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从那天起,谢厌-—虽然沈辞镜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正式开启了跟踪之路。
说是跟踪,其实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尾随。
早上6:30沈辞镜从宿舍出来去食堂吃早饭,谢厌就靠在食堂门口梧桐树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眯着眼睛看着他走近。
然后勾起嘴角。
沈辞镜从他身边经过时,距离不到一米。
他知道谢厌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辞镜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从他头上掠过,像一阵很轻的风,或者一片落叶擦过发梢。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阴冷,反而是--温热的。对的,温热的。一个阴间的东西,身上散发的气息居然是温热的。
这不科学。
但沈辞镜已经放弃用科学来解释任何事情了。
他面无表情的走进食堂,打了一份白粥要了两个包子,坐在靠墙的位置安静地吃。谢厌也跟他进来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飘进来了。(他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但姿态又像是在走路,这种违和感让人头皮发麻)然后飘到沈辞镜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就坐在他对面。
修长的双手交叠的放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他吃东西。
沈辞镜咬了一口包子,谢厌的目光就跟着包子移动的轨迹,从桌边移到他的嘴边。
沈辞镜喝了一口粥,他的目光又跟着碗的边缘上移,落在沈辞镜的嘴唇上。
沈辞镜:“……”
这个阴间的东西,是不是有病?
沈辞镜在心里冷静的估评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第一,这个东西对自己似乎产生了某种兴趣;第二,它不知道自己能看见它。
第一条能接受,第二条是关键。
只要它不知道自己能看见它,它就是安全的,所有阴间之物都是一样的--它们只攻击能看见他们的人类,只要沈辞镜继续维持这个看不见的表演,这个东西就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至于它要跟着,那就跟着好了。
反正它跟着的时候,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敢靠近。
从这种角度来说,它甚至某种程度上,对沈辞镜有好处。
沈辞镜喝完最后一口粥,缓缓放下碗,全程始终没有看谢厌一眼。
但他注意到了谢厌的一个细节。
今天谢厌穿的不一样了,昨天是黑色大衣,今天是黑色的--一件剪裁很考究的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红色的高领毛衣。这个颜色搭配在阴间的东西身上显得极其不合理,深红色太暖了,太“活”了,像一个真正有体温的人才会穿的颜色。
而且沈辞镜注意到了他的手腕。
当那双手支撑着下巴时,大衣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很瘦,很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不是活人那种带着血色的白--而是像月光,冷白色的,没有血色的。但是在食堂暖黄光的灯光下,居然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暖暖的光晕。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黑色纹路。
沈辞镜没看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
那是阴间之物的标记。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每个阴间之物身上都有某种标志--有的是在眉心,有的是在后颈,有的是在掌心。这些标志就像是阴阳两界的区分符,就像是阴界的身份证一样,阳间没有的东西,阴间都有。
但沈辞镜之前见过的所有标志都是扭曲的,丑陋的,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疤痕。
但谢厌的很漂亮。
黑色的线条流畅而精致,像是一笔勾成的书法,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说是符咒,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古体字。他不认识。
沈辞镜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背起书包,走出食堂。
谢厌站起来,一边飘一边跟着他。
谢厌跟着飘进了教学楼。
沈辞镜上了三楼,走进高二(4)班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
谢厌飘到教室后面的角落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只腿微微地曲着抵着墙面。姿态还是懒散到了极点,他就那么靠着,歪着头,看着沈辞镜的后脑勺。
整整一节课。
沈辞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片暖融融的阳光。
他写字的手很稳,笔记很工整。
但他的心跳--
不说了。
说多了都是肖斯塔科维奇也压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