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景煜猛然睁眼,青纱帐顶赫然映入眼帘。他狐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身躯。
他抬手在床柱上来回抚摸,上面刻着自己孩童时胡乱勾勒的图案,这,这分明是他穆府旧居!
不明所以的他踩到一双小巧的皂靴,他不可置信的弯腰捡起,掌心传来了真实的触感,这尺寸,明显是少年人的鞋履。
心跳如擂,他踉跄着扑向书案,铜镜中映出一张稚气未脱,未经岁月风霜的脸。
“这,这怎么可能?”他盯着镜中的自己,指尖颤抖着抚过面颊。纷乱的记忆涌如脑海,朝堂倾轧,宫变血光、临终悔恨...种种画面与眼前景象交织,令他几乎窒息。
他秃然跌坐在椅子上攥紧扶手。重生?这等荒诞之事竟发生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带着颤抖的声音朝外喊道:“穆言。”
穆言推门而入:“公子,你醒了。”
见穆景煜面带迷茫与困惑,穆言一时拿不准主子的意图:“公子有什么吩咐。”
“现下是何年?”穆景煜盯着铜镜。
穆言楞了一下:“元鼎十二年。”
“元鼎十二年?”穆景煜喃喃自语,突然,他又问道:“何月?”
“刚过清明,四月。”穆言有些奇怪,主子这是是怎么了?往日的穆景煜,起身穿戴好后便回拎着马鞭往外跑,呼朋唤友,策马扬鞭,喝酒打球,今日却呆傻的如同换了一个人。
“清明刚过?”穆景煜一把揪住穆言的衣领,急迫的追问:“纪家,纪太尉家如何了?”
穆言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结巴着回复:“纪府,纪府上下均在清明前被问斩,府中女眷未满十五岁者流三千里,发配至章华郡庆州。”
“去,去打听一下,发配队伍什么时候出发。”穆景煜放开穆言,在屋里胡乱的转圈。
穆言满脸疑惑的应了下来,匆匆出了门。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回来禀告:“三日后出发。”
穆景煜眉眼紧锁:“你去找两个可靠之人跟着他们,暗中照料。路上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穆言转身刚要出去,又听见穆景煜的声音:“回来。”
“我修书一封,找人送到襄阑郡祈家,越快越好。”穆景煜快速的写好信,“此事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两年的时间过的很快,今年的春意来得格外早,道路两旁的垂柳已抽出嫩黄的丝绦,在微风中轻颤。金涧湖平静如镜,柔风掠过,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将倒映的柳影揉碎成点点金光。湖边的迎春花零星绽放,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烁。
一辆破旧的青篷马车吱呀作响地驶来,车轮碾过新发的青草,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车帘掀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姑娘鱼贯而下,瘦削的身形在春寒中微微发抖,像极了风中摇曳的柳枝。
她们是穆府新买进的粗使丫头,姑娘们低垂着头,露出颈后嶙峋的骨节。
穆府的主子穆元少年时便伺候雍王萧彻山,随着雍安帝入主天启皇城,年岁渐长的他被擢升为内侍省首领太监,统管宫中数千内侍。雍安帝又恩准他在宫外开府,赐下这座仿照列侯规制而建的宅邸,门楣上“穆府”二字还是御笔亲题。
为延续香火,穆元从同族中过继了一子,悉心栽培。奈何天不假年,继子英年早逝,留下了年仅十五的独子穆景煜。
穆府婆子用嘶哑粗糙的声音交代府里的规矩,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在尖锐的马啸声中,姑娘们齐齐回头,祈棠迅速瞥了一眼,看见墙头迎风摇曳的迎春花,又低下头继续看着脚下的石砖。
婆子躬身上前:“哎呦,我的小祖宗,可仔细些下马,别摔着。”
领头的穆景煜身着锦缎长袍,他矫健地从马背上跃下,手中拎着一根长长的马鞭,桀骜不驯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跨在马背上的另一个小公子笑嘻嘻地开口:“你家这几个新来的丫头怎么都瘦的和竹竿一样?”
又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公子跟着跳下马背,他兴致勃勃地凑近姑娘们身边,轮流打量了一番。最后,他的目光留在祈棠身上,轻浮的咧开嘴角:“这个丫头不错,本公子看着喜欢,就归我了。”
穆景煜冷哼一声,手一挥让婆子将姑娘们带进去,待人都进了门,他不屑的看了华服公子一眼:“怎么?你李府缺丫头吗?这几个还没鸡身上的肉多,也能入你李郎君的眼?”
其他几个公子哥纷纷大笑,李公子憨笑:“那姑娘五官倒是标致,就是脸上那道疤,看着瘆人。”
穆景煜跨步上马,鞭子狠狠抽打在马屁股上,大喝一声,“驾!”马儿吃痛,狂奔而去,后面几人也跟着一起纵马飞奔。
石燕带着祈棠与另一个姑娘走到下人住的屋子,等候着的龙葵推开房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鼻而来,呛得她连连后退。
龙葵瞥了眼屋内斑驳的墙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绣鞋,生怕沾上半点灰尘。她蹙起描画精致的眉头,捂住口鼻,翘着染了凤仙花汁的指尖在鼻前轻挥,一脸嫌弃。
“你们两个,以后住这间屋。”说完,她便扭动着裹在粗绸中的纤腰,转身离去,耳朵上珍珠耳铛微微晃动,留下一阵浓郁的脂粉香。
去岁除夕,朝廷颁下诏令,令各级官员广选民间美人,中秋时节入宫伴驾。各地入京的美人由穆元掌管的内侍省选出八人,再送入宫中。
祈棠跪了三天三夜,她哀求外祖父:“此去京城,孙女深知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纪家冤案,只求真相大白。赴千里长途,奋然无悔。”
祁家因与纪家姻亲遭连坐之祸,整个祁家均被罢官免职,门生故旧避如蛇蝎,外祖父在寒冬叩遍昔日同僚府门,最终病倒。
她心中的冤屈如一颗种子,在光阴的滋养下生了根。每当夜深人静时,这棵冤屈的种子便在她心中疯狂生长,枝叶繁茂,日日折磨得她寝食难安。
她一定要为纪家讨回公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今日轮值,在穆府改名白芍的祈棠与同住的白芷打扫穆景煜的屋子。两人正擦着地板,只听“砰”的一声,半掩的雕花门被被一脚踢开,传言中的穆府小霸王穆景煜大步流星跨入,锦袍下摆翻飞,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两人停下动作退到一旁,垂首行礼。穆景煜径直走向太师椅,重重坐下,抬手揉着太阳穴,眉宇间透着几分倦色。随从穆言熟练地斟了杯茶水,挥手示意让她们退下。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穆景煜的声音响起:“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香风袭来,龙葵快步走到穆景煜身侧,纤纤玉手搭上椅背,娇声道:“公子可算回来了。”
穆景煜抬眼,唇角勾起浅笑,龙葵也跟着灿然一笑。退出房门的瞬间,祈棠好像感受到一股目光,她微微回头,却只听见穆景煜低沉的笑声,与龙葵的软语交织在一起。
再后来,没人再见到龙葵,石燕也只字不提,仿佛府中从未有过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