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张大夫的叙述后,祈棠心中涌起阵阵寒意。
如她推理的一致,当年萧彻山虽下令太医院倾力救治,但唯有吴中启被允许进入皇后寝宫。谢皇后所服毒药,也出自吴中启之手。
她早已料到谢皇后是被萧彻山算计离世,但未曾想到,这背后还有如此令人不齿的故事。
箫彻山为了解决所有知情人,竟连与她共患磨难的发妻性命都毫不在乎。
他畏惧祖父在世时的威望,不敢轻举妄动。祖父一朝离世,他便无所顾忌,为了定祖父的罪名,他不惜嫁祸父亲,设计冤枉他与张婕妤苟合。
谢皇后因张婕妤之信被无辜牵连其中,生前遭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和痛苦,他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心寒。
“殿下。”张大夫瑟缩的看向穆景煜:“小老儿所知的都已告诉了你,吴师兄确实说过,那种毒有药可解。”
穆景煜看了眼旁边抱着双臂颤抖的祈棠,朝穆言使了个眼神,穆言上前将张大夫双手反剪到身后,不顾他的呼喊,将他拽出屋子。
一件宽大的斗篷忽然披到了祈棠的肩膀上。她的目光随着突如其来的温暖缓缓抬起,怔怔地望向眼前的穆景煜。
“边关夜寒,切莫染上风寒。”他的双眼深邃温暖,仿佛藏着万千星辰,“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他一边细致帮祈棠脖颈处围拢好,一边问道。
祈棠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吴中启不忍心谢皇后日日被折磨,已将解毒的方子献给了陛下,求陛下给谢皇后一个痛快,可是,陛下他,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发妻在痛苦中煎熬了整整十日。”
穆景煜缓缓转身,背对着祈棠。
“我们已离京数月,若是殿下那边顺利的话,想必已经拿到张婕妤的信,如今有了张顺,张良两兄弟,还有云樱,李公公,你若想替纪家翻案,此刻已是最好的时机。”
“不。”祈棠摇头!
“来此处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将张大夫带回京城替纪家伸冤,可如今亲耳听到谢皇后是被陛下算计而亡,我替谢皇后不值。”
她上前两步,与穆景煜并排而立。
“说不定故太子也并非无故坠马身亡,我要将他所作所为昭告天下,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如此残忍冷血,不配为一国之君。”
“你疯了?你可知这样做的危险到底有多大?”穆景煜转过脸,口中虽然不赞成,但神情却非常轻松。
祈棠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说道:
“祖父为了他萧家天下,整顿吏治,简化税收,这才充盈国库,有了四方安定。父亲为他编写律例,惩戒贪腐,肃清官场,有了海宴河清,万象升平,我大伯与二伯为了他,整顿科举,广选人才,最后落得个抄家灭门,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不是觉得我蜉蝣撼树,不自量力?可是我想知道,这天下到底到底是他萧家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哪怕我最终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我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争取过,不曾退缩。”
望着眼前的祈棠,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却从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口中说出,穆景煜却骤然晃神,思绪飘回苍茫遥远的前世。
记忆深处,那个被幽禁在死寂冷宫的女子缓缓浮现。
清冷决绝的脸庞上眼眶泛红,眼神却执拗滚烫,定定凝视着他,声声铿锵地质问:“穆大人,这天下,到底是天下苍生的天下,还是萧家一己的天下?”
前世那抹悲怆坚韧的容颜,与此刻眼前清冽倔强的眉眼在他眼中层层重叠,最终融为一体。
她们是同一个人,那个傲骨铮铮,不肯折腰,敢于诘问皇权、对峙天地的女子,纪月棠。
上一世,纪月棠以民间选秀之身入宫,因刺杀萧彻山事败,被打入冷宫。
当时的他,不过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殿前司侍卫,胸无大志,日日想着偷闲度日,也因此屡屡被祖父与穆贵妃斥责懒散懈怠,不思进取。
后来,他亲眼目睹萧彻山日渐昏庸无道,荒淫奢靡,朝□□朽,心生愤慨下便主动请命看守冷宫,也由此与纪月棠相识。
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他亲眼见证了萧彻山的暴戾昏聩,得知了纪家满门蒙受的不白之冤,只觉万般不值。
纵使身陷囹圄,困于冷宫绝境,纪月棠却从未磨灭心志,始终筹谋布局,从未放弃刺杀暴君、洗刷家族冤屈的念头。
当时的他便暗自下定决心,倾尽一己之力,替她深挖纪家旧案,查明所有真相,为纪家满门沉冤昭雪。
此后经年,他隐于暗处,四处奔走,搜集蛛丝马迹,彻查陈年旧案。他屡次身陷险境,深入虎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以身涉险,步步博弈,只为求索真相,为蒙冤的纪家争一线清白。
漫漫长夜,冷宫寒寂,二人并肩相守,一同筹谋计策,共渡危局,在绝境中彼此支撑,双向奔赴,一心只为揭开尘封的真相。
情愫于寒凉孤寂的冷宫之中,悄然生根,默默滋长。可就在所有布局将成,曙光将至之际,一场漫天风雪倾覆了所有希望。
纪月棠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终结了短暂的一生。
他很明白自己有多沦陷于她的温柔,又有多么不舍,窥见了那样坚韧灵魂之下的柔软,他怎么甘心放手。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穆景煜郑重的看着她,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
祈棠迎上他的目光:“你自然是要助我一臂之力。一旦我纪家冤案得以昭雪,那藏宝图的秘密也必将水落石出。”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届时,你将成为这天底下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小侯爷,畅游四海,无所羁绊。”
穆景煜不屑的转过身:“我们已离京数月,可想好如何与赵家交代了吗?”
“还不能走。”祈棠慢慢踱步,“屹川还未回来。如今屹川与百里冰都还未归,我不放心。”
“你担心他?”穆景煜挑眉,眼中的怒气让祈棠莫名其妙。
“自然是担心,百里冰是你的人,难道你就不担心她遇到什么危险吗?”祈棠反驳道。
“我为何要担心她?”穆景煜看向别处,“若她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那也没必要留在你身边。”
看着穆景煜冷漠的表情,祈棠低声道:“冷血。”
她犹豫了片刻,她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找林将军商议,让他加派些人手出去寻找?”
穆景煜讥笑道:“县主若是对林将军的安危如此挂念,何不亲自出马,亲自去寻找?这样一来,岂不更显诚意?”
“若是穆大人愿意的话...”祈棠的声音越来越低,话音未落,便被穆景煜冷声打断。
“县主,你是嫌穆某命长吗?”他猛地一甩袖袍,“外头有无数利剑高悬,正等着我的头颅。你难道是想亲手送我上路不成?”
祈棠羞愧的垂下眼眸,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穆景煜外出寻找林屹川。
正欲转身离去,穆景煜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入她的耳中:“若今日是我还未归来,县主可会像这般担心林将军那样的担心我?”
听出他话中嘲讽,祈棠回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当然会,不管是你还是屹川,都是为了我才落得此番境地,不论是谁,我都会担忧。”
穆景煜神色未变,冷冷的转过身:“天色已晚,县主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说不定明日一早,林将军就回来了。”
足足等了五日,林屹川与百里冰还没有回来,祈棠心绪纷乱,不知所措,时不时催问穆景煜百里冰是否传消息回来,穆景煜从刚开始的敷衍应答,到最后干脆闭门不见,祈棠一天比一天焦虑,她已经不能在边关继续耽搁下去,必须要尽快赶回京城。
第七日,穆景煜吩咐众人收拾行装,回京。
祈棠还想再等,穆景煜铁青着脸,怒斥道:“如此意气用事,何堪大用?”
临行前,穆景煜去了一趟林世忠处,两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回来后就催促着上路,不得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