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问你。你不惜奔走劳碌,四处周旋筹办女学,这般费心费力,究竟所求为何?”
“自然是为了让女子能够自立自强,不再依附于男子而活。习得知识,开阔眼界。”祈棠定了定神,开口回答。
穆景煜闻言,唇角扯出冷笑:“你终究还是太过天真。区区一所女学,便能撼动沿袭千年的世俗礼教,抬高女子地位?”
“前朝则天大帝登临九五,绝非仅凭一己聪慧,乃是时势造英雄,得天时,承大势、借人心,方成千古唯一。如今朝纲沉疴积弊,官场贪墨横行,民生凋敝困苦,乱世未平,单凭几座学堂,几卷诗书,如何能彻底扭转世俗偏见,改写万千女子的宿命?”
祈棠生出不服,不认同他全然否定的论调,辩驳道:“你所言皆是实情,女学从不是根治积弊的终点,而是万事开局的起点。”
“万事开头最难,可只要步步为营,久久为功,日积月累之下,终究能撕开一道缺口,为世间女子挣得立足之地。”
穆景煜缓缓摇头:“杯水车薪,何其艰难。如今朝堂腐朽,贪官盘剥百姓,乱世隐而未发,根深蒂固的尊卑秩序,礼教枷锁,早已刻入世人骨血。”
“女子地位的提升,从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所女学所能承载。”
“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倾覆与变革,打破固化的旧序礼法,方能让男女平等,万民安生。”
祈棠知道穆景煜所言句句属实,世道积弊深重,变革之路必然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变革之路固然艰险,可若是人人畏缩不前,知难而退,世间便永远看不到曙光。我愿为此躬身力行,哪怕前路坎坷万千,也在所不辞。”
穆景煜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欣喜悄然漾开:“这场变革虽凶险万分,可只要你我同心协力、,终有功成之日。届时,你心之所向。所求所愿,皆可成真。”
祈棠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问道:“你与静王联手,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穆景煜身体微微前倾,贴近她耳畔,压低嗓音,以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道出全盘计划。
一字一句尽数落入祈棠耳中。随着他娓娓道来,层层铺垫,步步算计的完整布局缓缓铺开,祈棠的瞳孔骤然收缩,双眼一点点睁大,刚聚拢起来的平静彻底碎裂。
望着眼前年纪轻轻的男子,祈棠舌尖发颤,断断续续道:“你,你,你今年不过十九岁…”
这般缜密周全,算尽人心时局,步步裹挟天下的滔天布局,竟出自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之手。
她再也难以镇定:“你如何能谋算得这般深远周全?”
“冠军侯霍去病十九岁封狼居胥,官拜大司马大将军,威震天下;唐太宗李世民十九岁起兵反隋,开创大唐盛世。怎么,莫非我穆景煜的十九岁,便要比他人逊色几分不成?”
他冷哼一声:“又或者说,有些人虽活在世间,但他们的十九岁却如同死去多年一般,难道我穆景煜也要如此随波逐流,碌碌无为一生吗?”
“你,你如今已是拱卫司司正,前途不可限量,又何苦追随静王,赶赴生死未卜之路?”祈棠满心疑虑,深怕再次陷入他的诡计之中。
“依我之见,此事还是就此打住为好。我并非轻视你,只是自古谋事之人,又有几个得以善终?还是应当三思而后行,切勿冲动行事。”
穆景煜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他紧咬牙关,一字一句地切齿道:“我真是高估了你,你终究不过是个女子而已。前朝因则天大帝盛极一时,你难道不想亲眼再睹那辉煌盛景吗?”
“我。”祈棠的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的狂跳不止,思绪一片混乱。
穆景煜冷冷地盯着祈棠:“我今日将此事告知你,并非在与你商议。你大可去保和殿告发我,看我会不会躲避。若能死在你手中,我心甘情愿。”
祈棠没有听出他话中深意,只当他在激将自己,愤怒地反驳道:“我为何要去告发你?你的生死虽与我无关,可眼下纪家之事还需你的协助,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久一些,以免坏了纪家之事。”
“你放心。”穆景煜嗤笑,“就算我明日事发,迫不得已赴死,也会在死前将纪家一事昭告天下,为你全家洗刷冤屈。”
祈棠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脸色也柔和了许多:“我未曾与静王有过多接触,不知他到底是何性格,你与他共事时,还是要多加小心,以免遭他算计。”
温暖的笑容爬上穆景煜的脸庞:“你这是关心我吗?”
祈棠朝他翻了个白眼:“我怕你死得太早,壮志未酬身先死,那才是真正的英雄泪满襟。”
屋内再次寂然,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穆景煜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似乎在思忖权衡着后续安排。
另一侧的祈棠早已被他刚才所说的全盘计划牢牢牵动。她凝神回忆着每一句,一字一句反复推敲,生怕错过任何一处深意与变数。
良久,穆景煜率先打破沉默:“你心中想做的事,尽管放手去做。放心,万事皆有我周全。”
祈棠眼中满是疑惑:“你怎会知晓我接下来的打算?”
穆景煜扬起一抹笑意:“开办女学,教化女子,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心愿吗?”
“你费尽周折面见秦熙,又入宫周旋,求得太后支持,接下来,自然是要争取陛下首肯,好让女学之事正大光明,顺利推行。”
祈棠脱口问道:“这些事我从未与你说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莫说是你这点事,这整个大齐朝野,就没有我知道,却得不到的讯息。”穆景煜抬笑道。
祈棠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张扬,厚颜无耻的人,一时啼笑皆非,唇角不自觉勾起,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愿再与他争辩。
“三日之内,陛下必会召你入宫觐见,你做好准备。”
如穆景煜所言,宫中传来圣旨,萧彻山传召她入宫觐见。
大齐元鼎二十一年七月,保和殿金玉巍巍,阶下百官林立,朝衣肃穆。
旧人尚且记得,萧彻山初登大宝之时,何等英睿果决,胸襟开阔。当时的萧彻山壮志凌云,昼夜勤政,整肃贪腐,安抚流民,稳固边防,以雷霆手段镇住新朝初立的动荡,一度被百官盛赞为中兴明君。
那时的他眼底盛得下万里河山,生民万象,是举国臣民仰望的天下君父。
可十五年至尊权柄在手,无人制衡的皇权,常年不绝的宴乐奢靡,六宫环伺的温柔声色,一点点蛀空了他的本心。
岁月沉沦,纵欲怠政,彻底磨尽了萧彻山的锐气。
昔日魁梧挺拔的君主,如今已是臃肿肥硕,高高隆起的腹腩撑得龙袍紧绷宽大,体态笨重迟缓。常年耽于酒色,令他面色虚浮惨白,眼睑厚重松弛,一双曾经洞察奸邪,明断是非的双眼,早已浑浊暗沉,不复清明。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当年勤政爱民的赤诚,余下的是根深蒂固的猜忌偏执,唯我独尊的傲慢,以及懒理朝政,耽于享乐的堕落。
他不再心系万民,只固守一己皇权安稳,这巍巍大齐朝堂,也随着日渐腐朽糜烂,沉疴难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