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缓步进殿时却又驻步,他目光停在殿内那抹忙碌的绿影。
只见蕃秀用桃夭襻膊将衣袖束起,露出藕节般白生生的手臂,手法娴熟地在为太后揉捏,额间汗珠点点,滑落在她娇嫩的脸颊上,犹如晨露挂于荷叶上一般。
耳畔更传来蕃秀与太后的说笑声,那声音清脆悦耳,让年轻的帝王心中微动,仿佛驱散了连日的沉闷。
等蕃秀察觉,回首去瞧,竟见那人立于殿门前,惊诧之余,连忙将衣袖放下,躬身行礼退到一旁。
“朕特此来给母后请安,愿母后福寿安康。”景帝走进殿内,又瞥见身后急急赶来的侍从,遂解释道,“朕适才路经此地,便顺道进来探望母后,未曾想竟惊扰了母后的清净。”
“皇帝日理万机,勿要多挂心与我,亦多多保重龙体才是。”太后坐起身。
景帝微微一笑,扭身示意,跟来的侍从迅速上前呈上一物,景帝接过,才双手奉予太后。
“此乃龟兹使者精心进贡的优钵罗花,传闻此花生于冰迹陡岩之极寒之地,五十年方得一绽,具有祛湿强筋、补肾调血之神效,最是适宜母后之体。此外,朕还备了些异域之地的珍稀特产,愿母后品尝一二。”
言毕,又吩咐侍从奉上其余礼物,一一展示于太后眼前。蕃秀在旁静观这对母子,只见太后脸色微动,似有感动之色……
待景帝起驾回宫,蕃秀便紧跟其后,主动为其打帘。
景帝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子,只见她云鬓轻挽,柔顺地低垂于脑后,上面压着一对五色雏菊,交领高耸,露出如玉般脖颈,而那雪肤之上,一抹红犹如雪中红梅,分外引人注目——
令他诧异的是,那女子竟突然开口,声音低柔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陛下,妾身有要事回禀,还望陛下能稍候片刻。”
未及景帝回应,蕃秀已盈盈屈膝,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去,步履轻盈,宛如风中柳絮。
景帝回味雪肤上的红点,究竟为何物,却见蕃秀已抱着一个锦盒,款款而归。
她走上前来,躬身举起,“妾身深思已之过错,今后必将恪守宫规不再逾越,特将此物呈上,恳请陛下恕罪。”
见面前的女子仪态大方,语气更是坚定。
景帝着内侍上前,接过锦盒,呈上来一看,那盒内一排各色璎珞及那块玉佩,下面还压着一叠燕尾隶书所抄的经卷。
原以为那人见此会勃然大怒,不料却闻其言道:“就有劳英詹事了。”
蕃秀疑惑不解,抬眼望去,却见那人双手齐胸,斜睨着她,俨然一副坐等之态。
四目相对上,她方才恍然大悟。
敢问这宫中还有比眼前这位更泼皮之人?!
蕃秀强压下心头不悦,只得走上前服侍。
她朝锦盒看看,反问那人:“不知陛下欢喜哪支?”
“用人不疑,自然是全权交由英詹事定夺。”那人倒是一派悠然自得。
蕃秀心中暗自腹诽,却也奈何,只得在那琳琅满目的璎珞中细细挑选。她沉吟片刻,终是选中了当中——最难看的!
这才扭身,笑意融融走到那人跟前,躬身去挂在玉带之侧。
而蕃秀前后的神态变化,恰好被景帝捕捉到,他虽不明其由怒转喜的个中缘由,然女子面上那抹嫣然笑意,却如春水般漾入他的心扉。
他目光流转,落于腰间那颗低垂的发髻,此刻瞧的真切,那白皙颈项之上,一点红痣宛若枝头樱桃,娇艳欲滴,引人遐思无限,令他心生怜惜,不由自主地要伸手轻抚……
蕃秀乍然起身。
她虽有惊慌,手脚却是麻利,将那玉佩终于和那难缠之人绑到了一起。
她满意的正欲退下,却听那人言:“听闻英詹事侠义心肠,好抱打不平,成日琐事仍未有懈怠,实乃能者多劳,应多为太后分忧才是。”
……
隔日,蕃秀才明白这话之深意。
“泼皮!”
蕃秀将“起居注”猛地掷于案上,惊得寇子唬了一跳,既不知英大人为何恼怒,更不知该从何开解他家大人。
蕃秀从榻上坐起,回想方才去太后寝宫请安,太后吩咐她去探视婉昭仪。
若非有人背后怂恿,太后怎能有此等想法?
她出大殿后,立即寻来当值的内侍询问。这一问,可真是问出了端倪。
原来,昨日景帝离去后竟又复返,再三恳请太后,太后这才勉强应允。
可这宫中上下谁人不知,那婉昭仪虽被囚禁,可脾气又臭又硬,谁敢招惹!
相比头次去掖庭,这回蕃秀便是有了经验。
到了门口,先投上名帖见了掖庭令,掖庭令姓黄,见到懿旨极为客气,安排曹丁带着蕃秀等人去昭狱。
蕃秀猛地想起那日的小官人,于是恳请黄大人改由石头为她领路。
再度重逢,石头诧异中,满是感念之色,“蒙英大人提拔,此等要差,竟想起了在下这等微末之人,实乃感激不尽。”
说着就要下跪叩首。
蕃秀着寇子将人扶住,寇子得令将话头接去,“石头兄弟,自是因你我交情匪浅呐。”
说笑之间,一行便来到了昭狱。
只见此处卫兵密布,推开厚重之门,里面漆黑幽森,两旁火把摇曳,火光昏黄,映照出一片阴森之景,令人不寒而栗。
寇子连忙噤声,悄默默跟随石头身后。
隔着木栅,蕃秀望向那牢房之内,见一张简陋的土炕堆砌其间,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背对牢门横卧在上。
听闻响声,那女子才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蕃秀险些失声惊呼。
只见那女子半边面颊已毁,遍布着枯木般的裂痕,或因未能及时医治,有些伤口竟已生出触目惊心的血泡,密密麻麻,犹如蜂巢般镶嵌在另半边花容月貌的脸庞之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见到来人,女子坐起身,抖了抖身上极不合体的布衫。
而那布衫的领襟处已开线,垮垮的挂在肩头,唯独女子头顶的坠马髻,铮亮乌黑,依稀可辨主人往日的风姿。
蕃秀瞳孔微缩,眼前骤然模糊……
那日天尚初明,负责礼仪的世妇便催促着她们一等人梳妆。
因初离家门,蕃秀睡眠极浅,好不容易熬至天亮将至,方才朦胧入睡,岂料未过一个时辰,便被唤醒。慌乱之中,她胡乱套上事先备好的华裳,昏头昏脑地跟从众人而出。
谁料一时大意,直到要秀女进殿遴选了,她才发现发髻竟然只梳了一半,不待世妇责怪,她便自己吓得瞌睡全无。
因年纪小个头也矮,她便缩在人后,手里攥着脱落的簪花不知所措,哪知眼前伸来一只手,皮肤白玉柔荑,而手心里洽洽托着一把玉篦……
“长信宫英蕃秀,给婉昭仪请安。”蕃秀收回思绪,拱身朝牢内之人行礼。
婉昭仪目光无神的愣了下,旋即神情流转,“英大人这番前来,倒是让本宫有些意外。”
言罢,她欲踱步上前,却又堪堪停住,单手掐腰,失笑声道,“英大人,如今倒是闲暇得很,竟有空暇来探望本宫了。”
蕃秀却并未搭话,转身将石头和寇子唤到身边,悄声吩咐。只见那石头一挥手,两个狱差上前将牢门打开,步至婉昭仪身旁,一左一右将其挟持住。
婉昭仪见状,怒火中烧,正欲厉声呼喊,其中一名狱差却将她手上的镣铐解开,做完便又退至栏外。
寇子遂自外而入,怀中抱着一个竹箧,轻置于地上,旋即又转身出去,再抱进个食盒,最后又提进来几个药壶及瓶瓶罐罐,堪堪做完这些,见蕃秀微微颔首,便领着石头等人退出狱外。
待人走远,婉昭仪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地上的一堆物件,倏尔,她眸光一转,如利剑般射向蕃秀,厉声道:“这世间芸芸苍生,皆可讥我、笑我,然则于你英蕃秀而言,却无此资格!”
见蕃秀沉默,她嘴角又勾起一抹嘲讽,“你这番算什么?不过是猫哭耗子!借此让全长安城人对你齐齐赞誉?也对,你英大人,向来珍视名声!”
这时,蕃秀才淡然回应,“今日受太后娘娘之命,特前来探望昭仪。”
婉昭仪闻言,更是冷笑连连,“是我愚昧无知,还是你故作聪明?太后常年病榻,如同那庙中的泥胎,又怎会突然念及我等夜寒之时需要添被?”
言毕,她猛地将脚下的竹箧掀开,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卷厚实棉被。
“且让我猜猜。”
她端详蕃秀片刻,“莫非是为了我往日随手赠你过玉篦?”
见蕃秀面色微变,她神似得逞,捋过胸前垂落的青丝,吃吃笑道:“这宫中人人不过是利用二字。当日若非见你得先帝钦点,将来必居后宫之列,而我亦有望跻身其中,提前与你交好罢了。否则,我又岂会倾囊相助,助你度关?”
蕃秀心中蓦的一颤,眼前不由浮现出那段旧事。
那时她落选留于宫中,孤零零一人,身处困境,处处受人刁难。她也曾向已是太子嫔妃的婉昭仪求助,然而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自那以后,她便不再相信,这宫墙之内有所谓的姊妹情谊……
“若非你当日之决绝,或许我早已心灰意冷,混沌度日。”蕃秀心头触动,轻声感慨。
“……终究,还是要谢你。”
然而,这却引得婉昭仪一阵狂笑,“英蕃秀,你可知晓,我处处与你相较?日日与你相争?直至今日,你可知晓我为何偏爱戴那雏菊簪花?宫中贵人向来不屑于此等野花,只因你曾戴过!你可明白其中缘由?”
见蕃秀怔然,婉昭仪的面色陡然变得森然,她紧紧盯着蕃秀,一字一顿地道:“都说那人嗜美如命,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尔等皆被他的嘴脸蒙蔽,看不透他——。”
眼见婉昭仪言语愈发癫狂,蕃秀脸色骤变,匆忙环顾四周,高声喝道:“昭仪慎言!那宫女究竟为何而亡?”
须臾之间,婉昭仪愕然止口,和蕃秀默默对视。
她眼中似有盈光,言辞却已决绝,“英大人不是早已知道,为何又来问我,装得君子,倒和那人一般摸样!”
言毕,便上前要抓蕃秀,抬脚间自己却扑倒在地。
石头等人闻声赶来,将牢笼打开,合力将她制服。
此刻,蕃秀方才留意到婉昭仪的脚腕,竟赫然坠着一副实铁的镣铐,上面血肉模糊之处已凝结成痂……
蕃秀不由眼框微热。
想起那日在德念宫,见到的慵懒女子,光着足踏在地毯上是那般的自在逍遥,无拘无束……
从昭狱出来,蕃秀心境久久难平,失魂落魄地回到长信宫。
怎料刚进殿门,就见小意迎了上来,神色雀跃,“大人,英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