道：“千大人听说易主前来，特开门迎客，至此，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