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日的余温散尽,夜晚的凉气随着月光不断的钻进屋内。连日高烧不退的祈棠,在昏昏沉沉中回到了父亲外放襄阑郡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娘亲正抚着七个月的孕肚,温柔的说着:“是个弟弟呢。”她回头看到一脸笑意的父亲正朝她走来。
她那被誉为“宰相之才”的爹爹,一身正气,正直无私的爹爹,却蒙冤下狱,生前死后都要背负千万骂名的爹爹。
突然间,她看到飞羽卫手持长戟冲入纪府,在宣旨太监趾高气扬的嗓音中,她的所有家人被押解带走,连三岁的堂弟都未能幸免,稚嫩的哭声让她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祈棠猛地坐起,冷汗已浸透衣衫。白芷被惊醒,连忙伸手探上她的额头,触手仍有些发烫。她端起药汁,小心翼翼地喂祈棠喝下。祈棠木然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眼神空洞,仿佛还沉浸在梦境之中。
白芷絮絮叨叨地说着近日来琐事,祈棠苍白的脸庞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片刻后,她又陷入了昏睡中。
门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祈棠在混沌中蹙眉,冷风拂过面颊。她费力掀动眼帘,隐约看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床前,锦袍上的暗纹散发出幽幽光芒。
来人屈膝半跪在床前,额头帕子被轻轻揭去,两根手指探向她的额间。她想躲开,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片刻后,一条浸着药香的温热的帕子覆上额头。那人指尖掠过她耳际时,她竟然感受到了熟悉的轻柔。
“冷...”她无意识地呢喃。那人的动作骤然停滞,幽光中传来窸窣声。片刻后,另一条棉被覆了上来,压得她胸口发沉。随着屋门缓缓合上,屋内黯淡下来,她又重新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这一病前后半月,直到今日才得以下床,能下床了就得干活。穆景煜的院子书房大门敞开,穆言怀抱长剑,如门神般伫立在门外。
她抬脚跨过门槛,见穆景煜坐圆桌前,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一只捏着青瓷茶盏,一只将另一盏茶推至桌沿:“这是新贡的碧霄,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祈棠垂眸行礼:“奴婢来打扫书房。”
“嗯。”穆景煜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病可大好了?”
“多谢小侯爷挂心,已无大碍。”祈棠拿起抹布,转身擦拭家具。
“当年发配的**个孩子。”穆景煜放下茶盏,“路上死的死,残的残。到庆州时,只剩下三人。其中一个,断了腿。”
祈棠停下手中动作。
“纪宁棠被当地一个参军看上,收进府里。”穆景煜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那参军还算护着她,只是他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祈棠心口猛地一抽,三姐姐文采斐然,下笔万言倚马可待,祖父时常夸赞她才华不输前朝谢道韫,她死死攥着架子,手背上的青色经络在光线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纪蓉棠被卖到一户乡绅家。”穆景煜望向院子,夏树苍翠,蝉鸣阵阵。虽才巳时,毒辣的日头已炙烤得空气扭曲。“那乡绅残暴成性,常对下人动手。她不慎失足落水,乡绅草草寻了几日便作罢,如今生死未卜。”
祈棠眼前浮现四姐姐纪蓉棠的身影。那个带着她们上树掏鸟,下湖抓鱼的“孩子王”,逃课偷吃祖父点心的“女霸王”,和隔壁小子打架的“女侠客”。那样机智灵敏的四姐姐,定会想法子脱身的,对吧?
“不知死活?”她松开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印在口腔之间。
穆景煜眼尾微挑,目光掠过她唇上的痕迹:“我已安排了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顿了顿,“至于那断腿的孩子,应是年纪最小的纪云棠。找到时已然痴傻,许是烧坏了脑子。”
祈棠双手紧握成拳,她恨极了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可有办法?”祈棠急切地迎上穆景煜的目光,眸中血丝密布,嗓音嘶哑,“可有办法救她们回京?”
穆景煜听出她话里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哽咽。
“断腿的姑娘正在治。至于另外两位。”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我那日说过,我可以帮你。”
“小侯爷想要什么?”祈棠扬起脖颈,流畅的线条下一片白皙。
短暂的沉默后,穆景煜移开视线,唇角着漫不经心的笑:“帮你自有帮你的理由。本公子保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看着眼前这个在权势与富贵中浇灌出的贵公子,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略微前倾,右脸的疤痕逐渐扭曲:“你拿什么保证?”
“纪家已无一人可为你所用。”穆景煜勾着混不吝的笑,也倾身向前,隔着圆桌四目相对,“你祖父走后,你的两位舅父已是自身难保,整个大齐,只有我,可以帮你。”
穆景煜的气息近在咫尺,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祈棠鼻尖,他接着说道:“我自然有我想要的东西,时机成熟,自然会让你知道。”
“小侯爷打算如何帮奴婢?”两人距离太近,祈棠甚至能看清穆景煜眼中的倒影。
穆景煜移开视线,手指描绘着青瓷茶杯上的纹样:“这个问题刚才已经说过了。”
“好,我且信你。”祈棠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茶盏上,“只是,不论你要做什么,你都要提前与我商议。”
“那时自然,我们现在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吗?”穆景煜又勾起混不吝的笑意。
祈棠不知道穆景煜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来帮她,他将她的身世调查的如此清楚,到底在图些什么呢?
穆景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襟:“中秋那日,安排你离开穆府。”
祈棠狐疑的看着穆景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苍溪郡万州知府赵意不日将回京述职。”他缓步绕到她身侧,将事情缓缓道来。
祈棠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仔细听着穆景煜口中的故事。
待穆景煜说完,祈棠用毫无温色的冷寂眼眸注视着穆景煜。
穆景煜慢条斯理地绕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困在胸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你放心,一切有我。”
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祈棠呆愣着盯着穆景煜,半晌后,穆景煜扬起嘴角,咧嘴笑道:“白芍姑娘准备在本公子怀里待多久?”
祈棠的两颊顿时泛起恼怒的绯红,脸庞像被煮熟的白虾,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推开穆景煜,连退数步,直到与他拉开距离,才强作镇定地示意他继续。
穆景煜哂笑,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笺,随手搁在案几上:“这里都是你需要记住的事项,你仔细看看。”
祈棠拿过纸,粗略的翻看了一遍,又听穆景煜将送她离开穆府的计划娓娓一一说出,如何离府,何人接应,事无巨细。祈棠仔细听着,不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