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倒显得灯光分外暧昧。
会所包厢的门关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暗红色的丝绒沙发绘着暧昧的剪影,和着雪茄的甜腻烘得人昏昏欲睡。
裴瑜是最后到的。
他一身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烛光流转下射出冷光。二十八岁的副团级,全军区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有人暗讽他靠家世,升这么快全靠姓裴,裴瑜不在乎。
只是下次比武的时候三招制敌,等那人双手被卸、灌了满口泥被噎得讲不出话,他再拽着领子把人薅起来在耳边低语:“菜就多练。”
裴瑜的爷爷裴定邦退休前是军区的大人物,刀山血海闯出来的。裴瑜他爸裴峥更了不得,当年刚满三十岁就已是副团级,现在在某军区任副司令。
他母亲岑懋之则出身南方的书香世家,祖上出过两位状元,曾祖父身为第一批公费留洋生,回国后投身教育事业,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岑家诗书传家,岑懋之不仅是国内女性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目前还担任本省文联主席一职。
裴瑜从不避讳家世。
家世是底砖,脑子跟拳头才是硬实力。
在别家子弟还在靠家世背景吹牛扯皮混学历的时候,裴瑜已经进了军营。
边境驻军、跨区联演夺旗、红蓝对抗全胜。
四个月前他带着一队人马跨境奔袭,凌晨突入,三十分钟全歼毒贩武装,缴获吨级毒品。
晋升报告打上去的时候没人拦,不是不想,是没借口,他的履历比他的军功章还要漂亮。
裴瑜二十八岁生日当天,调令正式下达。裴瑜被正式认命为省军区作训处副处长。
二十八岁的副团级,比他爸当年还年轻。
裴瑜是裴家的长房独子,按理说有这么个出息后代,裴家上下都该张灯结彩,大肆庆祝才对。
但裴家没有。
不仅没有任何庆祝行为,反而人人自危,说话做事都万分小心,因为裴瑜他疼。
准确来讲,是他脖子上那道打娘胎里就跟着裴瑜,缠了他二十八年的疤在疼。
那疤斜穿整个喉结,狰狞可怖。自耳后蜿蜒而下,顺着右侧脖颈一路开疆辟土直至没入衣领深处,足有成年男子两指宽,整体都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像一只时刻蛰伏的巨蟒,顺着呼吸一吞一吐,搅得周遭皮肤褶皱一片。
在场众人都是发小,跟裴瑜是光屁股长大的关系,没什么不知道的。
那疤打娘胎里就跟着裴瑜,刚出生时还只是一条红线,给接生的妇产主任吓了一跳,确定是胎记后颤颤巍巍地把孩子交给了裴家老爷子裴定邦。
皮肤科医生被紧急请了过来,产科主任亲自会诊,最终得出结论:先天性皮肤缺损,除影响美观外不影响任何生理功能。
“不影响任何生理功能”这句话只适用于裴瑜三岁以前。
裴瑜过完三岁生日的第二天,岑懋之照常抱了下儿子就要去上班,原本一切都好。
可她手刚碰到裴瑜,甚至还没收紧,小裴瑜就脸色骤变,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岑懋之以为孩子是舍不得自己还想哄哄,可越哄越糟,最后裴瑜竟哭得背过气去,险些丢了性命。
岑懋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哭得昏天黑地。
但很快,大家就摸索出了裴瑜的发病源——异性。
他不能跟异性接触,拥抱、牵手、就连指尖接触都不行,碰到就是个疼。
任何异性都不能,包括他奶奶、母亲、堂妹、甚至是随便一位女性路人。
女护士打针,疼;女老师教他写字,疼;
女同桌帮他系红领巾,手不小心碰到他脖子,他直接把人推地上。
他没想伤害谁,就是疼得控制不住。
人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最后干脆再也不搭理他。老师训他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拳头攥在手心,冷汗透了一身。
他还在疼,因为老师也是女的。
不光不能碰,还不能想,甚至看一眼都会疼得撕心裂肺。
岑懋之刚开始还不信邪,她摘掉所有首饰、特意洗掉香味、戴着手套,全副武装地靠近裴瑜。裴瑜没疼,岑懋之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裴瑜就又开始嚎。
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从脖子里面往外捅,一边捅一边加热,裴瑜痛得在地上直打滚,最后干脆一头撞在桌腿上,晕了才好受一些。
然后醒来接着疼,疼得更剧烈,像在严惩逃犯。
这次不是烙铁,干脆直接上了炭火。像有谁在他的疤上下左右全方位围了一锅炭,上来就是一百度高温,从皮肤直接燎到天灵盖,每一下都精准地烫在神经末梢的敏感区域。
自那之后,发病机制又加了一条——他不能对异性产生好感。
——异性对他有好感也不行。
高一那年,隔壁班的班花鼓起勇气给裴瑜递了封情书。
裴瑜连情书都没接到,只是抬头看了眼,那疤就开始发作,从脖子烧到天灵盖,又从天灵盖往下猛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扎满了看不见的针,一下接一下,直到裴瑜把情书撕碎了才算完。
班花是哭着走的,那天之后,裴瑜喜提全校最没品男生榜第一,此后数年,岿然不动。
他从不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他有病?被一道疤缠得连亲妈都不能抱?
——
裴瑜进门时,酒已经空了两排。几个大男人东倒西歪地趄在暗红色绒沙发里,连呼气都带着伏特加的烈味儿。
“呦——裴哥来了。”见裴瑜来了,方闻宇立马起身请人上座。
裴瑜站在玄关,军靴上沾了泥,一米八七的个子光立在那威势就排山倒海般地倾轧过来。
刚才的热闹被瞬间冰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收胳膊的收胳膊,缩腿的缩腿,给裴瑜让出去主位的路。
主位的沙发蓬松舒展,跟旁边的那一排凹痕简直是天差地别,一看就是特意留好的。
裴瑜来,他坐。不来,空着。
裴瑜没动身,门在身后缓慢合上的那半秒,他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扫视。
先是远处角落,那是整个包间唯一的视觉盲区,然后依次掠过茶台、窗沿、屏风后方、沙发与茶几之间的过道。
会所是方闻宇三年前开的,出了名的隐秘安全,裴瑜是第一次来。
他信方闻宇,但这是习惯,是刻在军人骨子里的本能,不论何时,刀都得攥自己手里。
裴瑜生得极为英俊。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而挺直,薄唇微抿。眉骨高而锋利,右眉中间靠眉尾的部分还有道极细的断痕,是四月前歼灭毒贩时被匕首划的,原本流畅的眉形就此撕成两截。不深,但足够骇人。
但更骇人的是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白色的,正好盖住那道疤。纱布从喉结一直包到耳根,绕了整整七层,最外层已经被血洇出了暗红色,斑驳不堪,像被碾碎的红梅。
漆黑的眼珠众人身上流连,像一柄审讯仪器精准分析着周遭的一切。
谢北原靠在最里面的沙发,他目前在首都总参服役,休的是探亲假,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白水;
钱伯安窝在外侧的单人沙发,离人最远,视野最全,有什么风吹草动属他第一时间看到。做风投的,到哪都做风险评估;
方闻宇身为会所老板亲自调酒,倒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自称省城第一纨绔,吃喝玩乐找他就对了;
顾衍之也来了,裴瑜冲他点头,不为别的,就为顾衍之的未婚妻是裴瑜的亲堂妹——裴栩。
“裴栩呢?她最爱热闹,怎么没来?”裴瑜问顾衍之。
“陪闺蜜签售去了,不让我跟。”顾衍之弯起眼睛,唇角微扬,每个字音都落得恰到好处,跟他这个人一样,温润、圆滑、恰到好处。
裴瑜不喜欢,他觉得顾衍之太聪明,裴栩玩不过他。但裴栩喜欢,他就少不得给顾衍之几分面子。
裴瑜目光又依着座位次序在余下几人脸上一一验过,最后落在了右手边的蒋承身上。
今天这局是蒋承攒的,他刚从边境调回军区,皮肤晒得黝黑,整个人坐得笔直,军人的板正刻在了骨子里。
见裴瑜到了,蒋承激动地从沙发上原地弹射起跳,对着裴瑜就是一个大拥抱,众人都见怪不怪,蒋承从小就是裴瑜的忠诚拥护者,裴瑜拍人的板砖全是他递的。
就连忍耐度最高的陆怀瑾都一脸没眼看地表示:“蒋承你够了,你上次休假的时候不是抱过了吗?还给裴瑜勒得够呛。”
陆怀瑾是这群人里最老派的一个,烟酒不沾,自立门户,目前经营着一家高端智库,专门给圈子里的人提供战略决策服务。
陆怀瑾是这群发小里为数不多能控住裴瑜的人,只因这人要么不开口,张嘴就直击要害。
“那能一样吗?要不是裴哥命大,今就见不着了!”蒋承梗着脖子,满脸都是担忧,一边扒拉裴瑜的作训服领口一边嘟囔:“洗个澡怎么还给脖子摔裂了?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蒋承说得义愤填膺,完全没注意余下众人脸色骤变。
前不久,裴瑜二十八岁生日当天,他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右腿突然打滑,身体以某个违反牛顿定律的角度猛地一斜。脖子好巧不巧地撞在了洗手台下方那块掉了瓷的缺口,瓷砖的断面像刀锋一样切进了他的皮肤——沿着那道旧疤一路冲锋。
裴瑜用二十五年建立起来的疼痛防御机制被彻底摧毁。
先是一片空白,大脑中枢被切换成静音模式,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集体报废,被送到医院时连医生都惊着了,缝针的手都在抖,语气不无后怕:“裴处,您真是命大,要再深那么一寸,就是颈动脉了,大罗神仙都没辙。”
医生还有句话没敢说。
裴瑜这道新伤简直就是照着旧疤重新割了一遍。从耳根到锁骨,连喉结下方的蜿蜒走势都分毫不差。
新旧两道疤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天生,哪道是后天。
——简直就是见鬼,医生腹诽道。
裴瑜也知道,他手上还残留着自己的血,他低头捻了一下。
不是热的,是冷的,没有人的体温,倒像出自阴间来的鬼。
自那之后,裴瑜的疤真就跟鬼附身一样,随时随地地发作。
以前是碰到异性疼,现在不碰不看不听也疼。疼得昏天黑地,不分场合,不挑时间。
这疤就跟活了一样,高兴的时候用冰锥,从耳后砸进,顺着脊梁骨一路高歌,所过之处跟打了液氮一样,又冻又麻,浑身都在打颤。
但这种疼尚在裴瑜可接受范围之内,最受不了的是它不高兴时候的疼。比如哪个女参谋多看了他一眼,又或者人家只是单纯地交接任务事项,它也要发作。
那种疼是红色的,淬着火、带着血,沿着新旧两道疤痕来回切割,用的还他妈是钝刀片。
裴瑜的人生被这道疤搅得天翻地覆。
二十八岁的副团级军官,家世高、长相好,却连自己亲妈都不能靠近,更别提谈恋爱了。
别人处对象,他在疼。别人亲嘴,他在疼。
别人结婚生孩子、孩子都上小学、二胎都满月了……他还在疼。
二十八岁,正是男人生理机能的巅峰时期,裴瑜的荷尔蒙却得不到任何出口,像工业废水一样日复一日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硬生生把人逼成了高压锅,随时都会自爆。
但这也不是没有好处。
那些无法安睡的年岁、没办法胡搞瞎混的夜晚都被裴瑜拿来训练学习。
所以圈子里的人都服他。他的军功、履历都是实打实拿命换来的。他一路疼一路打,硬生生给自己打上了主位。
可谁都不羡慕,用方闻宇这个玩咖的话讲——他活着都没意思。
蒋承还在阴谋论,他嗓门大,说话跟喊似的,吼得裴瑜脑瓜子嗡嗡:“肯定是那孙家干的,你上次升职他家就使了绊子,还什么‘好用,但不可控’——我呸!”
蒋承猛啐一口,眼珠子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家就是嫉妒,裴哥的本事我还不知道吗?去年军区大比武第二,今年又全歼毒贩,都在那摆着呢……”
一提到裴瑜,蒋承的话就滔滔不绝,但裴瑜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安静。
[好用,但不可控]这句话是上头的评价,裴瑜认了。
“说得没错,我就是不可控。”
裴瑜眯起眼,长腿一迈跨过茶几,军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军靴搁在茶几上,足尖还沾着训练场的泥。
“今人来得齐全。”裴瑜把脖子上的纱布一把扯下,露出了正在渗血的伤口,坐到灯光底下,众人才发现裴瑜的头发是湿的,几缕碎发还黏在鬓角,不知是汗还是血。
纱布的触感温热而濡湿,带着碘伏的腥和朱砂的苦。
“我说个事。”
因着新伤的缘故,裴瑜的嗓音带了些金属质感,音域不宽,但每个字都沉的像是从井底捞上来,沙哑、粗粝,带着民国唱片才有的底噪,一张口,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梦,我做全了。”
截止2026年6月30日一点零十二分,本人已存稿199902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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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裴瑜的梦