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快去!”慕梦瑾直奔战场,鹤孤罗浮应声离开。
那假面呼啸着追在易子寒身后,近在咫尺!
见鬼!!
易子寒千想万想没有想到那片破碎的陶瓷被梦洛花附身在上,幸而方才有貔貅为其挡了几下,否则他早已命丧黄泉。
失去法力意味着不可飞檐走壁,易子寒尽量不将这妖怪往大门前引。
忽然,假面幻化出几十成百个来,将易子寒团团围住。
“哐当!”
金属撞击的声音!
“……子寒!低头!”
易子寒迅速伏倒在地,只见长槊击穿假面其中的一排稳当当扎在易子寒脸旁。
“…………”
可出现的空隙假面立刻幻化出新的填补上,并张开大嘴齐齐向易子寒并拢!
见鬼!!!
易子寒背靠身后的高树,心生一计,没办法,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求生是本能。
于是手脚麻利向树上爬去,假面立即汇合过来,张开嘴,易子寒只见一张张没有牙齿的嘴巴朝向他,一只手抱树另一只手给了那些脸一拳。
不过脸没有受伤,手非痛。
“哐当!”
“啊……”
几十个假面被刺穿击杀,但围在易子寒周围的并没有在意,在它们看来,猎物是不可多得的胜利品。
易子寒爬到树杈边,在假面向上升高之时想要借机跳下去逃跑,可身后一凉,眼前一黑,一张血盆大口等待他的坠落。
要被吃掉了吗?
易子寒顿觉自己跌入一潭深不见底的漆黑湖水,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水草,没有空气,没有生灵。
窒息、压榨、孤独、仇恨。
“问情,我是谁……”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悄然靠近。
“问你,我爱谁……”
易子寒想要开口问,却被捂住眼睛。
“天苍苍,困在过往。”
“………………”
“地皇皇,终叹白昼长。”
唱歌的人贴近他的耳朵,气息环绕在他的颈侧,易子寒挣扎着睁开双眼,却又不自主地合拢眼皮。
“生带平平泪,查名错赏春。
严情多坎坷,少事望尘人。”
“你………………是……谁”易子寒艰难地开口,道,“放……开……我。”
“不界残食宴,不哭笛断声。
玉楼弦乱对,家罕话心唇。”
“你…………”
“我的任务,快完成了呢……”只听那个声音道,“盟友,该给我我想要的东西了……”
易子寒忽觉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四肢被缠上什么东西一般,将他往深处拽。
忽地,他看见眼前全是火光,火光的尽头是一位持刀的武士,他说:“这个位置本该属于我,哥哥,你输了。”
火光褪去,又见一位头戴簪缨的贵妇人,对他说:“过往之不谏呀,来日方长。”
贵妇人退开,一个陪伴他好久的人,身份不简单的人,向他伸出手:“跟我走。”
“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是谁?”
对方笑了,如同春日的暖阳:“你知道我的,你忘记我了吗?我是你的下属,我叫慕梦瑾。”
“我师父呢?”
“他刚才来过,见你还在睡就回去了。”
“我爹娘呢?”
“刚才来过,为你留下了一些东西。”
“崔嵬笑晏呢?”
“看过你一眼,急匆匆就走了。”
“慕梦瑾呢?”
“在你面前。”
“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当然可以,握紧我的手,我带你一起去见他。”
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传入将醒的梦中。
“大人,我们查出来了。”
“情况如何?”
“是这样,这位‘白酒三公子’原名谢西格,家中以倒卖白酒为生。他与李氏两位兄弟李而哲和李而善之间关系亲密,杀害无辜孩子此事,也的确如那夫妇二人所说。”
“当初跌入湖中,死去的是谁?”
“是二儿子善,动手勒死孩子的是他。”
“官衙呢?”
“大人”另一个人说道,“我查到了,如今这里的官衙上下一心,曾经都收过李氏的贿赂。不过……我还查到,有一路人在制衡官衙的力量。他们身份特殊,是官衙里种花买草的人。他们仿佛表面上将官衙当作主人家,可暗地里与别家勾结——勾结的,便是如今梁燕的富商包氏。
不仅如此,我还查到,钱塘有不少失踪人口或意外身亡的人,那些人大多在出事之前害人,而且——都曾踏足过芙蓉楼。双燕将誊抄来的接客本与那些人出事的日期对过,完全对得上。”
“…………这么说来,梦洛花是在单纯为上面做事吗?”前一个人猜到。
“有这种可能,但……我另有揣测。”
黄色的灯光在半开半合的纱帘之下显得柔美,床上睡倒的人睁开疲惫的双眼。
身旁有人,雀跃起来。
“大人!!他醒了!!!”属于女孩的欢乐嗓音。
朦胧里,他看到某人闻声迅速绕过屏风向他直奔而来:“子寒。”
“嗯。”
又合上眼。
再睁开眼睛,对上慕梦瑾担忧的眼神。
“还好吗?”
“好多了——我又梦到她了。”
慕梦瑾欲起身去拿桌案上的瓷碗,却被方才的女孩抢先一步道:“大人,我来吧。”
女孩手持瓷碗,身着一件浅色的褂,头发利落盘起,易子寒见其眉眼熟悉,试探道:“双燕?”
“是我,易公子。”
易子寒激动道:“你没死!!”
皇后身亡后,她的棺椁被送入京,身边服侍的人理应散尽。正逢那时于启得势,对于贤留下的一切诛杀,所以,双燕作为锦穑身边的人活下来的希望渺茫。
“是大人救了我,大人不仅救了我,还救了……他俩。”
易子寒这才看到,屏风后两个探出两个脑袋来悄悄地看他。
“鹤孤和罗浮?”
“嗯。”
鹤孤和罗浮见状走出,道:“易公子,好久不见。”
慕梦瑾见易子寒为难的模样,于是道:“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
“你瞎说什么喂——你可是世人称颂的神仙!神仙诶!!你干什么事情都很合理的嘛!”
“我不是神仙。”慕梦瑾委屈道。
“………………”易子寒见双燕、鹤孤、罗浮不约而同扭头转身离开,又看看慕梦瑾道,“好好好,你不是。”
“之前不跟你说,实在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
易子寒听慕梦瑾娓娓道来道:“我抵达之时鹤孤还未死,勉强救了过来。于是后来,他们三个就时常出现在我的身边。听说我的事,便向我投靠。”
易子寒叹气道:“没死就好,他们都很无辜。不过,你为他们重塑了肉身吧?”
“嗯”慕梦瑾颔首道,“我要做的事,是常人做不了的,他们大战后真身受伤严重,加之鹤孤魂魄残缺,于是我便用楹木为他们三人重塑肉身。”
易子寒觉得那三人似乎是他触及不了的,仿佛几人并不在一个时空。
心想也对,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也该善终。
说善终似乎偏激了点,这不人还没有死吗?实则不然,他们属于人的身体早已逝去,剩下那具雕刻的身体永垂不朽,易子寒能够轻易察觉三人与常人不同的气息,那种气息来自慕梦瑾身上,总能令人安心。
不知是断了弦的记忆突然联通还是埋葬已久的旧迹突然露出刻桷,两张熟悉的脸闯入这位复生者还不太灵活的脑子里。
月赦和忱絙。
如果,当初他也用同样的法术将二人救回呢?或者更直白一点,他们其实可以逃跑,他绝不会怪罪,反而会庆幸。
能在那群凉薄之人的手下捡回性命,对于这些平常人来说,是最大的运气。
慕梦瑾知道易子寒的心思,于是说道:“人杰不会因死而损其心性,为己之理想而践行者,无论生死,可称英雄。”
然后将手中的药舀一勺起来送到易子寒嘴边。
“我自己来。”易子寒自认为的夺勺之战就此开始。
“我喂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
“哈?”
什么叫因为你想?
这若唤作崔嵬,易子寒会立刻反击:怎么?你暗恋我?
然而现在给他一百个熊心鲍胆子他都说不出来。
怎么好意思。
你怎么好意思。
他想是因为什么…………
“你方才说你在梦中又梦见了她?”
“嗯。”
慕梦瑾又舀一勺起来道:“这一次,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的任务完成了,盟友该给她想要的东西。”易子寒回忆道。
然后又回忆起后来的对话,本欲说又不敢说于是戛然而止。
“盟友?”慕梦瑾思考道,“当真是朝廷吗?”
“这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慕梦瑾又舀起一勺药,解释道:“现在的局面,兴许很多人都不知道。”
“曾经明威将军说,于贤于启二人反目成仇,又说于景不愿参与斗争只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你还记得吗?”
易子寒思忖道:“有印象。”
慕梦瑾慢条斯理说道:“不过,现在看来,于景才是真正的胜者。”
“…………”
“她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退出,而是袖手旁观,必要之时才设身局内。
她的母亲曹氏,诞生在书香门第,家中世代袭职,其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证家族能够长久平安。所以,曹氏出降公主,就骗了许多人。明婼,于贤,于启,乃至朝中大臣,先保性命,再从长计议。于启称帝后,欲设局将于景困在宫中,逼迫其让渡大权,然而于景先是顺从,后与回京的五靡之军联络,得到明威的支持,你可知当时边关战事紧急,真龙之身的出现意味着能够为战士提供更强大的力量,而明威等将军并不看好于启,所以几位将军做戏,向于启上书表明忠心以及于景去边关的好处,得到于启的信任后,带着于景脱身。
于启暴戾从政,到后期已被反噬到无法自理,大众举旗而反,其中就有流落的于贤。于贤回京,有旧臣支持再次登基,然而,于景回来了。于景聪慧,在边关和兵将相处的岁月里得到众军的拥护,所以其不愿交出手中的兵权。于贤此刻只有少数的旧臣,在于景的施压之下,只能答应二龙同天。”
易子寒问道:“那为何如今外界依然只提起于贤?”
“这就是我想介入的地方:以上的所有都是双燕三人前去暗中调查的结果,换句话来说,除我们之外,没有第六人知道。于景与梦洛花之间是否有盟约我不能妄言,但她毁天下之人就已经说不过去了。”
“挟持于贤,是为了一点点吞并权力吗?”易子寒道,“梦洛花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
慕梦瑾摇头,太复杂了。
首先,于景就不可能害天下人,就算是想让天下人一同为其殉葬或只是听命于她,又干嘛大费周折名不正言不顺地找到梦洛花这个不明身份的人。
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梦洛花在为包氏做事。
包氏这个枢纽,连接两个东西——一是朝廷;二是余学。
慕梦瑾不愿否认余学的可能,毕竟余嬴这个人他没有深究过。都说人心隔肚皮,或许连周毓等人都不知道余嬴背后的为人。
“大人——们”鹤孤绕过屏风过来道,“到了。”
慕梦瑾点点头道:“靠岸了,我们去见一个人。”
“哈?”易子寒不可置信道,“我们在船上?”
这个船稳到他以为在平地上!所以醒来后也没有去深究,只当是哪个客栈!
“嗯”慕梦瑾很平静道,“我们现在在戟州的洛湖。”
“我睡了多久?”
“三天。”
“………………”
慕梦瑾打开一旁的包裹,拿出一套新衣服道:“穿这个吧。”
“哦……好。”
易子寒觉得自己这才清醒了,是彻底清醒了。
整顿好后,他随慕梦瑾下船。此船甚大,有许多房间屋子,可在此处却只下来了他们几个人。
楼船缓缓游离岸边,慕梦瑾转身嘱咐三人几句,他们便隐身而去。
“走吧。”慕梦瑾过来顺势想要牵手,然后又装作不小心碰到将手迅速拿开。
小岛树林茂密而潮湿,湖水的气息环绕左右,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蜿蜒着。
“我们去见谁?”
“诗中的那个人。”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易子寒觉得慕梦瑾像是在逗自己玩,不过在树林茂密的地方,心境都好很多。
路的尽头,一座不大不小的神庙。
出门倒水的姑子看到前来的二人,低头道:“阿弥陀佛。”
抬头看清来人后说道:“原来是慕公子,是来找默文师姑吗?”
“是的。”
二人随姑子一路走,到了一处别院,姑子留下二人进去一阵后,出来道:“请随我来。”
廊下人慢慢走着,看见二人招手道:“我在这。”
易子寒定眼一看,惊呼道:“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