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棠轻轻摩挲着窗棂上深浅交错的裂痕,低声催促:“此地不宜久留,你快些回去,免得再生节外。”
话音刚落,身后便落下林屹川的身影。
林屹川将她半拢在窗前,屋内烛火印在他颧骨边那道尚未愈合的箭伤上,泛着淡淡的暗红。
“不妥。”他抬手按住窗框,宽厚的掌心悬空覆在祈棠手背上方,堪堪寸许距离,不敢逾越分毫,“我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咫尺之间,祈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苦的药草气息,她莫名喉间发紧,连呼吸都感觉停滞了。
“关内诸事,我已安排妥当。”话音落下,没有任何预兆,林屹川轻轻攥住了她垂落身侧的袖角,力道极轻,克制又珍重。
“你无需陪我冒险。”被他这骤然亲近的动作一惊,祈棠下意识猛地抽回衣袖,语速也快了几分,“你,你为何要如此?”
林屹川缓缓收回手臂,粗糙温热的指节轻轻擦过她的手背,转瞬即离。
望着祈棠慌乱的模样,他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因为,我心悦你。”
短短五字,耗尽了他的万般心意。
祈棠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腰重重撞上身后的案几。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轻轻磕碰,叮当几声脆响。
“我知道,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林屹川低低轻笑一声,他喉结重重滚动,咽下了心底积压许久的万般相思与忐忑,“但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祈棠心绪纷乱,指尖用力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屹川,我眼下众多事务缠身,前路未卜,还有太多要事未了,无法给你任何回应与承诺。”
烛火静静燃烧,忽然“噼啪”一声轻响,炸出一朵灯花。跳跃的火光将林屹川的身影投在墙面,微微晃动,一如他忐忑不安,却强行稳住的心绪。
他抬手取过案边匕首,削去灯芯焦黑的端头。待火光重归平稳,他抬眸望向她,眼底翻涌的深情尽数敛于温柔笑意中。
“你值得更好的。”祈棠侧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闻言,林屹川忽然抬手,指尖一拂,直接掐熄了案上烛火。
灯火瞬间湮灭,沉沉黑暗顷刻吞没整间屋子。唯有细碎月光从窗中漏入,清冷微光勾勒出他紧绷利落的下颌线条。
望着身前朦胧的人影,林屹穿字字落于寂静夜色中:“心悦你,从来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
夜色如墨,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声隐约掠过。
一整夜,祈棠始终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林屹川那场猝不及防的告白,让她全然措手不及,在她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帐顶,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中,一幕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想起他腕间那根银色发带,原是她不小心丢弃之物,他却日日系在腕间,岁岁珍藏,无论征战沙场,驻守边关,从未取下,珍而重之地伴在身侧。
她想起简州驿站的深夜月色,清辉冷冽,孤身站在院中的他背影孤寂,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单薄,满身风霜,却始终静默守护,不言辛劳。
那场刺杀,刀锋落下的刹那,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襟,刺目惊心。可他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第一时间转头安抚惊魂未定的她,只反复说着一句:“你没事就好。”
还有在固洛王府之中,他始终坚定地维护她。那双素来沉稳冷静,处变不惊的双眼,无数个日夜藏着隐忍深沉的深情,从未未歇,只是从前的她都选择了刻意忽略。
原来所有的久处不厌,默默守护,从来都不是偶然。
这份沉甸甸,纯粹炙热的爱意来得太过汹涌,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心底,让她满心惶然。
她自问身世浮沉,满身枷锁,半生颠沛流离,何德何能,能得他这般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赤诚偏爱。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二人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并肩涉险、、,共渡难关的朝夕,那些、彼此支撑的瞬间,那些风霜满路,不离不弃的陪伴,尽数清晰浮现。
林屹川的坚韧果敢,温柔体贴,还有他从不求回报的默默付出,慢慢在她心底铺展,温热了她早已冰封的心境。
经年以来,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前行,习惯了冷暖自知,无人倚靠,早已在血海深仇的磋磨里练就一身冷硬疏离。
可林屹川的出现,却如同暗夜星火,一点点暖透了她孤寂的岁月,让她真切尝到了被人珍视的温暖,觅得了久违的安稳与依靠。
心底的悸动与欢喜真切炙热,她并非无动于衷,甚至在那个瞬间,想要坦然回应这份深情,想要伸手接住这份难得的温柔。
可越是心动,她便越是矛盾煎熬,心底的拉扯愈发剧烈。
她不敢忘,身负血海深仇,纪家满门冤屈尚未昭雪,滔天恨意压在肩头,片刻不敢松懈。
她前路茫茫,步步荆棘,身上担着不止一己浮沉,还有倾覆朝局,拨乱反正的愿景,誓要扫清奸佞,平定乱世,还天下苍生一个安稳世道,让这天下真正归万民所有。
这般沉重枷锁在身,她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又怎敢贪恋情爱,拖累他人?她不能因一己私情,耽误他半生坦荡,毁他前程安稳。
思绪翻涌纠缠,万般心绪郁结于心。祈棠紧紧闭上双眼,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身上棉被,妄图抓住心底那点贪恋的温暖,可指尖攥得越紧,越觉空空荡荡,终究什么都抓不住。
满心欢喜,终究只能尽数压下。一腔悸动,只能封存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