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他去往寿康宫请安,尚未踏入殿门,便清晰听见殿中少女从容论事。正是此女,她竟能引用《孙子兵法》精妙拆解围鹿战术,布局缜密,筹谋之老练远超寻常朝堂老臣,绝非深闺女子的浅薄见识。
如此玲珑绝世,智计卓绝的女子,岂能任由她埋没世间,游离皇权之外?
他脑中浮起市井俗语,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赵盼兮啊赵盼兮。你有如此倾城绝世之貌,已然惹人牵念,朕纵然一时动心,尚可置之脑后。可你偏偏生得绝色,又兼具绝世聪慧,这般独一无二,教朕如何甘心就此罢手?
思绪辗转,又落回那年除夕乱局。那柄锋利的长剑,狠狠刺入她的胸膛,险些断送她的性命。
她在偏殿疗伤的那段日子,他曾数次屈尊前去探望,一次次明示暗示,只要她肯俯首低头,乖乖顺从,入宫侍奉,他便许她世间顶级的无上荣宠,将她纳入后宫,予她一世天家富贵、千秋尊崇。
忆及过往种种,萧彻山喉间溢出一声低沉阴冷的冷哼。
任凭他百般示好,屡次抬举,赵盼兮始终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味装傻充愣,避重就轻,对旁人求之不得,唾手可得的后宫荣宠,全然无动于衷,分毫不为所动。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数次近身相对,他总能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
也罢,想来是他当时太过心急。
当时的她重伤缠身,命悬一线,若他当真强硬相逼,强行纳她入宫,此刻的她早已沦为后宫附庸,又何来机会立在保和殿之上,侃侃而谈,与满朝文武唇枪舌战?
萧彻山眼底满是自得,竟隐隐庆幸当初的克制。他坐拥至高皇权,有无数次机会强行将她占有,纳入掌中,却次次在关键节点被迫收手,隐忍作罢。
他心底骤然滋生烦躁戾气,暗自怒骂。朝堂琐事,各方层层牵绊,一桩桩破事接踵而至,永无宁日,屡屡打乱他的心思,让他不得顺遂。
他半生深陷权欲漩涡,坐朝十五载,看遍朝堂尔虞我诈、朝野趋炎附势,见惯了世人追名逐利、攀附逢迎的丑陋嘴脸,早已彻底不信世间真有全然无私、为公为民的本心。
是以此刻听闻这番心怀万民,不求私利,只为天下女子福祉的恳切陈情,他心底无半分动容,只觉荒唐可笑、虚伪至极。
望着殿中身姿挺拔凛然的少女,萧彻山竟有了些迷茫。那一身清孤不屈的气节,那份坦荡无畏的胆量,竟隐隐让他看见了当年谢晚的影子。
这般澄澈英勇,不惧权贵的胆量,世间罕有,让他早已麻木浑浊的心,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恍惚。
这份恍惚转瞬便被浓重占有欲碾碎殆尽。
不急,赵盼兮,朕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你终究逃不出朕的掌心,迟早会成为朕的人。
萧彻山眼底神色晦暗,辨不清喜怒:“乐青,你且听听,女子若读书求知,效仿男子立身立业,终究难免觊觎仕途,干预公事。女子为官理政,逾越尊卑本分,岂不是彻底乱了世间纲常,坏了天下秩序?”
“陛下,臣女恳请开设官办女学,从未想过令女子与男子争强争锋,更绝非怂恿女子逾越礼制,入朝为官。”祈棠抬眸挺身,目光坦荡坚定。
“臣女所愿,不过是让天下女子习得诗书义理,开阔眼界胸襟,得以挣脱世俗偏见的束缚。此举绝非悖逆纲常,而是顺应世道变迁,开化民风,滋养社稷的向善之举。”
话音方落,一名大臣面露讥讽,出列拱手:“哦?县主说得天花乱坠。可女子终究囿于内宅,即便学成诗书,又能做何建树?到头来依旧无用,不过是空耗心力。”
祈棠不卑不亢,从容作答:“女子学有所成,出路万千。可立身乡野,传道授业,教化一方民风;可潜心医术,救死扶伤,护佑百姓安康;可深耕匠艺,革新器物,利民便民;亦可营商兴业,流通四方物资,助推市井商贸繁荣。”
未待她话音落尽,一名年轻官员快步出列,高声驳斥:“女子天生体质柔荏,心性怯懦,不耐劳苦,不堪重压,怎扛得住寒窗苦读的艰辛?朝廷耗费公帑开办女学,终究徒劳无功,纯属虚耗朝堂资源!”
祈棠眉梢轻扬,当庭辩驳:“柔弱从非女子与生俱来的天性。世人若能予女子平等求学,立身的机会,她们身上的坚韧心性,从不会输于男子分毫。”
“开平七年,平阳公主亲率娘子军镇守霍邑粮道,戍边稳局,守护军民;永徽三年,岭南冼夫人统领联军平定南疆叛乱,稳固边疆安稳。古来女子,亦可披甲担责,为国为民,何来柔弱无用之说?”
“至于虚耗资源,更是无稽之谈。女子读书明礼,修身立德,既能成全自身,亦可端正家风、教养子嗣,和睦家门。家国由万千家宅构成,女子成才,则家兴,这恰恰是对朝堂资源最长久,最妥当的利用。”
一番层层递进,有理有据的辩驳落下,逻辑周密,句句戳破偏见。那名年轻官员顿时语塞词穷,无言以对,先前的盛气凌人尽数消散,脸颊涨得通红,窘迫难堪,手足无措。
又一位老臣缓步出列:“女子当深居闺阁,恪守内训,安分持家。若令其肆意外出求学,日日与男子混杂往来,同堂治学,抛头露面、不拘内外,长此以往,尊卑无序,礼法松弛,必会败坏我朝淳朴风气!”
此言一出,本就浮动的保和殿再度掀起哗然,百官交头接耳,争议之声此起彼伏,朝堂议论汹汹。
“风气之败坏,非女子求学之过,实乃墨守成规者之弊。前朝女学曾盛,却从未有败俗之事。反观那些饱读诗书的男子,倒有败德伤风之行者,辱没家风,令人扼腕。女子求学,本是向学之心,何错之有?道德之基,在于人心。”
她话锋一转,厉声问道:“敢问诸公,克己复礼,何解?克己者,自律也;复礼者,明理也。女子进学,习先贤之道,明礼仪之理,此乃真正之复礼也。那些抱残守缺之辈,以女子求学为风气败坏之源,实乃谬论。”
她停顿片刻,环顾朝堂众人。
“女子求学,非但不会败坏风气,反而能提升素养,促进和睦,有益于百姓和谐。故臣女以为,女子求学,乃朝堂进步,理应得到支持与鼓励。”
她的话如同阵阵惊雷,在朝堂之上连番炸响。大臣们都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讨论着。
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后,氛围逐渐发生了变化。
一直未发声的丁太傅出列:“陛下,老臣认为县主言之有理。女子进学之事前朝已有,我朝若能实施,必将为朝堂带来福祉。”
祈棠盈盈跪下:“陛下,臣女愿意负责此事,恳请陛下准许。”
“准奏。”萧彻山突然放声大笑,他瞥向祈棠颈间随呼吸颤动的璎珞,那是她替自己挡下一剑后赏赐的。
祈棠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女必定不负陛下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